第11章 尘怒

落日熔金,余晖漫过秦岭层叠的山脊,为苍茫群山镀上一层暖赤金边。暮色顺着山风缓缓漫落,一点点吞尽白日的燥热,悄然笼罩着山间小院。篱边盛放的蔷薇在晚风里轻轻摇曳,落英簌簌,寂寂无人捡拾,满院温柔花香,却衬得这独处的小院愈发空寂,隐隐透着一丝无端的焦灼。

奉衔玉独坐石凳之上,膝头摊着一卷残破泛黄的古籍,指尖捏着细如牛毛的蚕丝线,慢条斯理地修补着破损的纸页。

今日他未曾随温愿进城。

是温愿临行前细细叮嘱的。她抬手轻轻抚过他的发顶,眉眼温柔,笑着安抚他,近来城中官差巡查严苛,他这一头不染尘俗的如雪长发,即便藏在帷帽下,也太过扎眼,极易惹人非议、招来窥探。她让他安心留守家中,照看院前新分株的娇嫩花苗,待她卖完花束便早早归来。

他向来最听温愿的话。这一年来,他慢慢学着适应人类琐碎安稳的日常。伏案练字、修补古籍、栽花除草、劈柴劳作,日复一日的平淡光阴,一点点磨去他初化形时与生俱来的生冷戒备,让他渐渐明白,安稳相守便是书本里常常提起的人间幸事。可此刻,随着落日一点点沉入远山,暮色彻底铺满山野,他心底好不容易沉淀下来的安稳,正一点点崩塌消散。

那双刻意收敛过锋芒的赤红眼眸,瞳孔微微不安地收缩,浅浅冷光漫开,藏不住越来越浓烈的慌乱。

太晚了。

往日这个时辰,山道尽头必定会准时出现那道纤细身影,她背着空空的花筐,踏着余晖缓步归来,远远便会轻声唤他的名字,清亮温柔的嗓音穿过山间晚风。可今日,山路空空荡荡,晚风寂寂无声,迟迟等不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山间的风渐渐转凉,吹得篱边花枝乱颤,也吹得奉衔玉心底的慌乱层层翻涌。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碾碎了山村的静谧,带着极致的慌乱匆匆逼近。

“衔玉兄弟!衔玉!不好了!”

隔壁大婶一路狂奔而来,猛地撞开虚掩的柴门,发髻散乱,满头大汗,脸色惨白如纸,眼底盛满惊恐慌张,呼吸急促紊乱,几乎语不成调。

奉衔玉骤然起身,指间蚕丝线骤然绷断,膝头的古籍滑落石桌,书页翻飞,被他无意识攥在掌心,硬生生捏出一道深刻褶皱。面上依旧是这一年反复练习出来的平和斯文模样,可周身流动的空气,已经悄悄浸透刺骨的寒凉,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大婶,出了何事?”他语速平缓克制,听不出起伏,只有熟悉他的人才懂,这份极致平静之下,压抑着濒临失控的汹涌情绪。

“是愿丫头!愿丫头在城里出事了!”大婶心口砰砰狂跳,拍着大腿声音发颤,断断续续急声道,“我城里卖菜的亲戚刚刚赶回来说,今日有个京城来的纨绔公子,带着一众家丁横行街巷,在城东僻静巷子里堵住了卖花的愿丫头!那混账见咱们愿丫头生得好看,起了歹心,非要强抢她回府做小妾!愿丫头性子刚烈抵死不从,那群家丁仗着人多,就要强行把人拽上马车!那巷子偏僻冷清,来往路人都不敢上前多管闲事,没人能搭救她啊!”

轰——

一瞬之间,奉衔玉脑海里所有的理智、这一年苦心模仿习得的人情克制、温顺平和的伪装,尽数轰然碎裂。

他才入世一年,还没完全读懂人间的规矩善恶,只牢牢记住两件事:温愿救了他的性命,温愿是唯一愿意善待他、耐心教他活下去的人。深埋骨血的蛇族本能被极致的恐慌与愤怒彻底唤醒,粗野的暴戾席卷四肢百骸。

于他而言,百余年深山枯坐从无欢喜,唯有遇见温愿之后,他才拥有了安稳的归处。倘若温愿出事,这短短一年里他所贪恋的所有温暖,都会尽数化为泡影。

他喉间低低呢喃出这两个字,音色轻得近乎破碎:“阿愿……”

眼底温润的红瞳彻底褪去暖意,翻涌着沉沉戾气,往日柔和的梨涡因为极致的愤怒微微扭曲,清俊平和的面容骤然覆上冷冽狰狞的杀意。

大婶只觉得眼前骤然掠过一道清冷银光,院中狂风骤起,蔷薇落英漫天纷飞,石桌上的书页尽数翻飞落地。方才还立在石桌旁的少年,转瞬便消失无踪。

奉衔玉没有走人流往来的宽阔官道,他怕自己失控的模样被凡人撞见,径直奔向后山人迹罕至的荒径。奔逃途中,人形模板桎梏被强行冲破,骨骼发出一阵细密酸涩的咔嚓脆响,身上那件日日穿着、洗得洁净的月白长衫,在骤然迸发的妖力震荡下寸寸碎裂,化作漫天飞絮。

银芒骤然铺满幽深山林。

一条十余丈长的银白色巨蛇盘踞林间,鳞甲在昏暗暮色里折射出冰冷锋利的寒光,每一片鳞片都带着山野生灵的凛冽锋芒。赤红竖瞳缩成细线,像两簇燃烧的烈火,穿透沉沉暮色,死死锁定远方城池的方向。

这是他化形之后极少展露的真身,平日里唯恐太过骇人,一直刻意收敛蛰伏,此刻满心焦灼愤怒,再也无心遮掩。庞大的蛇身碾断沿途灌木,惊起成群归鸟四散逃窜,整片山林都被一股慑人的威压笼罩。

他来不及顾及周遭纷乱,心底只有一个执拗又稚嫩的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阿愿素来安静怕生,偏爱干净平和的日子,从来不曾与人争执冲突,此刻被一群恶人围困胁迫,一定会无比惶恐害怕。

过往一年细碎温暖的片段在脑海里不断闪过:是她握住自己冰凉的手,耐心教他描摹横竖笔画时的温热;是她春日进山采茶,回来为他炒制山茶的温柔眉眼;是她看见自己笨拙学笑时,轻声唤他“小蛇”的满眼柔软。这些细碎的暖意,此刻全都化作细密的尖刺,狠狠扎在他尚且稚嫩的灵识之上,疼得他几乎彻底失控。

蛇类天生敏锐的嗅觉,顺着晚风一路延展,精准捕捉到那一缕独属于温愿的茉莉淡香。这缕他日日贪恋的气息此刻格外稀薄,还混杂着市井间浑浊的酒气、俗艳的脂粉味,肮脏刺鼻,不断刺激着他紧绷的神经。

城东,如意巷。

他锁定方位,庞大的蛇身借着暮色隐匿身形,朝着城池飞速掠去。

彼时如意巷深处僻静幽深,行人寥寥,一辆华丽马车停在巷底阴影中,几个家丁守在路口,死死封死所有退路。

温愿被逼到冰冷的砖墙角落,身后无路可退,身前是满脸贪欲的一众恶人。原本整齐垂在胸前的麻花辫早已散乱,乌黑发丝被冷汗濡湿,凌乱贴在瓷白细腻的脸颊,眼眶泛红,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肯落泪,眼底藏着宁死不屈的倔强。

“放开我!”她声音微微发颤,裹挟着难以掩饰的惊惧,脊背却依旧挺直,不肯示弱。

为首的锦衣纨绔面色虚浮,眉眼满是轻佻贪欲,嗤笑着步步逼近:“小娘子倒是骨气硬朗。能被我看中入府享福,是你几辈子修来的运气,何必守着穷山沟里的小院吃苦?乖乖随我回去,往后锦衣玉食,再也不用风吹日晒卖花谋生。”

“我不稀罕,滚开!”温愿奋力抬手推拒,指尖用力,在对方手背上抓出几道鲜红的血痕。

纨绔吃痛,脸色瞬间沉戾,扬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

猛烈的力道打得温愿踉跄跌坐在冰冷青石板上,半边脸颊迅速红肿发烫,嘴角磕破渗出淡淡的血迹。无边的绝望瞬间将她裹挟,小巷空旷无人,没有路人愿意挺身而出施以援手。

她缓缓闭上双眼,心底默默呼唤着那个唯一能带给自己安全感的名字。

下一瞬,闷热压抑的巷弄气温骤然暴跌,刺骨寒意席卷四方。狂风卷起漫天沙尘,巷口阴影翻涌,伴随着庞然大物拖拽地面的沙沙闷响,一股源自山野凶兽的威压,牢牢笼罩整条巷道。

一众家丁瞬间浑身僵硬,心底涌起莫名的恐惧,连动弹都做不到。

“什么东西?!” 纨绔吓得脸色煞白,慌忙转头看向巷口。

幽暗阴影里,一道少年身影缓步走出。

依旧是十七岁清隽的身形,往日温顺规整的银发凌乱散落肩头,**的肩背手臂上,覆着一层若隐若现的细碎银鳞,在昏暗天光下泛着冷冽寒光。那双往日温润的赤红眼眸彻底化作蛇类狭长竖瞳,褪去所有人间温情,只剩下纯粹毁灭一切的暴戾杀意。

是奉衔玉,却早已不是那个跟着温愿学着温良克制的少年。

“衔玉……”跌坐在地的温愿怔怔抬眸,眼底满是错愕陌生。眼前人戾气滔天,带着令人本能畏惧的凶兽气场,可那双猩红竖瞳在触及她狼狈伤痕的刹那,瞬间翻涌出错乱无措的痛楚,真切又浓烈。

沙哑干涩的嗓音缓缓响起,像是生锈铁片相互摩擦,藏着极力压抑的崩溃:“阿愿,别看。”

他入世尚浅,心性本就懵懂单纯,只记得温愿一向害怕血腥可怖的事物,不愿让她看见自己失控暴戾的异类模样,生怕从此被她畏惧、厌弃。

话音未落,身形骤然闪动。

众人只看见一道道残影掠过,此起彼伏的凄厉惨叫转瞬戛然而止。方才嚣张跋扈的几个家丁尽数被妖力掀飞撞击在墙壁上,重重落地之后再也无力起身。

巷间瞬间死寂。

奉衔玉一步步朝着瘫软在地的纨绔走去,每一步落下,都让对方的恐惧不断攀升。

“你、你到底是什么怪物?我父亲是城中高官,你敢伤我,必定会引来官差捉拿你!”纨绔语无伦次地颤抖求饶。

奉衔玉全然听不进任何求饶说辞,在他简单的认知里,伤害温愿的人,就该被狠狠惩戒。他指尖指甲骤然变得尖锐锋利,一把扣住对方方才触碰过温愿的手腕,微微用力。

咔嚓——

骨骼碎裂的刺耳声响在空巷里格外清晰。

撕心裂肺的惨叫响彻街巷,纨绔痛得浑身抽搐涕泗横流。奉衔玉抬手指尖悬在对方咽喉,只要轻轻落下,便能了结此人性命。

“衔玉!不要!”

带着哽咽的呼喊猛地拉住了他濒临彻底失控的理智。

温愿不顾浑身酸痛,挣扎着扑上前,从背后紧紧抱住他冰凉的腰身,滚烫的泪水不断落在他覆着银鳞的背脊上,滚烫的温度穿透满身戾气,落在他茫然荒芜的心底。

“不要伤人,别让双手沾染鲜血。我们回家好不好?”

熟悉的温度、温柔的哀求,是唯一能拉住他失控妖性的羁绊。滔天的怒火与杀戮欲缓缓收敛,尖锐的指甲褪去锋芒,皮肤上隐现的银鳞慢慢消散。

奉衔玉僵硬地转过身,望着眼前泪痕满面、脸颊红肿的少女,满心都是笨拙的愧疚与后怕。他微微抬起手,指尖悬在她受伤的脸颊前,因为忌惮自身残留的妖力迟迟不敢触碰,局促又无措。

“对不起……我来晚了。”

温愿摇摇头,紧紧攥住他的衣襟躲进他微凉的怀抱,这一刻,这个浑身带着戾气的少年,成了她唯一的避风港湾。

奉衔玉脱下身上仅存的外袍,小心翼翼将她周身裹紧,隔绝所有人窥探的目光。他冷冷瞥了一眼昏死在地的纨绔,心底只剩嫌恶,若非担心血腥场面吓到温愿,他绝不会轻易放过这群作恶之人。

“我们走。”

他俯身轻柔将温愿打横抱起,避开路人视线,再度遁入林间,踏着月色朝小院归去。

林间月色清浅,晚风慢慢抚平了他躁动的戾气。

温愿蜷缩在他怀中,小声哽咽着开口:“你刚刚的样子,真的很吓人。”

奉衔玉脚步一顿,心底涌上浓浓的不安,他下意识害怕,自己这般可怖的模样,会让温愿从此远离自己。

“可我知道,你是拼了命来保护我的。”温愿轻轻抬手,抚过他眼角尚未消散的淡淡银纹,语气温柔笃定,“无论你是什么模样,你都是我的衔玉。”

闻言,奉衔玉眼底最后一丝暴戾猩红彻底褪去,恢复往日温润的色泽。他驻足在月下老槐树下,微微低头,虔诚地将额头轻轻抵在她的额头。

入世一年,他依旧看不懂话本里缠绵悱恻的情爱,百余年孤寂修行让他不懂悲欢爱恨。是温愿教会他何为陪伴,何为安稳,何为被人珍视的温暖。

他轻声呢喃,语气裹挟着挥之不去的后怕与往后绝不更改的笃定:“阿愿,往后,再也不许独自进城。”

往后朝夕,他要寸步不离守在她身旁,护她平安,守一院繁花,守这人间细碎烟火,岁岁相守,永不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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