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我的棠糖，怎么又哭了。”干燥而温暖的手探至眼角，轻而怜惜地揩拭。

“来，奶奶看看。”

棠糖的视线隔着朦胧的水汽聚焦。

病后初醒的女孩苍白着一张小脸，眼角哭得泛红，眼睑薄薄的，唇瓣湿红。

听到声音，目光便怯怯地追逐过来，眼泪簌簌掉。

棠奶奶心疼坏了，坐在床侧轻声哄她。

“就难受一小会，等药效上来，就好了。”

“奶奶。”因着发烧，女孩发出的多是气音，嗓子像是被烧哑了，连连哭唤几声。

细白的手指着急而慌乱地去碰面前的人。

棠糖浑身没有力气，脑袋昏沉，却依旧挣扎着坐起身，扑到老人怀里。

女孩攥着奶奶肩处的衣料，奶猫似的窝着不动，眼泪却是不含糊，啪嗒啪嗒下落。

“奶奶。”纤细的指捏得越发用力，指节透着青白。

“奶奶，我……好想你。”

明明嗓子痛得都发不出声音了，棠糖还是絮絮开口。

“奶奶，棠糖好想你。”

棠糖跪坐在老式板床，搂着奶奶的肩膀，下颔搁在奶奶颈旁，阖上了眼睛。

好热。

温热得像鲜活的躯体。

“奶奶也想你。”

棠奶奶轻轻拍抚单薄的肩背。

“棠糖，不难受，奶奶在这。”

古旧、逼仄的小屋，满满一墙的奖状，褪色了、卷了边的，被胶带仔仔细细地粘合。

小吊扇，一副桌椅，镶了全家福的相框……与记忆中的分毫不差。

原来死掉后的世界是这样的。

鸣蝉在枝梢长嘶，小半瓦檐铺就绿叶，密密叠叠，投掷浅浅的光影。

平静、安宁。

她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扑通”“扑通”

棠糖的眼睫垂落又掀起，瞳里映着院落明晃晃的夏日。

透白的阳光拉长了蜷在窗缘，一切斑驳又清丽。

“奶奶，你骗人。”她细声控诉，用着软糯的乡音，“你不想棠糖。”

这么多年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倾诉的对象。

棠糖像孩提时般呜呜咽咽：“你都不让我梦到你。”

“我这么想你，你都不到我的梦里来。”

“我一直看着你的照片，想奶奶都要忘记我了，你还是、还是不理我。”

“棠糖……”棠奶奶只抚着女孩的脊背，心道怕是做了什么梦吓着了。

“是奶奶不好，都怪奶奶。”她如所有溺纵孩子的老人般，疼惜地开口。

棠糖轻声喘着气，睁着蒙了水汽的眼睛专注地看着棠奶奶。良久，蓦地笑了起来。

“奶奶，真好。”她的指尖轻轻触着奶奶的鬓角，眼周。

一切好像都还是她小时候的样子。

她死掉，见到奶奶。

上天竟是这般慷慨。

棠糖阖着眼睛，放松地倚着奶奶。

棠奶奶端了一搪瓷杯的温白开，她也仔仔细细饮得干净，眼神乖巧得令人心里发涩。

两人安安静静地坐了会，棠奶奶与棠糖轻声聊天。

“棠糖，刚刚你叔叔打电话来，说是答应让你在他家住一段时间。”

棠奶奶理了理女孩蹭得乱糟糟的细软额发，欣慰道，“我们棠糖成绩这么好，可不能在乡下糟蹋了。”

叔叔。

叔叔。

棠糖的身体一点点僵硬、冰冷。

源于本能深处的恐慌与畏惧，让她如堕冰窖，骨腔都浸满了冰屑。

她木木地开口，声音涩得仿似钝刀磋磨，喉头漫着血腥气。

眼泪也胆怯地慢慢蓄了起来。

“叔……叔……”

棠奶奶慈蔼地低头看她。

“我们棠糖的成绩在乡里出了名的好，你叔叔面上不说，心里肯定也是高兴的。”

“奶奶这里还存着点钱，都给他，他要是亏待棠糖，奶奶肯定不饶他。”

棠糖打了个哆嗦，“奶奶，什么成绩呀。”

棠奶奶笑：“我的傻棠糖，你自己的中考成绩都不记得啦？”

棠糖的呼吸几乎停滞。

细弱的身子随后剧烈应激地颤抖起来，绷成孱弱的弦，再用力一点点，便要崩断得彻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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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