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官抱着话本出门后,房间里安静下来。奉言将病春茶滤过第三遍,为月芜续上一盏,双手捧上前,又给珩夜沏了一杯,随手放他身边。
珩夜执起茶盏,失笑:“我也是被她骗了,你怎么还在生气?”
奉言见珩夜悠哉悠哉地喝茶,神情复杂。他叹道:“我们三人一进弄巧城,遍地是您二位的风光事迹。我和水官大人来茶楼的路上,听见一书肆掌柜站在门口与人闲谈,言之凿凿,说您二位绝不是亲姐弟——哪有与姐姐合宿第一天就来□□宫图的——这是那位掌柜的原话。”
“咳咳!”珩夜一口茶呛出来,呛得满脸通红。他下意识去看月芜,月芜脸上也不好看。
珩夜羞恼道:“怎么有这样的掌柜,拿别人的私事宣扬!”
奉言更是一哂:“您用一颗金珠,进门便扬声要他家最好的春宫图,他想不记得都难。”
月芜搁下茶盏,有些喝不下去了。他难以置信地看向那条小龙,又好气又好笑。
珩夜摸摸鼻子,心虚地看他:“月芜……”
“所以,在你眼里,”月芜失笑,“粘米糕和春宫图一个价?”
珩夜动了动嘴,没能说出话来,低下头去看脚下的砖,青灰色的,好丑。
“小仙本不该戳破,”奉言仍旧恭敬地朝珩夜拱拱手,“小仙只是不愿看见掌教被凡人胡乱臆想。渊侯既然站在掌教身边,更应端正言行才是。”
珩夜脸上挂不住,摆摆手,低声道:“仙使不要再说了……”
月芜看他那模样,实在忍不住,摇了摇头,淡声替他解围道:“仙灵不通俗务,一个敢教,一个敢学罢了。奉言,到此为止吧。他们已经知错了。”
“是。”奉言应了一声,看见珩夜恨不能钻到地缝里的模样,勾了勾唇角。
珩夜坐到月芜对面,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正要开口,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弘岘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叶娘子,小人回来了,娘子在吗?”
奉言前去开门,弘岘朝他咧嘴一笑,额上还带着一层薄汗。他灌了半盏凉茶,才匀过气来。
奉言重新将门合上,弘岘见屏障俱在,朝月芜一拱手:“掌教,查到了。”
月芜颔首:“说。”
“那尊萤石太阴像,去年秋天被侯府的管家买走了。当铺掌柜记得很清楚——因为是侯府的人,买一尊不值钱的萤石像,他当时还纳闷了好一阵。”弘岘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当票存根,铺在桌上,“这是存根的抄件,落款人写的是‘侯府陈福’。”
珩夜接过存根扫了一眼,递给月芜。
“陈福。”月芜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将存根搁在茶盏旁边。
“还有一事,”弘岘又道,“那当铺掌柜说,陈福来赎石像时,身后还跟着一个人,穿灰袍、戴斗笠,始终没进铺子,只在街对面站着。掌柜多看了两眼——那人斗笠底下露出的下巴,全是疤。”
水官不知什么时候又溜回来了,正趴在桌边剥一颗不知道从哪摸来的花生,闻言抬头:“疤?”
“像鳞片一样的疤。”弘岘说。
珩夜和月芜对视一眼,异口同声:“蛇矿病。”
月芜当即拂袖,将桌面茶盏飘去妆台,摊开一卷空白的绢帛。抬手间墨笔饱蘸,挥毫而就,绘出弄巧城整座城池的图像,精细到他们走过的每一间店铺名字,和铺内的人像。
在他笔下,那些凡人行动起来,或是在摊车边炒菜抻面,或是在门口招揽行人询问是否要打尖住店。还有天街的果饮铺、绸缎行、胭脂铺、钱庄、鸾凤行、玉石铺、古董铺……
珩夜找到昨日卖龙须糖和粘米糕的老夫妇,舞龙、洒彩纸的游行队伍。还有城外的太阴庙,和庙中那两棵复活的紫薇树。
弘岘深吸一口气,指着一处赞叹:“真是奇了,这不是我刚去过的当铺吗!里面的管事,还真长这个模样!”
珩夜都没意识到:“我们何时去过林氏典当行?”
“昨日出城时,路过了一次。”月芜说着,在远处随手勾勒了七仙湖、村落和山脉矿洞,放下画笔。
他手指圈点,图上的区域便亮起来:“矿洞、七仙村、太阴庙、拜月楼、天街。所有的线索,都和小侯爷陈季先有关。”
月芜将这几日收集的线索一条一条列出来,声音不急不缓,像在天刑司批阅公文:
“天街、太阴庙都是小侯爷建造的。太阴神像的样式由侯府传出。矿洞中的太阴石像被侯府管家陈福买走。茶楼的镇南王话本被侯府要求删改。钱庄、玉石铺供奉的太阴神像质地和成色一模一样。拜月楼、胭脂铺、鸾凤行——弄巧城每一家商户都要仰仗侯府庇护。”
他顿了顿:“还有那两棵紫薇树。”
珩夜接道:“灵泉。我在太阴庙闻到了,虽然很淡——有人用灵泉浇灌那两棵树,伪造‘死而复生’的神迹。灵泉是仙界的东西,凡间不该有。”
“所以侯府里有一个仙人?”水官讶然。
“很可能,”月芜说,“至少一个。”
“陈福背后的灰袍人,”奉言按住那张当票存根,“如果那是蛇矿病——他和矿洞中的蛟尸接触过。”
“他为什么不直接把石像拿走,非要等到去年秋天去赎?”弘岘问。
“因为石像被典当之后,他才知道石像在当铺里。”月芜说,“乔哥儿典当石像是在七仙村入梦前一年——也就是去年的春夏。陈福来赎是在去年秋天。天街去年冬至建成,金身太阴像今年春迎入太阴庙……”
“所有的一切,都是从矿洞石像开始的。”珩夜说。
“一尊只值二两的石像?”月芜低嗤,他想了想,蹙眉道,“多半,石像之前,还有隐情……”
众人陷入沉思。
弘岘挠挠头:“有没有可能——其实有两个石像?”
月芜目光如电:“何意?”
“我也是这样猜测,”弘岘认真道,“我问过那尊石像的尺寸,按照萤石的市价,那个尺寸便值二两,可见石像没什么雕工。但掌教画中的太阴神像十分精美,又是桂花又是蛇的,那萤石根本做不到嘛!”
“所以我想,”弘岘小声说出自己的猜测,“有没有可能,侯府的人从矿洞中拿走了一尊雕刻精美的太阴神像,取旁边萤石随手雕刻两下换上——”
“你是说,蛟尸上方的石壁前,原本就放了一尊太阴神像?”珩夜皱眉,“他为什么要那么做?”
水官听到这里,花生壳堆了一小撮,眼皮开始往下坠。她打了个呵欠,把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皮强撑,不耐烦道:“猜来猜去有什么意思,不如直说,我们现在要干嘛……”
月芜叩了叩桌案,沉声道:“去侯府。”
水官一个激灵坐直身体:“我们打进去?”
“送进去。”月芜起身,走到窗边,望向楼下街市上来往的行人,“掌柜的生辰纲,就是我们进侯府的拜帖。”
珩夜问:“你打算用什么做生辰纲的献宝?侯府里还有个仙人,如果用仙界的物品,我们可就暴露了。”
“不一定是我们暴露,也可能是他们先暴露。”月芜回眸望来,神情冷峻。
他从袖里乾坤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那是块一尺宽、二尺高的玉石,未经雕琢,通体乳白,石皮上隐隐有云纹流动。最奇特的是它的光——不是反射烛火的光,而是从内部透出来的,一明一暗,像在呼吸。
珩夜看见那玉,神色顿了顿。
水官彻底醒了。她从桌上探过身,戳了戳那块玉,指尖触到玉面的瞬间,玉石里的光晕流转加速,绕着她的指腹旋了一圈,又缓缓慢下来。她缩回手,瞪圆了眼睛:“灵玉!”
她瞪向月芜:“这块少说也有三万年了吧!你这么舍得?”
弘岘凑上前,碰都不敢碰,但他只是近前,玉中的光晕便朝他笼罩过来,将他眼中的震惊照亮:“活、活的?”
珩夜道:“灵玉。仙界矿脉中偶尔会产出。吸纳天地灵气足够久,玉中便会生出灵息。别说凡间,这块玉的品质在仙界都算上乘。”
弘岘喃喃道:“那这不是……此物只因天上有……”
“所以凡间没有人能认得它。”珩夜明白了,“但如果侯府里那个人是从仙界来的,他一定认得。”
“不仅要他认得——”月芜眼中妙法闪过,霜骸出鞘,化作片片轻薄的光刃,朝那块灵玉狠狠切了下去!
水官惊呼一声,下一瞬捂住嘴巴。
月芜眸光莹亮,灵识流转,妙法穿梭,逐渐从灵玉中挖出一尊静美的神像——
月桂摇曳,月鸾静立,星君斜倚树下,眼睫微阖,看向水中他指尖轻点出的涟漪。法袍静垂,羽带飘逸,他五官柔和似悲悯,又似醉倒在这世间。一轮薄如蝉翼的圆月藏在树影之间,正面看照亮他的慈悲,背面看掩映他的离愁……
霜骸轻轻挥出一道剑风,妆台上病春茶从杯盏里卷起,将玉像上的尘屑涤净,灵玉泛出越发柔和的光晕。
屋内静悄悄没有声音——他们都忘记如何说话。
弘岘痴看着:“这是……谁?”
月芜沉默片刻,凝视着那尊神像,像是再次看见了星宫中那个寂寥的人。他轻声开口:“这才是,太阴。”
珩夜喉间哽住,在身后攥紧了手。
奉言看了看灵玉神像,又看了看月芜,低下头沉默不言。
许久,水官叹息一声:“难怪。当年太阴羽化时,很多女仙都为他垂泪。我竟没有见过他真容,真是可惜。”
珩夜喉咙很干,他想喝茶,但他看向那盏茶,又想到是太阴爱喝的病春茶——他艰涩地吞咽一下,开口道:“还是回到侯府的事情上吧。方才月芜说‘不仅要他认得’,是什么意思?”
“不仅要他认得,更要他怕——”月芜寒声道,“要他想见献宝的人。想知道这块玉是从哪来的。想知道我们是谁。”
“你要用这块玉把那个人钓出来。”水官终于跟上了。
“不错,”月芜淡声吩咐奉言,“贺礼已经备好,请掌柜上来。”
奉言下楼不过片刻,掌柜跟随他匆匆而来。
桌上的图卷和妆台上的仙茶早已收起,玉像用纱帷轻轻盖着。
掌柜步入屋内,始终谨慎地低着头。
灵玉的光晕透过纱帷,安静投在他脚边。
月芜站在窗边,淡声道:“你抬头看。”
掌柜顺着那悠然的光向上看去,灵玉的光从纱帷后溢出来。奉言上前,小心揭开纱幕。圣洁的光映在掌柜的瞳孔里——明,暗,明,暗,在屋内光华流转。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那种被超出认知的美震撼到的生理反应。
“叶、叶娘子……这是……”他几乎要腿软,下意识朝窗边望去,但窗边却好似立着一尊真正的神像——他没忍住,看了看那尊玉像又看了看月芜,忽而跌坐在地上,虔诚俯首。
“叶娘子,您、您的大恩大德,小可没齿难忘……”掌柜抬头,竟是涕泪交加,“您、您真要拿此物献给侯爷?这、这东西,我整座拜月楼都比不上啊!请您三思!”
月芜却是淡然,反问他:“与庙中神像如何?”
掌柜痴痴望着,呢喃说:“金石俗物,怎能和它相比?”
他看向月芜,一时茫然,他们真的是从北方闲散游历而来的吗?
“这是我传家之物。原本不打算拿出来。”月芜的声音压得比平日低了几分,“但掌柜方才在雅间里说,侯府在找‘稀世奇珍’——我想来想去,能称得上这四个字的,也只有它了。”
掌柜仍旧陷落在玉像和月芜的美丽中,没有回神。
月芜声音冷硬几分:“我不会就这样让你将这尊神像带去侯府。因此,接下来我说的话,你需一字不落地向侯府转达。”
奉言将纱帷放下,遮住灵玉光华,而后将掌柜搀扶起来。
掌柜神思一震,立时恭敬道:“是,您说,小可必然一字不落地记下。”
“你去侯府送生辰纲名帖时,不必带上此物,但务必要对他们说——”
“小可也不确定这位叶娘子是否愿意献宝,但她看遍弄巧城中的太阴神像,只有一句话——这些神像,都不如我手中这尊。”掌柜恭敬站在侯府管家面前,余光瞥见他不屑地掸了掸袖口。
“小可不信,偷偷观察几日,今天傍晚终于窥见一眼——那尊太阴玉像宝华流转,绝对不是凡物!小可问娘子从何得到,娘子说——这是我家长辈,从一矿洞中掘出的,是他家的传家之物。此物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
掌柜看见,那名眼高于顶的管家,慢慢站直了身体。
一时间,掌柜后背沁起汗来,在这春夜里,有些发寒。
“小可知道小侯爷供奉太阴尤为虔诚,不敢隐瞒,当下便决定前来禀告。打扰贵人休息,还请宽宥。”他深深一揖到底。
“无妨,”管家说,“你做得对。”
掌柜冷不丁一抬头,对上管家的眼睛,打了个寒战,趴伏在地上,请求告退。
窗外有更夫敲过二更的梆子,声音从街角远远传来,像一块石头沉进深水里。
珩夜靠在窗边,和月芜并肩看着那条安静的长街。
灵玉神像在桌上一明一息,像一个沉睡的活物,等待被唤醒。
“此物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出自杜甫《赠花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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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灵玉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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