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岚看尝羌原本聚焦在自己脸上的眼神失去重心开始游离,心想他一定在找他自身可恨、被恨的理由,找到了自然会向自己道歉。
随即,厉岚就看到尝羌对着空气轻轻摇了摇头,然后看向怀里的自己,把脸凑近了些。
“厉老师,你之前给我发语音时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你、也、很、爱、我,你还说,对、不、起。”
厉岚怎么也想不到,人生里难得的一次撒野,好巧不巧选在生死关头这样的重要时刻,竟然还让尝羌扳回一局。
所以,尝羌是收到遗言,这才排除万难,专程赶来见自己最后一面,顺便把自己的灵魂带回山谷的?
厉岚生无可恋地闭上眼睛,直接装死,如果他还没死透的话。
庆幸的是,尝羌并没有点破他的装死行为。
厉岚静静地听着尝羌规律而有力的心跳声,等他数到第52下的时候,尝羌突然俯下身来,贴着他一侧的耳朵,低声说道,“厉岚,对不起,我永远爱你。”
尝羌的头发落在厉岚脸上,撩得他有点痒,他不得不腾出一只手,拨开尝羌的头发。
尝羌抬起头,就这样,两人的眼睛在很近的距离内,以一种微妙的角度撞上了。
厉岚忽觉眼前一暗,喉咙里刚刚发出的一个“唔”字,有一半被堵在了嘴里。
这是尝羌第二次吻他。
第一次是在死林,为了帮他止住打嗝,浅尝辄止。他当时有些慌乱,整个人是懵的,品不出什么来。
这一次,他一身泥沙,灰头土脸,嘴里有灰尘和泥沙,还有一股子血腥味,对着这样的他,真不知道尝羌怎么下得了嘴。
厉岚脑袋嗡嗡,任由尝羌的嘴唇贴着他的,潮湿温热的舌头在自己的口腔中灵活游走,看似亦步亦趋,实则坚定不移地缠绕着他的,痴缠中还能感觉到唇齿间夹杂着的沙粒和翻涌的血腥味……
不知吻了多久,吻得时间好像都停了。
直到厉岚觉得能这样死在尝羌怀里,对自己来说应该算是最幸福的死法时,尝羌终于放开了他。
厉岚感觉尝羌看向自己的眼神又温柔了些,说是浓情蜜意也不为过,可是他接下来的话,却是蜜里藏刀。
“厉岚,我得走了,我有要务在身,不能逗留太久。”
厉岚直接从尝羌怀里坐起来,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他,“你要把我一个人扔在这?”
尝羌神情略显无奈,语气却是坦荡也坦诚,“我现在确实不能带你走。”
“那么请问,我现在是死是活?”
对于厉岚的问题,尝羌认真思考了几秒,“你,向死而生。”
看尝羌说得这样抽象,此刻完全不想动脑的厉岚害怕他一下秒就会消失,本能地用双手圈住他的脖子,将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
“尝羌,我以后,真的,还能再见到你吗?”
“你信得过我,就等我。”尝羌说着顺势将厉岚从地上拉了起来。
厉岚不知道自己对四肢健全到底有多深的执念,明明是告别的关键时刻,他却因双腿健在且恢复知觉而兴奋,“我的腿没事……”
“放心吧,这次也不会落下残疾。”尝羌笑着拍拍他的肩,“厉岚,我走了,后会有期。”
厉岚在县医院病床上醒来时,地震已经过去三天,年迈的秋伯正在病床前守着他。
看到秋伯的那一瞬,厉岚十分后悔,他在那个亦真亦假的梦里耽搁太久。
尝羌道别之后,真就狠心绝情把他一个人丢在黑暗里。
厉岚这才发现,之前的光源都是从尝羌身上自然散发出来的。
尝羌一走,周围就一点光都没有了,厉岚只能掏出手机照明。
光亮所到之处,并没有他预想的惨烈,见尝羌之前感受到的坍塌、尸体、血腥全都不见了。
厉岚好像走在一条潮湿、蜿蜒的隧道里,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出了隧道。
他站在山巅,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及云朵和天空,眼前视野开阔到可以一目千里,听力也变强了,风过时带起的那些细微的声响被放大无数倍,清晰悦耳。
厉岚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来,刚刚还是风和日丽的白天,转瞬就入了夜,但见星星亮于苍穹,银河璀璨,随即星河暗淡,天边现出晨曦……
厉岚很快就弄明白自己正在经历什么。
经历昼夜、四季,斗转星移、沧海桑田。
经历永无休止的时间。
一如尝羌这两千一百多年所经历的那样。只不过厉岚体验的是快进急速版。
□□吗?确实有着诱人的魔力,又透着惊心动魄、浩瀚无边的绝望。
厉岚在那块石头上静静地坐了很久,直到他感觉到致命的孤独。
他想要逃离那种孤独,可他身在山巅,除了身后漆黑的隧道,周边无路可走。
他不想再次回到隧道里。
他在梦里,也能意识到自己正在做梦,梦是无所不能的,梦是可以不计后果的。
所以他展开双臂,试着像一只自由不羁的鸟那样翱翔,然而,想象中的翅膀并没有发挥效力。
此刻,他像一个因为忍受不了绝望和孤独,最终选择跳崖逃避、终结痛苦的人。不,他就是那个人。
在急速的下坠中,厉岚恍然惊觉自己极度恐高,他惊声尖叫,直到在病床上醒来,看到一双苍老的手正握着他垂在一侧的手掌。
不用问也知道,秋伯肯定是看到黄叶岭地震的新闻,打他手机,从接听电话的人口中得知他昏迷不醒的消息,急速赶来,守在病床边。
秋伯看到厉岚能说能笑,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出门去给他找点吃的。
和秋伯一起照看厉岚的两名学生和他说起地震的情况。
这次地震以黄叶岭学校为中心,强震波及周边数里,地震级别很高,万幸的是,震区虽有多处塌陷,数十人受伤,但没有造成人员失踪和死亡。
地震发生后,当地政府十分关心重视,救援人员很快赶到,受灾群众在最短的时间内被转移到县城安置。
地震初发时在操场上突然昏倒的厉岚,是震区送来的伤员中最令医生困惑的,明明哪儿都没有受伤,经过检查身体各项指标都正常,但就是昏迷不醒。
在厉岚昏迷的这几天,张校长、钟主任带着学校另外几位骨干,每天准时到县政府报到,与负责的领导和组员协商黄叶岭学校灾后重建的相关事宜。
厉岚吃过秋伯从医院食堂买回来的清粥、小菜,就有医生推着仪器过来给他做检查,数据都在正常范围内,又进行了一番询问,发现确实没什么大碍,就签字放他出院了。
在这之前,厉岚已经从两名学生那得知,他那间关上门即是桃源的宿舍,他的豪华越野车和山地摩托车,连同黄叶岭学校所有的地面建筑,全部在这场地动山摇中化为乌有。
也就是说,厉岚从黄叶岭带出来的,除了他这个人和脖子上挂着的银杏锁,以及身上穿着的这身行头,就只有随身携带的手机和装着身份证、社保卡和一张储蓄卡的钱包。
如果不是在“梦里”和尝羌“真实”地见了一面,厉岚听到宿舍陷落也即什么都没有了的消息,一定会为永远失去尝羌送自己的绿植,以及从陆鲜枝和蒙德手里强行搜刮来的本子黯然神伤。
生命高于一切。
只要人还在,学校没了可以重建,宿舍没了可以再盖。
在这次地震中,和“得到”相比,丢了绿植和本子根本不算什么,厉岚甚至觉得自己赚得盆满钵满——他见到了日思夜想的尝羌!
不论科学,不论玄学,他坚信自己见到的就是尝羌本人,而梦境里发生的一切,和这场现实中的地震一样,都是真的。
想到这里,厉岚掏出手机求证。
他原本并不敢抱太大希望,但点进和尝羌的微信对话框时,他一眼就看到了自己发给尝羌的那条语音!
页面显示发送时间是三天前,地震发生后不久!
这条语音先是让厉岚震惊,而后失魂落魄,随即他假装镇定地用听筒模式连听两遍语音内容。
没错,他说的是:“尝羌,我也很爱你,对不起。”
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因为内容太过炸裂,即便是听筒模式,厉岚也怕一旁的秋伯听见,他有些做贼心虚地看向秋伯,看到秋伯专心走路,这才放下心来。
所以,梦是真的,是真的!
尝羌让他体验地震的另一个版本。
厉岚有一种感觉,如果不是尝羌带着雅安和起云拼尽全力,同时借助他佩戴的银杏锁向外发送某种力量,这场地震的真实面目,就是他在梦境中遇到尝羌前的样子,死伤无数。
而他自己,死在这场地震中的可能性极大。
尝羌很早以前就对他说过,不愿过多介入红尘之事。
如果不是为了救他,尝羌大概率不会插手地震的事,而是像以往的那些年月那样,对世间发生的一切,职责范围之外的一切,听之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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