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大的牢房,里面却已经挤了两个人,而自己将是下一位住客。
百里笑一时间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这是单人牢房,不是高中宿舍吧?她隔着栅栏看向其他牢房,两三平的地居然要塞进去五个人,放眼过去只能看见一个个脑袋,人多得拖出夜壶蹲下上厕所都费劲!
监狱里其他人见了百里笑,也是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似乎已经习以为常。倒是同一间牢房里,有个自来熟的凑上来搭话,问:“姑娘,瞧你也是行走江湖的吧?不知师承何处?”
百里笑明白了。这牢里关押的,竟都是外地来此的江湖人和客商,难怪自己在城外见不到人,只怕他们看有人要进城,就不由分说先将人抓起来再说!
她答:“就是个小地方的武馆,不足挂齿,如今做看门护院的活儿。此行我和雇主家的工资一道,谁知刚进城就被官差大人捉来了。”
自来熟道:“我们都是这样来的,也不知他们官府要做什么!咱们女牢还松快些,据说隔壁男人那边都没位置了,昨儿个还说要塞几个进咱们这里呢——那怎么成!”
“竟有这么多人?”百里笑试探地问,“不知前辈是何时进来的?”
自来熟叹了口气,“快一个月吧,每天吃不饱穿不暖,如厕还费劲,若他们不是官府,我们早都想办法出去了。”
这群人还挺遵纪守法的。
百里笑无语片刻,也不知他们是真老实还是另有原因。
她又细细打量一圈周遭环境,故作忧愁地感慨,“这里的情况都如此……也不知公子那边如何……”
自来熟不仅亲人,还相当心大,这个时候还有心思“咦”一声揶揄她,“这么关心你师兄啊?”
“他之前受了伤,身子骨就一直不好。”百里笑叹气,“这次我俩过来,也是因为雇主说,他在千仞山庄的哪位师傅是故交,想叫我们前来拜访,请师傅帮忙联系些名医。哪知竟碰上了这种事!”
“你认识千仞山庄的人?”牢房角落里,坐着的女子发问。
百里笑循声看去,此人瞧着三十出头,装扮利落,腰间还有挂刀剑的佩环,想来也是江湖中人。
“我不认识,但公子认识。”百里笑装出一副只有武力没有智力的模样。
那女子高鼻深目,还有些眉压眼,此时坐着,只抬眼看人,这个角度难带了几分阴鸷之气。但她说话的口吻相当温和,“巧了,我正是准备去千仞山庄投奔亲人的,若之后官府放我们出去,还能搭个伙。”
百里笑心说,你们连自己为什么被抓都不知道,就想着之后要出去?
保不齐,今天晚上那群人就给你们都杀咯。
她低下头掩去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抱怨道:“可我们到底为什么会被抓?总得给个理由吧!我心里总是不踏实……”
“你刚进城就被捉来了?”自来熟忽地压低声音,贼眉鼠眼地问。
百里笑才进来就说过这事,不知她又问一遍做什么。心里虽怀疑此人是个傻子,但还是点点头,补充道:“刚到驿站呢,他们就来了,说我和公子形迹可疑,然后就被带到这里了。”
虽然她做不了太多表情,但年纪摆在这,装傻扮痴倒也十分有可信度。
这不就骗到了一个不太聪明的。
自来熟低声道:“我算是最早一批进来的,彼时,被抓的不仅有我们这些外地人,还有本地铁器铺子的师傅。但他们不知去了哪里,并没和我们关在一处。”
“说起来,”百里笑像是这才想起什么似的,一拍脑门,“虽然没在城里待太久,但当真没怎么听到打铁的声音。我听师傅说,龙渊这里三五步便有一家铁器铺子,总不会半点动静都没有……”
“果然,”自来熟摸了摸下巴,喃喃道,“但他们到底打算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私铸兵器呗。
百里笑在听到她说铁匠也被抓走的时候就已经推测出了大概。
这个时代,铁匠基本可以等同于冷兵器制造商,尤其是在龙渊这样以刀剑铸造为主的地方,铁匠个个都是高精尖人才。
本朝开国不满百年,何况先帝时期还倚仗江湖人才得以大败北方薛护部族,若骤然严打这些“以武犯禁”的侠客,难保不会激化新的矛盾。于是江湖与朝约定俗成地互不干涉——至少是明面上——也算相安无事。
因此,龙渊这地方的官府也对铸造贩卖刀剑的生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今龙渊官府的人骤然发难,还将消息埋得密不透风,显然,不是本地官员的主意和手笔。
百里笑就不信,牢里关着的江湖人,当真一个都没动过越狱的念头,也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多半是另有高手坐镇,才叫这牢狱里少说百来号武人不敢轻举妄动。
只是,有能力调动官府的,会是……皇帝?
百里笑心里一咯噔。
不是没有可能,而且可能性很大!
要不文翊怎么张口就说过来?难不成真是为了给她搞说好的那把武器?
反正百里笑不信。她一路上都觉得文翊肯定还憋着坏,但没能看出端倪,只好也佯装不知。
百里笑有点头痛。
皇帝是神经病,做什么都不奇怪;文翊是扶弟魔,皇帝做什么他都无脑捧着……他俩放一起,百里笑实在不愿去想之后会发生什么事。
多想一秒都恨不得立刻冲过去把文翊掐死。
她早该想到,文翊绝不会给自己派什么轻松活计!
事已至此,多想无益。当务之急是先想办法出去,谁知道被关在这之后会有什么事。
百里笑故作懵懂地拉了拉自来熟的衣袖,小声问:“这牢房看守也不多严,难道没人试图离开吗?”
自来熟探头探脑地看看周围,确认没人注意到她们,这才道:“有啊,隔壁那群男人里就有一个,据说还是哪个大门派出身,结果出去就被丢回来了,还断了两条腿。”她一摊手,“好在还是给他治了,只是不知道治得怎样。”
“啊,守在外面的还有高手?”百里笑捂住嘴,表现出十分惊讶的模样。
官府只将这些人抓起来,却没一刀了结,想来还是不打算和江湖势力彻底撕破脸。
至少现在还没打算撕破脸。
不对,如果是皇帝调动官府干这事儿,那图什么?
他折腾文翊和燕王,虽然行为莫名其妙,但最终目的都是削弱两人的势力,叫他们两相消磨,自己坐收渔翁之利。但天下已经是皇帝名正言顺的所有物,他偷偷摸摸叫人私铸铁器……实在是没必要。
本朝只封了“襄王”一个亲王,还连封地都没给;皇帝剩下的兄弟们更是随便封个郡王、将军了事,别说出来折腾,只怕每天吃了几碗饭都有人记录在案。
有力气也有本事在朝廷上搅弄风云的,其实只有一个燕王。
所以,这是燕王被遣送回京城前留的后手?
如果是这老东西在作祟,那目的大约只有一个:造反。
百里笑一阵心累。
她用脚将地上的茅草踢整齐,就地躺倒。有什么糟心事都等睡醒了再说。
只是才闭上眼,监狱的走道里就传来丁零当啷的钥匙碰撞声和脚步声。百里笑直挺挺躺着一动不动,却听见那声音离自己越来越近,最终在她们牢房前站定。
“谁是十三娘?”
百里笑睁开眼,对上狱卒在她们三人身上游走的目光,一骨碌爬起来,弱弱道:“是、是我。”
“哟,长得不错,”狱卒一边开门,嘴里一边嘟嘟囔囔,“难怪非要保你出来……”
门“吱嘎”一声敞开,狱卒不耐烦地甩胳膊,“发什么呆,赶紧跟我走!”
百里笑回头看了眼牢房里的两人,见她们投向自己的目光都带上几分审视,在心里没忍住骂起了“贱人”。
辱骂对象是文翊。
这两人以后说不定还用得上,文翊搞这么一出,倒将自己弄得像是“关系户”一般,亏她之前演得那么卖力,眼下全打了水漂。
百里笑跟在狱卒身后,离开监狱时,眼睛还被突然明媚起来光的闪到,闭眼缓了好一会儿才终于适应。
狱卒也没管她,径自转身回到自己的“工位”打瞌睡。百里笑回头看看黑洞洞如深渊巨口般的监狱,又看看不远处的熟悉身影,还有一旁带刀侍卫似的几个“门神”,唤道:“公子。”
这也算是他们约定好的对外身份——不学无术的病秧子阔少文翊,和他身边的护卫十三娘。
毕竟“百里笑”这个名字还是太小众了,容易被人记住。
文翊点点头,没作任何解释,只说道:“走吧。”
话落,“门神”里有一个离开,还剩两个立在原地,待文翊迈开步子,便如影随形缀在他身后。
生动演绎了何为“影卫”。
这几人都是生面孔,百里笑从未见过,只是从他们的行为举止来看,和厉锋的路数有几分相似。
所以,文翊这是给自己套了个“燕王麾下”的身份?
一路从后门离开县衙,离开的“门神”已经驾马车候在门外。
文翊站在马车前,矜贵地冲百里笑伸出胳膊,示意她扶自己上去。百里笑暗骂句“死装”,面不改色地扶起他,然后也跟着钻进马车。
驾车的“门神”一愣,掀开门帘,道:“还是叫一个人上来——”
文翊冷笑,“我和我的丫鬟做什么,你们还要看着不成?”
“门神”哑然,默默放下帘子。
车轮滚动,马蹄声响,车厢里一些细碎的声音似乎也不会再被外面听见。
但文翊相当谨慎,只是叫百里笑坐到自己身边,就闭上了嘴,拉起她的手,在掌心写下几个字:
“外面都是燕王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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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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