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烟火渐歇，漫天烟花归于沉寂。

夜幕彻底沉落，山野重回清寂，只剩晚风穿林的轻响，偶尔裹挟着远处零星余爆的脆音，淡淡漫上山腰。

小院木门上新贴的红纸春联，在昏暗中透着一点温润的艳色，为清冷孤静的院落，添了独一份的新年暖意。

爆竹余响渐渐远去，最后一簇烟花在夜空轻轻绽开，碎成漫天细碎星火，温柔落尽。

奉衔玉迟迟没有收回手。

掌心还拢着她耳畔的温度，隔着薄薄的晚风与夜色，心底积压许久的柔软与悸动，在这一刻彻底松了枷锁。

他先前一直恪守分寸，隐忍克制，不愿以一场她已然遗忘的醉酒心动打乱她的安稳。可此刻烟火落幕、天地寂静，她安然坐在他身前，温顺又柔软，被他护了一整场喧闹，心底那点深埋数年的执念，终究忍不住轻轻漫溢。

他缓缓松开她的耳侧，手臂轻轻一收，极其温柔地将她拥入怀中。

抱得很轻，很缓，不紧不迫，是小心翼翼的珍视，是怕惊扰的迁就。

温愿微怔，身子下意识一僵，随即慢慢放松下来。

他的怀抱微凉、安稳，带着淡淡药草与雪后清冽的气息，熟悉又让人安心。隔着两层薄薄衣料，能清晰感受到他平缓沉稳的心跳，温柔妥帖，稳稳包住了她所有细碎情绪。

不等她回神，一道极轻的吻，轻轻落于她的额间。

轻柔、克制、虔诚，不带半分逾矩的炙热，只含满满珍重与藏了数年的情深。

一瞬即离。

他没有贪恋温存，没有收紧怀抱，只是轻轻落吻，轻轻相拥，点到为止，守住所有体面与分寸，却又悄悄泄尽了心底深藏的偏爱。

这是他独有的、无人知晓的心动。

是为她隐忍数年、渡劫数载、孤守岁岁的温柔回应。

温愿睫毛轻轻颤动，耳根微热，心头泛起一阵浅浅的酥麻与慌乱，却懵懂不知缘由。她依旧记不得守岁夜的那一场无心亲近，只当他是新年岁末、心境安稳，故而格外温柔。

她不敢多想，亦不敢深究，只静静靠在他怀里，任由这短暂温柔的拥抱安抚心绪。

片刻后，奉衔玉缓缓松开她，退回到稳妥距离，眸底浓稠的缱绻被他尽数敛藏，只剩一如往常的温润平和，仿佛方才的拥抱与轻吻，只是夜色与烟火催生的一场温柔错觉。

喧闹被彻底隔绝在外，屋内炉火依旧温顺燃烧，木柴噼啪轻响，暖光融融，熨平了夜色所有寒凉。

温愿依旧坐在炉边，心绪早已安稳平和。方才被爆竹惊起的慌乱尽数褪去，只剩心底浅浅余留的妥帖，那是被人稳稳护住的踏实。

她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方才漫天绚烂的烟火已然落幕，夜空干净辽阔，远山静默如墨。

“原来山下的新年，这般热闹。”她轻声呢喃。

往年村落新年亦是喧嚣，只是从前她身在人间烟火，不觉珍贵；如今被人世放逐，独居山野孤院，才发觉寻常团圆热闹，已是遥不可及的光景。

奉衔玉走到她身侧的案边落座，目光顺着她的视线望向窗外，声线温淡柔和：“热闹是旁人的。”

顿了顿，他侧首看她，眼底落着炉火细碎微光，温柔笃定，“安稳是我们的。”

温愿闻言心头微暖，轻轻弯起眉眼。

确实如此。人间万家团圆的热闹，浮沉喧闹，与他们无关；可这一方小院的岁岁安稳、朝夕相守，是风雨劫火过后，他们亲手守住的、最珍贵的光景。

她伸手拨了拨炉内炭火，星火微微跳动，暖意漫开。

“你身子近来好了太多，连冬日畏寒的旧疾都消了大半。”温愿看着跃动的炉火，慢慢闲话家常，语气带着由衷的轻快，“再养些时日，应当就彻底无碍了。”

这是她心底最牵挂的事。从他沉睡三日三夜不醒，到夜夜劫火焚身隐忍剧痛，再到如今灵脉稳步修复、气色日渐温润，一路煎熬坎坷，终是熬出了安稳曙光。

奉衔玉垂眸看着炉火星光，眸底情绪浅浅沉淀。

他自知身子好转皆是拜她所赐。是她彻夜翻遍古籍医书，是她孤身涉险踏遍荒山，是她以一身伤痕、满心赤诚，硬生生为他搏出一线生机，抚平他数年劫苦。

“是你费心了。”他轻声道。

简简单单四字，沉甸甸落进夜色里，藏着数不尽的动容与珍视。

温愿摇摇头，笑得干净温柔：“不费心，能养好你的伤，就值得。”

话音落，屋内一时静了下来。

没有刻意找寻话题，却丝毫不显尴尬。历经数年相守，他们早已习惯这般静默相伴，无需喋喋不休，只需彼此在侧，便是心安。

温愿手肘轻抵膝头，侧脸靠着微凉的掌心，微微出神。

她心底隐隐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近来与他朝夕相处，愈发觉得他温柔入心、妥帖至极，可偶尔独处静坐时，又会恍惚想起年前守岁的那个夜晚，总觉得空白的记忆里，好似遗失了什么温柔的片段。

宿醉断片的空白像一层薄纱，朦朦胧胧，让她总想不透，却又无从深究。

她懵懂茫然，不知自己那夜微醺之下，早已将心底最深的心动，轻轻落于他唇角。

而身侧的奉衔玉，看似安然静坐，心底却翻涌着无人知晓的暗流。

他静静看着她垂眸出神的侧脸，看着炉火映亮的柔和眉眼，那夜无心一吻的触感，又悄然浮上心头，清晰真切，分毫未减。

他记得她酒后的懵懂勇敢，记得她轻颤的呼吸，记得那一秒倾覆所有克制的心动。

唯独她，尽数遗忘，坦荡如初。

他不觉得遗憾，只觉得柔软。

能这般岁岁朝夕、安稳相守，能默默护她无忧无扰，于他而言，已是最好的结局。不必戳破，不必逼问，不必强求回应，他一人深藏心事，慢慢陪她走过岁岁年年，便足矣。

“在想什么？”奉衔玉打破静谧，语气温柔，生怕惊扰她的思绪。

温愿抬眸回神，浅浅一笑：“没什么，只是觉得今年的新年，格外安稳。”

“以后每一年，都会更安稳。”他轻声许诺。

不是虚妄空话，是他历经生死劫火、看透宿命寒凉后，最虔诚的期许。他会好好养伤，好好活着，好好守着她，岁岁不离，年年相伴。

夜色渐深，晚风温柔，山下最后一缕烟火余息散尽，整片山野归于静谧。

屋内炉火未歇，红纸映暖，两人静坐相守，闲话浅浅，心事各自深藏。

一人懵懂不知昨夜心动，一人深藏温柔岁岁执念。

情愫在无声陪伴里悄悄生根，缓慢、绵长、克制，不疾不徐地升温，不越雷池，不扰安稳，只在无人窥见的心底，静静繁茂生长。

人间辞旧，风雪落幕，新岁缓缓启程。

他们的岁岁平安，才刚刚开始。

珍惜这段平静时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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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夕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