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各有命,世人之生死,皆听天由命。
本该如此。
而为了区区一个厉岚,这个古老的、永生的、恪尽职守的王,决定违反规则,强行逆天改命。
此时,“区区一个厉岚”正搀着秋伯走在去往县招待所的路上。
他想通了一切。他会用漫漫余生,和尝羌一起承担违抗天命的后果,接受天道的罚惩。
厉岚和秋伯路过一家银行,他看了一眼门头,刚好是他专门开户用来存储母亲版权收益的那家。
他在门口站定,思考了约莫两分钟,正要开口同秋伯说话,就见秋伯笑眯眯地托起他一只手,将一张簇新的银行卡放进他掌心。
对这份心有灵犀,厉岚脸上现出小时候那种半带撒娇半带感激的笑,引得路过的学生频频回头。
厉岚注意到那几个孩子的目光,回视过去,想要提醒一句“小心看路”已经来不及了,其中一个孩子被窨井盖上突起的铁环绊了一下,亏得旁边的同学及时拉了一把,才没有摔得满地找牙。
厉岚觉得不宜在大马路上这般张扬逗留,牵着秋伯进银行咨询银行卡的取款、转账事宜。
厉岚读大学前,母亲因病离世,留了遗嘱,将存款全部留给丈夫段世美,厉岚继承离园和后续版税。
厉岚手里的这张卡,是在那之后出版社要转版权收益时办的,每次有进账手机都有提示并显示余额,如今7年过去,这张卡上的钱他一分未动。
而他对这笔钱的概念,只是一串阿拉伯数字,具体是多少,并不在意,也从未记住。
如果不是这场地震,厉岚根本想不起这笔钱。
之后,厉岚和秋伯走到县招待所,在前台问到了安排给自己住的房间号,秋伯陪他上去看了一眼,虽然布局紧凑了些,但不临街,窗外还有一棵即便在秋天里也显得格外枝繁叶茂的树,胜在清幽。
厉岚和秋伯对着那棵树,还没说上几句话,就听到身后传来动静,他转头一看,两侧门框叠罗汉似的现出两排活灵活现的小脑袋,个个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他咧嘴笑,却是谁也不肯先开口说第一句话。
紧接着,诸葛园和方山出现在门口。
厉岚想起在医院翻钱包时,里面还有一些现金,他抽了些钱递给方山,只一个眼神,方山就明白他的意思。
方山痛痛快快地接过钱,随即招呼一众同学,“厉老师请客,我提议,去县城最好吃的那家凉鸡店,米线、卷粉、饵丝任选。”
两排小脑袋很快从门框边撤离。
厉岚合上门,先是向秋伯郑重介绍诸葛园,之后同秋伯说起诸葛园对自己的诸多照顾。
如果不是这场地震,在厉岚眼中有两大共同点的秋伯和诸葛园,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见面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秋伯以离园为家;诸葛园以黄叶岭学校为家。他们无私又坚定地守护着自己心灵的故乡。这是两人的第一共同点。
第二共同点,面前的一老一少,都无私且坚定地珍惜、爱护着他。
对于秋伯的爱,厉岚尚可理解,秋伯得他祖辈照拂,看着他长大,感情自然深厚。
而对于诸葛园从见面伊始自然生发的善意,厉岚能给出的解释是,自己上辈子一定救过他的命,这辈子才能得他无微不至、不求回报的照顾。
原本秋伯和诸葛园并没有见面的可能和必要,但这水到渠成的会面,就是让厉岚品出了缘分的味道。
或许世间之事,本就没有无缘无故。这样想虽然有些唯心,但厉岚觉得可取、可信。
三人聊着聊着,秋伯邀请诸葛园去离园玩,厉岚以为诸葛园会拒绝,正想等他比划出手势,自己来个现场同期翻译,没想到诸葛园没有任何纠结就欣然应约了,并且说走就走。
秋伯对厉岚说,“我留在这只会耽误你工作,回程有小诸葛陪着我,你就放心吧。”
诸葛园也冲他比划,有我,有我,放心,放心。
秋伯是请了相熟的司机开家里的房车来的,在医院找到厉岚后,就一直守在病床边。
趁着诸葛园回屋收拾的工夫,厉岚对秋伯交待又交待,请他上车后好好睡一觉。
秋伯照例对厉岚的叮嘱敷衍了事,只是一个劲地问厉岚要不要从家里往这边捎东西。
厉岚觉得没必要,眼下他用得着的东西也没几样,无非是几身衣裳,一辆能跑山的摩托,县城里都能买到合适的。
一刻钟后,厉岚将秋伯和诸葛园送上房车,便打电话给钟主任,帮诸葛园请假之后,打听到他们此刻正在讨论资金的事,直接在路边拦了出租车赶过去。
厉岚赶到会议室,从同事口中得知,黄叶岭九年义务教育学校将在原址重建。
同事说这事儿急不来,学校重建申请财政拨款走程序需要一些时间,请厉岚做好近期放假的心理准备。
厉岚带的四十二小只刚升初三,放假对中考极其不利,他正忧心这事,领导招呼大家坐下来接着开会。
厉岚坐在边上听了一会,除了建校的钱要等审批,现在要解决的难题是修路。
地震导致沿途多处路段损毁严重,路不通,进出不便,不说远的,哪怕学校现在就可以动工,建材都运不过去。
修路的钱也是一笔大数目,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批下来。
厉岚听大家讨论半天,讨论不出一个可行的结果,便举了举手,提议道,“各位领导,我们能不能换个思路,向社会爱心人士筹集修路资金?”
“这样的先例是有的,”大领导环顾众人,“不是我要把困难想在前头,给大伙泼冷水,在座的各位见多识广,想必也知道,愿意捐钱的人不一定拿得出这么多钱,一口气拿得出这笔钱又肯捐钱的,基本上是企业或集团,想通过做公益推广自身形象。”
张校长接过话头,“建校和修路都迫在眉睫,即便把学校和公路的冠名权给出去,这一时半会也找不到肯出钱的企业。”
之后,众人又就此展开一番讨论。
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大领导将目光落到厉岚身上,“小厉的想法是好的,我一向鼓励年轻人胆子大一点,目光放长远,只要是好的事情,就放开手去做……”
厉岚态度谦逊地听大领导把场面话说完,这才站起身来,朝众人礼貌地一笑。
“在座的各位领导,我来说几句,作为黄叶岭学校的老师,我不仅肩负着教书育人的责任,对学校和学生也有很深的感情。学校能否顺利重建,与我们每位老师、每个学生息息相关。所以,我想借这个机会,替我的母亲厉纳女士无偿捐赠800万元,用来修复通往黄叶岭学校损毁的路段。”
厉岚此话一出,现场一片静默。
但是很快,钟主任激动的声音就打破了静默,“厉老师,800万?你没开玩笑?”
厉岚对修路没有概念,之前一路听下来,也没听出修路具体要花多少钱,此时听到钟主任这样问,便自然而然地以为800万太少,对于修路这样的大事根本就是杯水车薪,为自己的冲动和鲁莽感到羞愧。
他握着手里的银行卡,气势也没之前那般足了,“这张卡上只有800万,不够的话,我再想想办法。”
厉岚说这话时心里是虚的,他能想什么办法?
存款当年都给父亲段世美了。家里最值钱的就是地上、桌上摆的古董瓶瓶罐罐,以及墙上挂着的古字画,短期内不一定卖得出去。实在不行,就只能拉下脸来,去问父亲要钱或借钱了。
厉岚长这么大,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为钱所困”。
“厉老师,坐下说。”张校长看他一脸窘迫地站在那里,示意他坐下,接着说道,“这几天你住院,没能参加我们之前的会议,经过初步测算,损毁路段的修复费用不到400万。”
厉岚坐下后,听张校长这样说,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没想到钟主任突然重重地清了清嗓子,厉岚刚放下的心又被提了起来。
正当他以为钟主任又要发表什么惊悚言论之时,就听到钟主任问他,“小厉,你真能捐出这么多钱?”
厉岚虽然不知道钟主任为什么这么问,也没有因为他的不信任而有丝毫的不快,态度认真且坚定地点了点头。
“太好了!”钟主任随即看向大领导。
“刘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有了小厉老师这笔钱,不仅能把路修好,重建学校的钱也有着落了,我们能自己解决的事,绝不给政府添麻烦。我的想法是,不等财政拨款了,修路和建校的事这两天就着手启动,早点把学校建好,孩子们也能尽快回校上课,您的意见呢?”
“好,好,好,”大领导一脸欣慰地看着厉岚,“厉老师,我代表县里感谢你和你的母亲厉女士,你们心中藏着大爱啊!”
领导话音刚落,现场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修路和建校的事就这样敲定了。
回到县招待所,张校长召集老师们开会到深夜,给所有人布置了任务。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