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组已完成第一阶段故事撰写……”

冷静，冷静，再打一次会议纪要而已，没事的。

他手上噼里啪啦，眼珠子朝裴照野那头瞟。

裴照野抿了口咖啡，凉薄的眼皮一抬，朝侧下方望过去，装得人模狗样。

林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倒数第二个位子上坐着个中年男人，头发齐刷刷捋到脑后，露出油光发亮的大脑门。

赵国富，《星昼传说》游戏开发的二把手，也是泄露设计稿的内奸。原剧情中，他不仅将设计稿泄露给竞争公司，还将做好的人物建模文件一起打包传走，竞争公司刻意抢在《星昼传说》内测预告上线前一天放出人物预览图和抄袭瓜，大买营销造势，打了裴照野一个措手不及。

现在裴照野手握剧本，想必正打算把内奸踢出项目组，阻止这场风波。

至于刚才那一出……

林笙捏了捏手指，好配角不和主角计较。

林笙手上纪要，还不忘观察裴照野，见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又抿了一口，再抿了一口，确诊大渴小子。

“等等。”

汇报的NPC很听主角的话，林笙也跟着停下，朝他看去。

一对视，林笙生出一股不妙的预感。

裴照野勾起空咖啡杯晃了晃：“林助理，发个通告，我要把赵经理提拔为游戏事业部总监。”

林笙有理由怀疑他喝咖啡就为了做这个有点小帅的动作。

等等，林笙脱口而出：“你要把内奸提拔为总监？”

“内容组已完成第一阶段……”

裴照野挥手打断汇报：“赵经理，从今天起你就是游戏事业部总监。”

林笙：“不，等一等——”

“内容组已完成……”

“内容组已完……”

“内容组已……”

“内容组……”

“内内内……”

第十二次，林笙忍无可忍，咬碎了后槽牙：“裴——照——野！”

他就非要在剧情里提拔一个内奸吗？不是，他作为一名未来会将公司发展到差点触及反垄断法的总裁，他应该去提拔一个内奸吗？？？

NPC们缓缓转头，嘴巴张成一个个O，圆得足以令达芬奇羞愧。

裴照野靠着椅背，手指一点一点，嘴角往上一勾：“第一次听到林助理喊我的名字，挺新奇。”

林笙双手扒着电脑，指甲盖剐蹭电脑背壁，用力到向内弯曲：“你又想干嘛？”

裴照野身子略斜，胳膊肘抬上桌面，长腿交叠，恰有一束阳光映入他的眼，燃起一场烧不尽的野火：“造反，要一起吗？”

林笙想都不想：“我不。”

敲击桌面的指尖略停，裴照野颇绅士地稍一点头：“那我继续。”

此话一出，林笙哪里还不明白？

裴照野根本就不想提拔赵国富，他就是想找茬！

胸膛里烧起的火快要烧到脑子，他不得不缓一口气唤回理智：“裴总，强扭的瓜不甜，回档您不嫌烦吗？”

裴照野的目光锁在林笙身上，施施然道：“不烦，我就喜欢啃强扭的瓜。”

再度回档，林笙发了一通无用火，憋屈地扣键盘。

谁把绝不多说一句话的高冷上司还给他？裴照野动动嘴皮子，想捣乱就捣乱，他根本阻止不了。

林笙没心思陪他胡闹，说不定裴照野就图一时新鲜，等发现他劝不动，也就作罢。

打了十几遍，林笙都快能背下这份会议纪要。

林笙瞥了眼主位上的裴照野，他闭着眼睛，仿佛不是来开会是来听小曲的。

所谓忍一时越忍越气，对比苦兮兮键盘起飞的他，林笙心里的火苗又一蹦窜起，从第一句没忍住打下的“我杀老板”开始，会议纪要一拐，如脱缰的野马，朝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

林笙怒打满屏幕的“杀杀杀”，边敲键盘，边勾起嘴角。

中途汇报暂停，裴照野睁开眼，就看到左下手的林笙对着电脑屏幕笑。

唇色红润，小巧的一抹，像误擦了胭脂。

笑成这样，准没干好事。

等到回过神来，林笙已经杀了几页。

他顿了一下，在心里叹了口气。

跟老板计较什么？二十三岁的小孩，之前被剧情压抑太久，叛逆也属正常。

正打算删除，左侧伸过来一只大手，夹住林笙的显示屏。

那只手像一只大壁虎，占据左半边屏幕，胳膊像壁虎的尾巴，几个抖动，电脑便向他丝滑溜走。

林笙抬手按住电脑，可电脑依然一点点向裴照野倾斜。

他一边和裴照野对抗，右手小拇指一边按住BackSpace，后退光标飞速吞噬罪证。

原来的裴照野不会强人所难，两下拉不走就会松手，林笙颇有应对经验。

但现在的裴照野长腿了。

淡淡的阴影笼罩过来，平和无波地念屏幕上的字：“我杀老板杀杀傻傻杀……诅咒性冷淡小兔崽子追不到老婆？”

杀到最后，林笙感觉周围一下降了好几度，缩了缩脖子，顽强的小拇指还在颤颤巍巍迈向删除键，被裴照野一巴掌盖住。

“林助理，”裴照野音调缓缓，像是磨刀前的预备动作，“你对我，意见很大啊。”

小拇指撬开一个口，半只手嗖得钻进裴照野撑在键盘上的掌心，一根Ctrl一根A，满屏胡言乱语当着裴照野的面凭空消失。

他松了口气，挺胸道：“裴总，您看差了。”

手背上的力消失，一根领带晃晃悠悠垂落，盖住林笙的手背，凉凉的。

裴照野凑在他耳边说话，语气堪称平稳，“林笙，我不介意再说差几遍台词。”

林笙一个激灵，攥住那根领带，头顶传来一声闷哼。

林笙侧头，裴照野的脸降到他肩侧，深色的瞳孔微缩，随后自底层凝结一团风暴，打着旋撞出来。

“fa……”

裴照野的唇刚分开一点，林笙眼疾手快，一手拉下他的领带，一手捂住他的嘴。

手下的皮肤热热的，林笙从紧绷的单眼皮底下发现一点褶皱，伸出的睫毛像幼虫的触角，看得他莫名手痒。

睫毛下，裴照野的眼神沉得快要滴水。

真是毫不怀疑松开手他会说出什么再让剧情回档十次的台词。

林笙眨眨眼，忽然一幅恍然大悟的样子，煞有其事地点头：“好的，裴总，我知道了，我替你传话。”

林笙学着裴照野的样子冷冷扫视NPC：“裴总说了，都不合格，全部重做！”

NPC面面相觑。

林笙捂着老板的嘴，小慌地狐假虎威。

手指绷得太紧，一不小心弹了下，点了点裴照野的脸。

林笙心里一沉。

不小心摸了老板的脸，和摸老虎的胡须，哪个情节更严重？

手里倏忽空了，一股力量制裁了他乱动的手。

裴照野单手抓住林笙的两只手腕，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听到了吗？林总说了，统，统，重，做！”

最后的做掷地有声，宛如一颗炮弹，在林笙耳边炸开花。

麻了，又要回档了。

林笙缩缩脖子，干脆也不挣扎，就在那等着回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困他的手堪比人肉手铐，还是加热版，林笙幅度小小地转了两下。

会议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声。

NPC们一个接一个站起，排着队，像小蝌蚪似的游出会议室。

林笙和裴照野对上视线。

这剧情是……通过了？

目送最后一位NPC离开，林笙抿抿唇，打断深沉的裴照野：“裴总，您能放手吗？”

裴照野低头，林笙十指纤长，白皙的手腕窝在他掌心里，细细的，好似垂颈的莲花，稍一用力就能折断。

他也不挣扎，就这样乖乖等他放手，连头发丝都是静的。

裴照野松手，看林笙揉自己的手腕，这才抓了几分钟，他都没用力，白皙的皮肤居然泛上淡淡的红。

仿佛刚才张牙舞爪胆大包天的不是他。

长得乖有什么用？倔驴一头。

林笙以为裴照野在思考剧情问题，他不太关心，放下袖子道：“裴总，那我先走了？”

裴照野深深看了他一眼：“联系沈清晏。”

林笙愣了：“啊？现在？”

剧情中，裴照野和沈清晏的第一次面对面会谈在抄袭风波爆出之后，在此之前，两人最多在公共场合点个头。

裴照野扯了扯领带解释：“刚才那段，我训人就过了，没回档。说明剧情可以改变，相比过程，它更看重结果。我想试试，如果我主动创造场景，能不能提前触发剧情。”

“你帮我约他在咖啡馆见面，第一次约他的那家。”

林笙敬佩。

不愧是主角，这么上进，还要主动走剧情，跟他这种只想躺平的炮灰不可共语。

但他根本不想跟着裴照野搞事啊！他已经把剧情以外的时间归为他的下班时间了啊！

林笙试图挣扎：“裴总，您今天明天的行程都排满了，要不过两天吧？”

裴照野抱臂：“林助理，帮老板协调行程是你的分内工作。”

林笙试探：“可这……”

裴照野盯着他：“林、助、理。”

好了可以了，他知道他是说不上话的小助理了。

林笙恹恹：“好吧。”

这剧情里也没他，裴照野去见沈清晏，他正好留在公司摸鱼。

裴照野像是看穿林笙的想法一般，“你跟我一起去。”

林笙环顾四周，指指自己：“我？”

他俩约会，他去算什么？嫌下午两点的咖啡馆不够亮？

“这里还有第三个人吗？”裴照野转了转腕表，将表盘调回手腕中央：“免得林助理对他的老板产生更深的误解。”

面对窗户，足够林笙看清他眼底的嘲讽：“我倒想看看，从小兔崽子变成性冷淡的小兔崽子，接下去还能变什么？”

还能变什么呢？好难猜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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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