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拜月楼外停了一乘青帷小轿。轿帘上绣着侯府的云纹徽记,两名轿夫垂手立在两侧,衣着整齐,不像是临时抽调来的家丁。
小六跑上楼通报时,舌头都在打结:“叶、叶娘子!侯府来人了!说是小侯爷请您和员外去太阴庙——”
月芜正在镜前梳妆。他拿起那支玉兰发簪,在指间停了停,插进发髻。
“知道了。”他说。
珩夜从屏风后绕出来,已换好了一身利落的束袖——叶员外的扮相。他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那乘青帷小轿,回头道,“来的是个年轻管事,”他侧耳听了听,“说话很客气,不是陈福。”
月芜戴上帷帽,纱帷垂落,遮住他的面容。他走到门口,顿了顿。
“走吧。”
太阴庙前的广场比花仙节那日冷清了许多。香客稀疏,几个道士在殿外洒扫,青石板上的水渍还没干透。那两棵紫薇树在晨光里安静地立着,枝叶如盖,树根处的泥土湿润着,那日见过的老道在树下浇水。
珩夜看了一眼那道士手中的葫芦瓢和树根下的泥土,收回目光。
管事将他们引至偏殿。殿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极轻的诵经声。不是道士——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是在对神像说话。
管事轻叩门框:“侯爷,叶娘子和叶员外到了。”
诵经声停了。片刻后,那声音从殿内传来,带着几分尚未散去的虔诚余韵:“请进来吧。”
管事推开殿门。
偏殿比正殿小了许多,只供着一尊太阴神像,和正殿里那尊一样,左手执月桂,金钱蛇盘绕肩臂,蛇首托于右掌。神像前的供桌上燃着三炷香,青烟袅袅上升。
一个年轻人正从蒲团上站起来。他穿着一件月白底暗绣银纹的长袍,腰束玉带,发髻用一根木簪团成道士髻。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珩夜的脚步顿了一瞬。
这位小侯爷——陈季先——面若好女。不是男生女相的那种柔美,而是真正的、几乎可以用“细腻”来形容的五官。眉是远山眉,眼是含情目,鼻梁挺秀,嘴唇丰润。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皮肤——光滑、柔嫩、没有一丝瑕疵。不像凡人,却像仙人。
珩夜鼻翼翕动,但没有说出口。
陈季先朝他们微微一笑,两手交叠垂在身前,颔首道:“这位便是叶娘子吧?前日天街鸾凤行的事,我已经听说了。管事无礼,冒犯了二位,是我治下不严。”
他语气温和,态度诚恳,目光从月芜的帷帽上掠过,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满。
但旁边侍立的一个仆从却皱了皱眉,上前半步,低声道:“娘子,在侯爷面前,还戴着帷帽,恐怕不太恭敬。”
月芜没有说话。纱帷遮住了他的表情。
陈季先抬起手,制止了那个仆从。他正要开口,月芜的声音从纱帷后传出来,不高不低,语调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在下孀居之人,面容不祥,怕冲撞了侯爷。”
“娘子多虑了。”陈季先笑了笑,“我不信这些。”
月芜沉默了一息。然后他抬手,摘下帷帽。
纱帷落下的瞬间,陈季先的笑容凝固了。他微微睁大了眼睛——不是惊艳,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是认出了什么。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叶娘子……”他轻声念了一遍这个称呼,语气和方才不太一样了,他轻笑道,“请坐。”
仆从搬来两把圈椅。月芜和珩夜落座,陈季先在对面坐下,中间隔着那张供桌和袅袅的青烟。
“鸾凤行的事,我已处置了。”陈季先开口道,语气恢复了方才的温和,“那位管事已被逐出天街,他经手的假金器具,天街已原价回收,并向购买者一一赔礼。二位若是还有损失,尽管说来,侯府一定补偿。”
“侯爷处置得当,”月芜说,“我们没有什么损失。”
陈季先点点头,目光在月芜脸上停了片刻,然后自然地移开,看向珩夜:“这位便是叶员外?听说是娘子的族弟。”
珩夜拱手:“陈小侯爷。”
“不必多礼。”陈季先笑了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状似不经意地问,“听掌柜说,娘子是从北边来的?”
“是。”月芜说。
“北边近来不太平,娘子一路南下,想必辛苦。”
“托侯爷的福,还算顺利。”
陈季先放下茶盏,拇指在茶托边缘摩挲片刻。珩夜看着他纤柔如妇人的手,微微蹙眉。
“娘子是玉石商人?”陈季先问。
“家父做玉石生意。”月芜说,“叶家在北边有几处矿场,专营玉石开采和雕琢。家父去世后,族中欺我这一脉只有一个女儿,将矿场和铺面尽数瓜分。我一个孀居之人,无力与族中抗衡。”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
“幸好族弟与我自幼要好。我们以寻药问商的名义,带了家中仅剩的几件藏品南下,想找一个能安身立命的地方。到了弄巧城,才知道这里的太阴庙香火鼎盛——原来不止我叶家一门供奉太阴。”
陈季先听到“太阴”二字时,眼神微微一动。
“娘子家中也供奉太阴?”
“家父供奉了一辈子。”月芜说,目光转向那尊神像,在蛇首上停了极短的一瞬,他状若无意,“只是供奉星君并非易事。想来正因如此,他才早早随星辰而去吧……”
珩夜端茶的手停在半空,他垂下眼帘,将茶盏放回案上,没有看月芜。
殿中安静了一息。青烟在供桌上盘旋,绕了一个圈,散开了。
“娘子节哀,”陈季先的声音仍然温和,“而今二位,仍在供奉星君?”
月芜点头:“家父遗志,我自当继承。”
陈季先视线落在他美丽的面容上,轻道一声:“难怪……”
珩夜眉梢微微一弹,看向月芜,月芜一脸平静,举止优雅地喝茶。陈季先端起茶盏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侯爷,”月芜放下茶盏,“我与弟弟不过平民商贾,侯爷传唤,令我等惶恐。不知侯爷有何吩咐?”
陈季先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无奈:“分明是邀请,怎么被娘子说得这般冷硬……”
月芜垂眸不言,双手交叠在膝上。
陈季先视线在他粉润光洁的指甲上停顿片刻,随即转了话题,语气轻松了几分:“听掌柜说,娘子手中有一样宝物,非人间所有。我原以为是掌柜夸大其词,今日见了娘子——倒有些信了。”
月芜垂下眼帘:“侯爷过誉。”
“能否让我看一看?”
月芜沉默了。这个沉默不是犹豫,而是一种谨慎的、经过计算的停顿。片刻后,他抬起头,直视陈季先的眼睛。
“侯爷恕罪。”他说,“那尊神像,是我叶家仅存的传家之物。我一个外乡人,初到弄巧城,不知侯府深浅,也不知侯爷为人——实在不敢轻易示人。”
陈季先没有生气。他甚至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认可月芜的谨慎。
“娘子说得是。”他说,“贸然开口要看人家的传家宝,是我冒昧了。”
“我听闻……侯府在寻奇珍异宝,为镇南王寿辰做准备?”月芜审慎地问。
陈季先笑了,看向月芜的目光多了几分淡淡的不屑:“不错。不过娘子大可放心,本侯并非夺人所爱的宵小之徒。”
月芜却摇头,不紧不慢道:“在下有一宝,远胜奇珍千万,比太阴神像更适合献与侯爷。”
“哦?”陈季先笑起来,好奇道,“是什么?”
“献宝前,”月芜话锋一转,声音里多了一丝诚恳,“我想请教侯爷一事。”
“娘子请说。”
“我在弄巧城住了这几日,看天街繁华,商户云集,确实是一派兴盛之象。”月芜说,“只是花灯节已经过了。节后客商散去,天街的铺面若是空置太多,商户们恐怕会有退走之意。”
陈季先的笑容淡了一分。这是个他没法否认的问题。
“侯爷不是欺行霸市之人,”月芜继续说,“但天街的市税,商户们私下里不是没有怨言。若是节后生意冷清,市税又高——侯爷觉得,他们会怎么选?”
“娘子说的,我也想过。”陈季先坦白道,“天街的市税,确实是高了些。但要维持天街的秩序、修缮铺面、举办节庆……没有这笔钱,天街撑不起来。”
“所以侯爷是用市税在养天街。”
“可以这么说。”
月芜点了点头:“那为什么不换个法子?”
陈季先看向他。
“弄巧城挨着王母河。”月芜说,“王母河通着南边好几个大码头。若是天街能接通王母河的港口贸易,在非年非节时,靠港口便利维持客流——商户们不用只等节庆才能做生意。”
“原来娘子是要献计,”陈季先笑着摇了摇头,“娘子想得还是太简单了。你说的这个法子我也想到过。只是港口不在天街范围内,要疏通河道、修建码头,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不,在下献言,不止于此,”月芜看着他,“若侯爷把一部分市税,转为关费呢?”
陈季先笑道:“那我岂不是亏得更多?”
月芜执起茶盏,徐徐吹开浮起的茶叶:“如果港口关隘,都由侯府把握呢?”
陈季先定住眉眼,拇指在茶托边缘停住不动了,看向月芜的面庞。
月芜浅浅喝了一口茶,“侯府将保障天街商户在王母河上的租船、通关,”他将茶盏放在桌上,很轻的一声,“还有护航。”
“将市税的一部分转为关费,”月芜说,“让商户自行选择——愿意缴纳关费的,日后即便发展壮大,也不得不依赖侯府。不愿意的,维持原样。这样商户多了一个选择,侯府多了一笔收入,市税也不用压得那么重。”
陈季先怔愣,眼睛在月芜说完之后,轻轻地闪了一下,眉眼渐渐松弛,眉梢也逐渐扬起来。
“娘子……”他回过神来,语气里多了一丝真切的欣赏,“娘子果然不是寻常的玉石商人。”
“然而,”月芜压着他的话尾,淡声说,“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哦?”
“最重要的是,这是献给王爷的寿礼,”月芜手指叩在桌角,一下,又一下,“侯府若是能掌握港口,就能为王爷提供一个旁人给不了的东西——”
陈季先的神色严肃起来:“什么东西?”
“人。”月芜说,“老兵、伤兵,那些从战场上退下来、无处可去的人。港口需要护航、需要搬运、需要管理。这些事,没有人比老兵更合适。侯府给他们一份生计,他们给侯府一份忠心。侯爷觉得,镇南王会怎么看待这件事?”
陈季先沉默了很久。青烟在供桌上盘旋,散开,再盘旋。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客套的笑,而是一种“被说服了”的笑。
“娘子这番话,”他说,“胜过天街所有商户的寿礼。”
他站起来,走到月芜面前,郑重地行了一礼。
“叶娘子若不嫌弃——我想请娘子在侯府住下。不是作为献宝的商户,是作为我的座上宾。”
月芜面露难色:“我一个孀居之人,身份不便……”
“那就请叶员外一并住下。”陈季先看向珩夜,笑道,“二位姐弟情深,想必员外也不放心让阿姊独自在外。”
珩夜微微一笑:“侯爷有心了。”
“不过,”月芜沉吟片刻,“贸然住进侯府,恐怕府中管事们会议论。不如这样,侯爷若真觉得我的建言有用,不妨以聘请幕僚的方式安置我们。叶家在北边经营多年,玉石、水运、账目,我都略通一二。侯爷在弄巧城有那么多产业,总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
陈季先眼睛一亮:“娘子当真愿意?”
“能得侯府庇护,是我叶家的福分。”月芜垂下眼帘,姿态恭顺,语气却稳如磐石,“只望侯爷记得今日所言。叶家在弄巧城,想重振父辈的门楣。”
“一定。”陈季先说。
他转身吩咐管事:“去,把府中东厢的客院收拾出来。叶娘子和叶员外今日便住下。”
管事应声退下。
陈季先回过头来,看着月芜,又看了看珩夜,欲言又止。最后他只是说:“二位稍坐,我去正殿交代些事。稍后亲自带二位去侯府。”
他走到殿门口,又停住了,回头看了月芜一眼。那目光里有欣赏,有好奇,还有一丝……珩夜拧眉。
小侯爷朝他一笑,然后迈步走了出去。
殿中只剩下月芜和珩夜。青烟在太阴神像前缓缓上升,神像右掌中的蛇在香火中仿若游动。
珩夜低声说:“他的皮肤,你注意到了吗?”
月芜点了点头。陈季先那张光滑得近乎完美的脸——不是天生丽质,不是保养得宜,那是被灵气浸润滋养过的痕迹。
“他身上有灵泉的味道,”珩夜看向殿外,太阴庙中便有两棵被灵泉浇灌过的、死而复生的紫薇树,“侯府中一定有仙人。而且,”他语气沉肃,“他身上有血煞之气。”
月芜缓缓皱起眉头。
珩夜沉声道:“他身上连着很多血色的因果——那是人命。”
月芜眸光变得冷硬。二人对视一眼。
沉默片刻,珩夜拧眉:“还有,方才他格外在意你的容貌。却不像欣赏或觊觎,而像是……”
“像是认可——”月芜低声道,“他好像认为,手中有‘太阴神像’的人,有姣好容貌,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他抬头看向那尊太阴神像。蛇首在香火中微微嘶声,像是在笑。
月芜的指尖轻轻叩在桌案,思索片刻,手指蜷起。
“今晚,”他垂落衣袖,“探一探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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