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昂的直升机离开后，昏迷的宋知被任雅抱着上了直升机，途中宋知便清醒了，她平静又沉默地整理了身上的脏污，又问了句林清泽的情况，得到令人安心的回答后便和刘义浩面对面正坐着大眼对小眼。

刘义浩挂了一身的疲惫与沧桑，“宋博士，我想我需要一个完整的解释。”

见宋知一脸的神游天外，刘义浩的语气又加重了些：“我需要得知你现下的实验初衷和进度，否则我会以你勾结29区意图叛逃的理由上报中心区！”

又是一片沉默，宋知过了许久，才在刘义浩因压抑着怒火而沉闷又粗重的喘息声中收回了望向窗外的视线，语气轻飘：“还差一点儿，我就可以结束这场被扭曲的进化了。”

“……什么？”

刘义浩不是科研人员，并不理解宋知口中那些在他听来很奇怪又虚无缥缈的东西。

宋知的视线略过直升机内部的结构，指尖在手心滑过，最后将目光落在了对面的刘义浩身上，漫不经心地问：“你有没有想过这场荒谬的末世因何而起？”

刘义浩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回答，“……地球脱离原定星际轨道，大气磁场紊乱而产生的新型活性物质由地壳运动涌出地面，活性物质会扭改生物基因使之产生异变。”这是末世中每个人都知道的信息。

宋知轻摇了摇头，又问：“末世后，你有见过海吗？海边有基地驻守吗？既然地球生物基因都会产生异变，那么你有没有听到过海底生物异变的消息？”

刘义浩被一连串的问题搞得一愣，他出生在末世降临之前，但由于年纪小很多事都记不清了，为数不多的回忆中也是父母曾在他口中喂下的那一抹甜，的确，他从没在基地里听见过有人讨论过大海的消息。

这颗蓝色的星球70%的面积都由海水覆盖，在这场灾难中，只在末世初期听过海啸的只言片语，那么多年从未听基地提起过海，就像被刻意忽略掩瞒一样，又或者大海也将人类遗忘。

“有一位研究员曾说过，这场末世带来的不是覆灭，而是进化；重组、共生、融合，这是一场人类与自然的共同进化。以活性物质为锚点，吸收动物或植物的基因作为耦合剂，但终归无法达成永久的稳定融合，唯有……”

宋知朝刘义浩摊开了手作邀约状，她邀请他与自己共享。

刘义浩的手落在腰间的武器上，宋知的脸上仍残留着已干涸变暗的血渍，她看起来神色清明，没有异化迹象，但她说的话实在算不上清醒。

“宋知博士，基地守则第一条是什么？”刘义浩将手指扣上扳机。

“一切为了人类。”宋知将目光从刘义浩的脸上转到了他藏在后腰的手上，脸上带着的浅笑与过往的她大相径庭，“为了人类的未来，不择手段。”

刘义浩看着宋知的那抹笑，拔出枪快速上膛对准了她的面门，任雅解下安全带挡在了宋知身前，用自身的血肉堵住了黑漆漆的枪口。

“任雅博士，请你让开！”

面对刘义浩的警惕与防备，宋知从容开口：“唯有人类基因与地心之种融合，替代动植物的基因，从而达到稳定融合的效果，这场进化便能真正落下。”

宋知拍了拍任雅的背，示意她回去坐好。与刘义浩再次面对面时，宋知的手没有收回，手心向上，她等待着他的回应。

“我看见了，也听见了；末世的真相早已揭露，却被刻意掩瞒，他们无法正视自身，无法直面愤怒；得不到回应，无法理解，无法原谅。”宋知在颠簸的直升机舱里站起，无视即将压下扳机的食指，走近刘义浩身前，等待着对方回握住自己的手，“我的实验即将完成，之后人类将不再遭受异变的苦恼，人类和自然，将会回到末世之前的模样。”

宋知说：“一切，为了人类。”

这句“为了人类”太过沉重，却令人无法割舍，就像是被蛊惑一般，刘义浩松开了手里的武器，选择将手放在了宋知的手中。

这双因为长期使用洗手液的手并不细腻，甚至略有些粗糙，却干燥又温暖。

宋知回握刘义浩的宽厚大掌，承托起了他的愿望。

·

2045的某一天，宋一鸣收到一张师姐赠送的市中心海洋馆的门票，她所在的城市临海，大大小小的海洋馆也有好几个，唯有师姐赠票的这家规模最大，光虎鲸、海豚、海狮的表演转一圈下来都得一上午。

宋一鸣进到虎鲸的场馆，人声鼎沸，吵得人头疼欲裂，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虎鲸表演时极不配合，好几次都钻回了水下不肯露头，无论是用食物引诱还是哨子催促都没法，宋一鸣被饲养员的哨声吵得耳鸣，便起身离开了场馆想着去其他地方看看。

今天是周末，有很多家长带着小孩来玩儿，儿童在通道里肆意奔跑，四周的玻璃幕墙投下一片朦胧而梦幻的蓝，小孩儿看见鱼儿贴近玻璃，就尖叫着跑上前又拍又打，直至将鱼儿尽数吓跑，得意的哈哈大笑起来。

宋一鸣看着游远了的海龟，只觉得心里没由来的烦躁，看了看时间决定回学校图书馆看看书都比在这听小孩尖叫来的舒服。

刚走出海洋馆的大门，头顶的阳光暗了下来，宋一鸣正庆幸自己没带伞，有片云给她遮阳正正好，却见周围人张大了嘴望向天空，随即爆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宋一鸣跟着抬头看向天空，被眼前的景象吓得满脸空白。

遮住太阳的并不是天上的云，而是宛若天墙的海水。

海水从天上落下，脚下的土地开裂露出地心的岩浆。

路人拖着因恐惧挪不动脚的宋一鸣跑回海洋馆，水中的鱼仿佛感知到了什么，用尾巴和鳍拍打着玻璃幕墙，哪怕撞出血丝也不肯停下；水面荡起层层涟漪，鲸鸣为人类奏响哀歌，它们欢呼着乘着海水回到了故乡。

海水淹没口鼻，宋一鸣看见一群海龟围住了溺水的人，用锋利又坚硬的龟甲边缘将人体划开大洞，鲜红的血花在水下盛开，各色鲜艳的鱼儿围过来啜饮着血色的酒液，它们半透明的鳍上带着属于人类的血肉朝大海游去。

肺部氧气消耗殆尽，宋一鸣在水下呛咳出一串粉色的泡沫，失去意识缓缓落入地底，一抹绿意将她托起，修复着她因缺氧而坏死的心脏与大脑，直到海水褪去，宋一鸣再次睁开了眼。

被海水洗涤过的陆地一片狼藉，随处可见的残肢、断木映入眼帘，宋一鸣“哇”一声呕出一口血，随后从口鼻溢出大量鲜血，在这片灰暗又荒芜的大地上开出一朵鲜红的花。

身后响起沉闷的脚步声，宋一鸣惊喜回头，以为是幸存的同类，却看到一只两米高的大狗站在不远处对她好奇地嗅闻，黑色的湿润鼻头耸动，被海水打湿的浅金色毛发打了绺，一块黑一块灰，脏兮兮的好不可怜。

狗毛被打湿后的腥气顺着风涌入鼻腔，宋一鸣呆愣在原地，金色大狗咧开嘴乐颠颠喜滋滋地跑到她面前，用脑袋一个劲儿拱她，带着细小突起的舌头为她擦去了脸上的鲜血，大狗呜呜叫着去扯宋一鸣的衣服，连拉带拽地将她带回了小窝里。

在金色大狗的带领下，宋一鸣看见被海水摧毁后的城市中存活下来的动植都发生了变化，原本路边随处可见的野草，此刻爬上了坍塌的废墟，就像给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盖上了一层绿色的毯子。

宋一鸣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现在的情况，她觉得自己不太一样了，否则怎么可能感知到动植物的情绪呢？

藏在公园的小窝里，并不止金毛一只，还有其他品种的犬类，它们叼着食物回来看见宋一鸣都凑上来好奇嗅闻，被摸头之后一个个兴奋到直跺脚滚地。

深夜，它们将宋一鸣围在最中心，将她藏在热乎乎的柔软腹部，像照顾幼崽一样轻哄着她睡去。

夜露深重，宋一鸣闻到了属于大海的腥臭气息，仿佛有什么腐烂的鱼虾爬上了岸，外围的狗狗们躁动不安，压低了声音发出威胁的呜呜叫声。

宋一鸣睁开了眼，那黯淡的星空中有一只腐烂的鲸趴在其中，上颚只剩半截烂肉，就像被什么活生生绞断，身侧两边的鳍被割下，露出灰败的血肉，尾鳍被斩断一半，腹部有一个贯穿的大洞，从中流出腥臭的脓血。

哪怕它已腐烂，却依旧在歌唱，发出低沉悠扬的长鸣。

而它的到来仿佛在质问着人类——准备好迎接海洋的怒火了吗？

大海沉默了太久太久，久到自己孩子临死前的悲鸣在耳边回荡了数百年。大海不介意人类为了生存而捕食自己的孩子，因为人类也曾是自己的孩子，但它不能接受单纯为了私欲而滥杀。

看着自己的孩子们一个又一个死在人类的钢铁造物下，看着它们一个又一个从海中消失，被关在狭小的玻璃水箱里，日夜不歇地发出绝望的哀鸣。

被切断的鳍，被斩断的尾，被绞烂的血肉，被枪与叉贯穿的身躯，足以将整片大海都染红的血海深仇。

人类准备好迎接大海的怒火了吗？

这本不会太长，严格来说算是前传来着，下一本就填特所那本坑了

苦涩.jpg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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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