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站在打菜口排队，程淼淼才恍恍惚惚地彻底醒过来。

潮水褪去，海滩上还会遗留些浪花拍打留下的波痕，身体仍然残留痛感，程淼淼仍旧有些不适，却不再剧烈得像快要溺死在深海里。

所以现在是……

身周飘散着勾人的香气，本以为会刺激得她胃里更加饥饿，状态反而稳定下来，似乎是觉得很快就能吃上饭了，没必要再浪费力气给她制造痛苦。

只是偶尔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催促她：快点去吃饭啊愣着干啥呢！

应该是怕程淼淼倒头就睡，身后的人还贴心的伸出手架住她。

这让程淼淼幻视自己托着小狗胳肢窝举起来的样子。

现在她就是那只被人这样托着的小狗。

“……麻烦把我放下来。”程淼淼忍着羞耻，闭上眼睛，尽量保持冷酷的声线开口。

“哦，好的。”身后的人闻言，确认程淼淼确实清醒过来后，就收回自己夹在程淼淼胳膊底下的手，将她稳稳放在地上。

程淼淼双脚踩实后，终于多了点安全感。她回头看向还在担心自己是否要晕倒，随时准备伸出手来搀她的人，眉心又是一跳。

她的眉心最近总是在跳，工作时间暴涨。

“是你。”程淼淼看着他，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她看向对方胸前佩戴的学生卡，一字一字念出声：“蜂从立。”

“对。”蜂从立坦然应答，有些担忧关切地问：“你能自己站好吧？如果还是觉得晕，我可以扶着你，不要不好意思。”

面对蜂从立不放心的眼神，程淼淼又想挑眉毛了，她不喜欢自己像是被人当成宝宝一样对待，忍不住扭头不看他：“能。”

眼神瞥回来再瞥回去，声音低不可闻：“谢谢。”

蜂从立精准的捕捉到，体贴地笑着说：“不客气，像这种小事情不麻烦。下次遇到这种事情我还是会提供帮助。”

蜂从立：“你饿晕过去了，我把你扛过来的，一会吃上饭会好点。你吃得多吗？喜欢吃什么？”

“你把我带到这里来的？”程淼淼自动忽略“抗”这个让她感觉别扭的字，她再度确认蜂从立的身份牌，“你是二班。”

蜂从立自然地理解程淼淼未尽的话语：非本班身份牌是无法进入教室门，也就遑论将她从教室里带到食堂。

“我尝试过，确实不能串班，”面对程淼淼的质疑，蜂从立好脾气地回答：“我只负责从班级门口到食堂这一段路，是行鸠把你从座位上带到门口的。”

说完，蜂从立指向排在程淼淼前一个身位的人，那个圆润的脑袋上翘着一缕呆毛，听到蜂从立念他的名字，行鸠扭头，静静地和程淼淼对视。

“淼淼。”

程淼淼望进那双澄澈的黑眼睛里，像是灵魂被清泉洗涤，整个人心灵都安定下来。

在昏过去以前，她听到的那道将她从苦海中拉回来的声音，除了眼前这个少年，还能有谁。

程淼淼记忆中还留有残存的片段，在她痛苦到快要窒息过去的前一刻，是行鸠开口说话，让她的疼痛奇异的好转许多，得以看清楚当时的景象。

那些原本疼到满地乱爬的同学一个个停止哭嚎，渐渐缓和下来，顶着满脸的眼泪鼻涕直打嗝，他们的情况比程淼淼好太多了，甚至能够站起，自己弓着腰离开教室。

还有几个她见过一面的一班学生正在旁边队列里，丧着脸排队，状态都不是太好。

她不清楚是自身注意力从疼痛的部位上被转移的原因，还是对方的出口打破了某种怪力影响，但可以说如果没有对方，她绝对会被痛死，而不会像现在一样还能醒过来。

这样的人绝对不简单，不会像他看起来的那样散漫，但至少他帮助了自己一次。

她同样对行鸠说了声谢谢，她注意到对方似乎很喜欢别人对他的答谢。

能够因为一句口头上的谢谢就很满足和高兴的人，又能够坏到哪里去呢？

见行鸠点头，连呆毛都带上点心满意足的欢欣来，程淼淼也勾起嘴角。

程淼淼这会得空打量起自身所处的环境，装修风格前卫，她站在通往食堂打菜口的队伍上，周围的同学整齐有序排着队，队伍蜿蜒似长龙，人们交头接耳低声交流。

窗口传来锅碗瓢盆碰撞的声响，热气腾腾的饭菜香味热烈张扬，漂亮的色泽能够想象是如何在后厨里的铁锅中上下翻腾的模样。

宽阔的室内空地摆放数十张长桌，间距略微紧凑，又保持微妙的距离感。

现在已经有不少人端着餐盘正在进食，用餐者没有大快朵颐，没有满足与惬意，只有在这些人的表情中才能看出这里不是正常世界，这些人也没有被充满浓郁生活气息的环境给蒙蔽。

程淼淼同样感到不适，这种伪装出来的和平感觉在她看来非常荒诞可笑。

此时的她哪怕站在两人中间，也没有安全感。

不如说正因为近距离的旁边有人，让她有种随时会被攻击的错觉，哪怕是曾经帮助过自己的蜂从立和行鸠。

她不是一个容易交付信任的人。这两人帮了她，她会找机会还回来，但不代表她和对方的关系就这么突飞猛进了。

他们对于程淼淼到底还是陌生人，这也是程淼淼没有安全感的根本原因，习惯性的独自行动才能让她安心。

于是程淼淼打算一个人离开。

程淼淼刚有动作，就被蜂从立一把捞回来，看他轻松顺手的样子，应该是没少做过。

蜂从立疑惑：“去哪里，不吃饭吗？你看起来很饿，有什么急事的话也应该先吃饭。”

程淼淼一时想不到很好的理由搪塞，又不愿意欺骗，这会愣神的功夫就被蜂从立摁回原地。

又来了，这股如山倒般的怪力。程淼淼无论如何又没有办法凭一己之力挣开，让她无奈。

蜂从立：“先吃饭，人是铁饭是钢。饭点了就应该吃饭的，不然又要饿晕过去了。喜欢吃点啥？你挑食吗？有什么忌口的没，有些人会不吃香菜，我记得窗口菜样很多，可以尽情地选……”

算了，来都来了。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蜂从立虽然很啰嗦，但说的对，不能再饿晕一次，她又不是铁人，晕来晕去可能真就饿死了。

程淼淼想到什么，问蜂从立：“你拿什么买饭？”她进来的时候，身上没有一分钱。

蜂从立不懂她的意思：“积分。”

程淼淼：“积分？”

蜂从立反应过来：“应该是你意外晕过去没有听到。学生证里附带50积分，可以先花这个吃饭，一回到宿舍交宿舍费也是。”

程淼淼：“你不饿？”

蜂从立老实：“饿啊。”

程淼淼：“那你怎么没晕？”

蜂从立：“可能我比较扛饿。”

见程淼淼开始抓起自己的学生证研究，蜂从立就站在后边补充：“我刚才提前看过，一楼的菜都还算便宜，如果吃不惯也可以上去二楼，不过要的积分多些。”

“还有吗？”

“就这些，收卷时班主任通知的。”

程淼淼眼神闪了闪。

她从蜂从立的话里总结出几个要点：学生证可以储存积分；积分已知可以用来支付食物和住宿；她的卡里现有50积分；食堂最少有两层，菜品不同，价格不同，而他们现在正处一楼。

可以花积分，同样意味着可以赚积分。

“积分怎么获得？”

蜂从立摇头。

“宿舍费花多少？”

蜂从立又摇头，“没说，所以我觉得这顿饭可以控制一下，避免出现没有积分支付住宿费的情况。但是吧也不要吃太少了，每一顿饭都很关键，不要想着饿一顿没什么，量变终会引起质变的……”

“付不起会怎样？”

蜂从立屡次被打断也不生气，好脾气地看她：“我觉得会很危险，在这个地方的夜晚并不适合安全过夜。”

程淼淼回以同样的目光：“你很了解？”

队伍刚好排到行鸠，蜂从立示意程淼淼按下不表，先买饭。

食堂菜品果然如蜂从立说的那般多样。红烧肉整齐排列在大盆中，为肉方正，层次分明，表皮被浓稠酱汁染成玛瑙一般的色泽，脂肪如羊脂玉，瘦肉如粉红钻，在顶头的灯光下诱人至极。

糖醋排骨色泽红亮，糖醋汁水亮如琥珀，均匀地包裹在每一块排骨上。清炒的蔬菜颜色翠青，可以看出翻炒时的火候并不大，仍旧保留着足够的水份，保留着自然的生机。

清蒸鱼一条条安静地躺着，两侧开刀处露出白嫩的鱼肉，周围点缀有葱段和椒丝，增添色彩的同时也能带来别样的鲜味。

其他菜式差不多都是如此，出乎意料的正常，看着就会让人食指大动。

每个菜品底下都明确标注所要花费的积分数目，程淼淼大致扫过去，最昂贵的不过是5积分的爆炒黄牛肉，最便宜的清炒白菜只需要1积分。

行鸠没有选好，打饭的阿姨也不催他，笑容和蔼地等着，像在看自家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趟的大孙子，估摸着怎么才能喂胖点。

程淼淼没看见大米饭的标价，问：“请问米饭花多少积分？”

打饭阿姨：“只要打菜了就送，不打菜就1积分。”

“食堂有免费的汤吗？”

“一楼没有汤啊孩子，想喝汤的话可以上二楼，不过不是免费的，我记得最低也要3积分呢。”

看来想要最极限的生存方式是一碗1积分的米饭了，比1积分的蔬菜更具有性价比。

每个人初始积分是50积分，看着数量可观，但尚且不知这里每个积分消费渠道，也许某个平平无奇的举动就可以浪费掉一半。食堂的每道菜看起来要花的积分不多，哪怕不吃早餐，每天至少也要吃两碗饭，积小成多，只是吃饭就已经占去了太多积分。

至于不吃饭，程淼淼根本不想去考虑这个选项。

程淼淼再仔细回忆，一旦开始考试，就像被放入一个感觉相对停止的空间中，人处在里面不会感到任何的不适。

结束考试后，饥饿就像是被关了数十天的野生动物出笼，挤压的痛苦立刻释放，所造成的伤害也会成倍增加。

程淼淼不是没挨过饿，简单的挨饿无法让她这样崩溃。那股痛感无论是从身体还是精神层面，都有着难以抵挡的绝望感。

她只能将它归结为强制性要求进食，强迫每个人必须来到食堂消费积分。

如果积分用完了，再也无法购买任何食物填饱肚子时，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