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一连串的海洋生物从头顶的星空中游过,宋一鸣怔愣在原地,腐烂的鲸投下轻飘飘一眼,狗狗们将宋一鸣藏到肚子底下,拦下了来自大海的注视。
白天狗狗们外出寻找食物,宋一鸣在附近寻找与外界联络的办法,一入夜,死去的,腐烂的海洋生物爬上了陆地,狗狗和公园的植物将宋一鸣藏了起来,躲避大海的追杀。
‘藏起来,人类
藏好一点,不要被它找到’
树根蔓延至海岸,它们在那生根发芽;藤蔓填充空隙,野草迷惑方向,这片大地齐心协力组断了来自大海的窥探。
宋一鸣听着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簌簌摇动的每片树叶都在对她说;往那儿走,那儿有很多人类,去和他们在一起,活下去,和我们一起长长久久的活下去。
宋一鸣顺着风与树、顺着狗狗们灵敏嗅觉的指引,找到了人类聚集地,她们一起奔向那个庇护所,宋一鸣喜极而泣的眼泪还未落下,僵在了眼眶里,耳边响起破空声,“砰”地一声,那一抹金色倏然倒塌在眼前,它的脸上还挂着笑,它从未放下对人类的喜爱与善意,它从未怀疑过人类,但它却死在人类手中。
宋一鸣被人粗暴地拖拽着进入了基地,她想再回头看看从末世起一直陪伴着她的家人们,可人头攒动中她什么也看不见,基地的大门在她眼前被用力关上。
抽血化验、辨别身份,宋一鸣因为她所学的专业被安排到了研究所里,日复一日的解剖、实验、研究,她也再没听到过风声了。
直到那天,基地带来了第一具异变体。
长着六个脑袋的巨型犬类,体重高达两吨。
宋一鸣耳边响起了久违的风声。
‘讨厌、讨厌、讨厌!
讨厌人类,不喜欢人类
吃掉,吃掉!
不想和你们、活下去’
海岸线的树依旧站在那,像一个个沉默的守卫,它们与藤蔓组成了一道天然的防护墙;它们挡住了墙外大海的怒火,却拦不住墙内的屠杀。
它们沉默着,日复一日的,装聋作哑的。
宋一鸣觉得自己好像是病了,她提不起精神,总是很累,吃不下饭,实验室里每一具异变体的出现,她都能听见它对于人类的厌恨、不甘,直到第一具人类异变体的出现,宋一鸣在它身上什么也没听见。
但宋一鸣看见了自己。
她看见了自身的异样,她看见了自己后颈那块泛着绿的突起,她听到了来自地心深处的回响。
‘融合、共生、进化
看见大海、回应我们
活下去、活下去’
在动植物产生异变时,宋一鸣在异变体中发现了活性物质,面对异变体挤压人类生存空间的困境,宋一鸣博士从犬类异变体中提取稳定基因与活性物质融合,研发出了第一代TR-S1强化剂,人类得以喘息。
在渡过最初的难关,末世趋近稳定时,宋一鸣提交了前往海岸线的报告,每一份报告无一例外地被退了回来。
宋一鸣去面见高层,可他们对于大海的问题皆是避之不谈,只让宋一鸣专注目前研究就好,她便知道这群人其实什么都知道,只是他们不愿承认。
宋一鸣的身后空无一人,她无法向任何一个人诉说自己的所见所得,她就像伫立在海岸线的树,日复一日的沉默着,直到死亡。
可她不甘心,宋一鸣不甘心!
她见过遨游于星海的腐烂的鲸,她见过对她报以善意的花和树、鸟与犬,她听到了大地与海洋的声音。
彼时宋一鸣已有四十一岁,她带着好几个学生,还敲定了一个男人。一起去实行人造子宫计划那天,宋一鸣向里昂提起了大海,手中攥着一支□□,那双藏在平光镜后的微眯眼眸时刻注意着他的表情,只等稍有不对就扎进他的手臂。
里昂的回应是回握住了宋一鸣那双冰冷的手,抬眸看了眼身后不远处的巡逻人员,轻摇了摇头。
那支□□仍旧在宋一鸣的手中,里昂知道,甚至将针孔对准了自己,可他什么也没说。
里昂每天奔走在前线,躲过基地的眼前往海岸线,建立起一个小小的、属于他们两人的秘密基地——29区。
宋一鸣本想等到孩子出生后带着她一起走,可关押异变体的区域失守了,一把匕首捅进了她的胸口,所有数据被人卷走,里昂姗姗来迟,宋一鸣将一枚染血的u盘放进他手心里,用最后的力气推着他离开。
宋一鸣看着任雅满脸是泪的来到自己身边,眼睁睁看着自己在她怀里咽了气,可宋一鸣的意识并没有消散,她任雅离开去了育婴室的方向,还看见高层慢慢步至她的尸体前,满不在乎地说:“实施脑缸计划吧,宋一鸣一定有什么东西藏着没动。”
“她太不稳定了,看看她的女儿怎么样,是不是个有用的东西,如果是废物,六岁之后就送去伊甸园吧,别浪费了卵子和基因。”
宋一鸣再次醒来时,她第一眼便看见了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女儿宋知。小小的少女和她的母亲一样对这个荒谬又荒芜的世界充满好奇,宋一鸣缓缓动着手指,隔着粘稠的营养液和玻璃,一下又一下,在无数个深夜里,将只属于她们的秘密传递出去。
到了宋知要离开的那一天,宋一鸣主动打破了长久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这层玻璃屏障走到她面前,母女二人在二十年里第一次面对面,相顾无言。
宋一鸣主动弯下脖颈,露出那块藏着绿意的突起,沾满黏腻营养液的手牵起宋知的手放了上去。
一管地心之种被女儿亲手从母亲的体内抽出,另一双共犯的手将它注射进女儿的体内,是融合更是传承,她们的记忆在此刻相汇。
大地自会分辨善与恶、真与假,对世间万物怀抱怜悯的宋知与地心之种相融合,那些宋一鸣未能完成的,全都交给了宋知。
被禁锢太久的宋一鸣消失了,化作风、化作雨,消失在大地上,她好像看见一抹柔软蓬松的浅金色呼哧呼哧喘着热气来接她了,它一如既往咧开嘴微笑着,黑溜溜的眼睛笑得微眯,温暖湿润的鼻头抵在宋一鸣的手心里。
‘走吧,人类
我喜欢你,我一直在等你,我们一起走
你好好的活了很久呢
我不怪你’
宋一鸣的那滴泪,时隔37年终于落下了。
·
回到基地的半个月后,宋知送了一批鲜红色的针剂到刘义浩的办公室里,并贴心的附上了使用说明,厚厚一沓的纸质数据里标注了在异变期各个阶段如何使用,却没有禁忌事项和后遗症,就连一个粗略的实验数据都给不出。
刘义浩翻看着那沓说明书,沉默不语。
宋知将装着最新一代强化剂的盒子用食指朝他的方向推了一下,“至少不会更差了,不是吗?”
刘义浩伸手接过箱子,“咔哒”一声打开,低温装置内的强化剂入手微凉,将强化剂对准头顶的白炽灯,透过鲜红色的液体,他看见了一个不算明确但能看得清脚下道路的未来。
第一支针剂很快就用上了。刘义浩副官的哥哥去年因产生异变被驱逐到了外城区,得以副官日日接济,才没落得一个曝尸荒野的下场,深夜他被人偷偷带进主城区,在研究所里由宋知将那管针剂亲手推入了已看不出具体形状的手臂血管里。
宋知、刘义浩,以及副官,三人在实验区里看着这个分辨不出人形的男人,在接受了宋知的注射后,他因为疼痛身体出现了痉挛,四肢扭曲,嘴里发出剧烈的哀嚎。
30分钟,一小时,两小时,令人牙酸胆颤的骨骼回缩的“咯咯”声从男人脆弱的皮肉下响起,异化的特征自动剥脱,显露出属于人类的肌理与四肢。
整整三个小时,由宋知亲手注射的药剂,将一个异变末期的人转变成了正常人的模样,哪怕他的体内仍有活性物质存在,可他再次拥有了人类的理智与思想,他能够与亲人拥抱,能亲口说出家人的名字。
看着副官与他的哥哥相拥而泣,听到男人的口中再次说出人类的语言而不是无意义的呓语,刘义浩抓着鬓边的白发蹲了下来,因为过分激动而产生的喜悦的泪水从他满是褶皱的眼尾滑落,他嗫嚅着双唇说不出话,只能怔怔地看着被泪水模糊了身影的宋知。
刘义浩不是文官,他是少数能从前线退下的幸运儿,正因为他见过太多出现了异变的人类感染者,也亲手解决过无数位战友,在亲眼见到如此奇迹后,一想起这场末世也许能终结于宋知的双手,他难免失态。
但这一切对宋知来说并不是最满意的结果,她能感受到自身与地心之种的融合程度还不够,宋知能听到有一道声音在呼唤她、在催促她,她看向了中心区的方向,仿佛在虚空中看见了那张苍老的脸,和来自母亲的记忆中那张脸重合。
“我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了。”宋知轻声说着,不知是说给自己还是说给别人,她嘴角勾出一抹柔和的、被岁月沉淀过的笑,眉眼微弯,“我得离开这里,到该去的地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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