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界到天界的距离是漫长的，暮芊芊还不识路，要靠着问一路上的小妖怪，用的时间比之暮奇多了整整一倍。

而且她一个修为低下的妖怪，一路上可怜无比，饿了只能吃果子野蔬，渴了只能喝山露泉水，赶路的过程中衣服被划破了也要留着灵力继续前行，好不凄凉。

沐露梳风，千辛万苦。暮芊芊最后找了只白鹤把自己托上天的时候，整个人心情无比激动。

巨大的白鹤把暮芊芊送到南天门后，拍拍翅膀就又走了。

守卫南天门的天兵远远只见白鹤上下来一个，额，衣衫褴褛的少女。

温润的粉色衣裙已经破得宛若乞丐装了，偏偏暮芊芊沉浸在回到天界的喜悦里，丝毫意识不到她该打扮一下了。

直到她兴冲冲地跑上前，被天兵拦住。

“你是何人，怎敢擅闯天界？”

打量她的天兵神色怪异，几千年了，真想不到能在天界看到这样落魄又灰头土脸的人。

暮芊芊一脸懵，“我是夜神殿下的仙侍啊，这位大哥，我和夜神殿下在天门值夜的时候就见过呀。”

那天兵神色更加怀疑，“胡说八道，夜神殿下那仙侍我见过，美貌非凡，何曾是你这副模样。近日时常夜神殿下的也是上元仙子，乃是太巳仙人的掌珠，岂是你能随意高攀的？”

“你再捣乱，别怪我把你捉进天牢了。”

或许是看她实在无害，那天兵也懒得对她动手，只赶她快走。

暮芊芊赶紧退了两步，“这位大哥，你若不信的话，可能劳烦帮我通传一声吗？请你转告夜神，星瑶回来了。”

“他一定会出来接我的。”

看起来是真的乖，那天兵狐疑望她好几眼，别说，声音和之前那个仙侍是真像，可怎么成这副模样了？

…

璇玑宫。

锦觅是水神之女一事不过半日，整个天界便都传开了。往常璇玑宫清冷无比，连夜神也被人忽略。直至今日，他与水神之女的婚事却又成了众仙新的趣乐。

有说水神一认回女儿便要悔婚有违道义；有说水神之女如花似玉的女儿，稀里糊涂被配了不受宠的夜神，也实在委屈。

所有人，在乎的都不过婚约二字。

这场婚约，太微为权谋，洛霖为锦觅，荼姚则恼怒非常。

太微不愿解除婚约，仿佛唯一的破口就成了润玉。旭凤跑来找了他几次，他带着欣喜又期艾的语气，明里暗里希望自己能主动解除婚约。

所有的人，是在看戏，还是有所图。这场漫长的拉锯中，却不会有人真的在乎，此时此刻的润玉，究竟真正在意的是什么。

他不愿应对每天荼姚派来的监视，不愿收到太微的警戒，不愿旭凤每每提及，都是他不该占着这婚约。

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

璇玑宫在夜色中静谧。

落星潭星光翻涌，似人心一般不曾安定。润玉站在旁畔，望着潭水浅眸失神。

魇兽呜咽地趴在地上，不敢再去招惹心情不好的润玉。

邝露远远看着，最终走上去，

“殿下，您当真要现在去狐族吗？若是被天帝陛下知晓…”

“邝露，我走后，你每夜去布星台巡视即可。”

润玉面上的表情没有变化，“父帝若有责罚，等我找回星瑶，自去向他请罪。”

“殿下…”

邝露担忧，现下天界对他和水神之女的婚约传得沸沸扬扬，就连璇玑宫也随时处在荼姚的监视之中。

洛霖本就想要解去婚约，还愁找不到理由。这种时候润玉去了狐族，还是为了寻找星瑶，怕是要背上负心的骂名。而若是因此婚约被毁，他更要承受太微的雷霆之怒。

到时夜神殿下的处境，只会更为艰难。

思及此，邝露忍不住道：“殿下何不再等过几日？眼下的关头，殿下的任何举动，都可能成为有心人不利的把柄。”

“邝露，我已经等了太久了。”

整个天界不会有人在意，夜神曾在魔界差点伤及性命。不会有人记得，也不会有在乎，星瑶是因为他而失踪了。

万水千山，亘古长时，除却星瑶，他润玉可曾有人在意过。

他要去找她，他该早些去找她的。此刻，只有星瑶才是他唯一的安宁。

踩着稀疏的月色，润玉毫无留恋转身出了璇玑宫。

徒留邝露一脸黯然。

只润玉走了不过片刻，便有天兵急匆匆赶来，说南天门有个叫星瑶的女子要见夜神。

星瑶？

邝露瞬即欣喜，连忙出璇玑宫，追润玉而去。

邝露追润玉到南天门的时候。

远远地，一个落魄的身影可怜巴巴地蹲在南天门的牌柱下。

暮芊芊双手抱着膝盖，委实顾不得什么形象了，小脑袋忍不住一点一点地下垂。她好困啊，虽然一路上还算顺利，但她真的又累又困，还要担心会不会被妖界的人给捉回去。

是一只等待被领回家的可怜狐狸。

而润玉急乱的脚步停滞了，这像是梦，又似乎是幻觉。这一路上的担心，在见到她的这一刻，全部变得不真实。他甚至，不敢上前去确认。

晚风微微抚乱发丝，有悠悠的凉意。暮芊芊快要睡着了，又被冷醒，撇撇嘴想换个姿势，就看见了隔得不远的润玉和邝露。

一旁的天兵还不知眼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暮芊芊眼睛中迸射出强烈的喜欢，一瞬间，所有风餐露宿的辛苦都烟消云散了。

暮芊芊猛地站起来，整个人狂乱地扑了过去。

润玉嗓子发紧，不由自主张开了手势，下一刻，那人带着山水凉意，猛地撞入了身旁的邝露怀中，

“啊啊啊，邝露，我好想你们啊！”

猝不及防的邝露被撞得身形微晃，下意识揽住暮芊芊，又诧异地望向润玉，“殿下…”

润玉的手愣了片刻，往回收。

暮芊芊还毫无所觉，狐狸天性在邝露肩头蹭了蹭，好暖和呀，嘟嘟囔囔地讲话，

“邝露，我好困…”

“我终于回到天界了。”

“邝露，我可想殿下和你了。”

邝露拍了拍她的背以示安抚，“星瑶，没事了。你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啊？”

久等无人回应，只感觉到暮芊芊均匀的呼吸声。

邝露：“……”

“殿下，星瑶她，好像睡着了。”

润玉久久凝视的眸子转动，先前收回的手此时又伸出，自然地将暮芊芊拦腰抱起。这动作熟练得他似乎做过千百次。

她身上还有山林清冽雨露的味道。

暮芊芊顺势蹭了蹭，哪里有温度就往哪里靠，在润玉怀中闭着眼睛一副安然的模样。回到他身边了，所以她如此安心。

“殿下…”邝露知道不该，却阻止不了润玉的做法。

值守的天兵面面相觑，这，这夜神殿下不是跟水神之女有婚约了吗，怎么又抱了个女子回去？

润玉抱着暮芊芊回了璇玑宫。

邝露为暮芊芊换了那身破烂不堪的衣裳，间歇见着了她身上风雨兼程刮蹭出来的细小伤痕。

云蓝色的锦被柔软，暮芊芊分外舒适地窝在被窝里，似乎是做了好梦，哼哼唧唧地说梦话，“大鸡腿……”

邝露动容不忍，“星瑶姑娘，想来是吃了不少苦。”

“是我不好，没有早点找到她。”

润玉望着暮芊芊得眸子情绪复杂，仿佛有什么在抓紧他的心脏。

“明日让膳房多准备些吃的。”

邝露温柔点头，再想说什么，润玉却道：“邝露，你先下去吧。”

润玉向前几步，将暮芊芊搁在床头的手腕抬起，上面有着红粉的伤痕。

润玉指腹想要轻轻摩挲而过，终究是碍于礼节止住了。水性灵力从指尖递出，温和地褪去了那些伤痕。手下的肌肤细腻柔人，润玉指尖轻颤了两下飞快移开。

却又忍不住向那人望去，睡梦中，分外无害的一张面孔。

她回来了，即便是千辛万苦，她还是想回来自己身边。

真好。

看着暮芊芊安稳地在自己身旁，好像从这一刻起，润玉就不那么怨了。不愿太微的逼迫，也不怨洛霖和旭凤的推诿。即使这场权谋的争斗里，他要做被牺牲的那一个。

润玉有几分贪婪，望着熟睡的暮芊芊，这些日子以来，她仿佛瘦了几分，面色看着憔悴不少。润玉手起了起，动作轻轻将她面颊上的发丝拨开。

没关系，润玉化开一抹舒心的笑，以后，他会保护好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