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大家分头落实,各项工作纷纷启动。
厉岚将财政大权即银行卡交给钟主任后,自己租用县招待所的会议室,全然不顾四十二小只的哀嚎,和其他科的老师一起,按开学初制定的课程表给大家上课。
一周后,通往学校的路就修通了,厉岚骑着新买的摩托车去绕了一圈,除了沿途倒塌的一些建筑,其实不太能看出地震的痕迹。
没有在地震中陷落的山林,此时漫山遍野的银杏树以及别的树种,叶子都黄了。
层林尽染,煞是好看。
所以,黄叶岭还是黄叶岭。
学校的教学楼此时正在起地基,厉岚特意绕到原来的宿舍后面去看了一眼,瀑布还在,他游泳的水潭被冲垮了,飞流直下的水瀑像河水一样奔涌而去。
厉岚心想,以后再想游泳,要么假期回城,要么去尝羌家,在他书房连接着的洞穴的温泉池里游。
“尝羌家”,厉岚在心里将这三个字念了一遍,身体如同过电一般,涌过一阵暖流。以后,那也会是他的家。
厉岚决定去活林看一看,看它是否还在,有没有什么变化。
令他惊喜的是,通往活林的路竟然完好无损,活林本身也没有损坏,唯一的变化是秘密基地的门锁掉地上了,那扇之前怎么都打不开的门这次一推即开。
厉岚走进洞穴之后,只见地面、石桌、石床上都堆着落叶,无法判断主人是否来过,大概率是没有来过。
厉岚在尝羌的石床边上坐下,用一种闲谈式的口吻自言自语道,“如果你在这里,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抱我,亲吻我,跟我睡觉,都可以。”
这样轻声又低调的表白,尝羌怎么可能听得见?
听不见自然不会有回应。
再说了,他们之间,抱也抱过,亲也亲过。至于睡觉,如果纯粹是字面意思而非引申意,他们也睡过,一共三回。
他来黄叶岭的第一夜,借宿尝羌家,和尝羌同睡一张床。
那之后,尝羌在他宿舍睡过两晚,第一晚闹得不太愉快,尝羌后半夜跟篮球互动去了;第二晚他吸取经验教训,不说伤人的话,尝羌得以安心躺到天亮。
所以,厉岚这次说的“跟我睡觉”,对尝羌来说并不是什么具有杀伤力的极致诱惑。
即便尝羌听见了,也不会往歪处想,他真的会认为,就是两人往同一张床上那么一躺,闲聊几句,困了转头就睡。
但厉岚这次说的“跟我睡觉”显然不是这个意思,而是带着香艳、旖旎色彩的那种。
只是厉岚作为一个传统、纯正的直男,受尝羌蛊惑,为爱低头,甘愿变成同性恋并认同这种恋爱关系,那么,在睡觉这件事情上,他绝不能再迁就和让步。
因此,在实践过程中,尝羌必定要受些委屈。
不知尝羌是否愿意?人家毕竟是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王。
厉岚转念一想,如果尝羌真像他说的那么爱自己,一定会同意的!再说,这也算不上多大的牺牲,就是一个主导和被主导的关系。
厉岚自认在和尝羌的这段关系中,自己一直处于主导地位,尝羌即便没有被他牵着鼻子走,但也算从头到尾围着他转。
虽然现在局势发生了一些变化,说得通俗点就是尝羌从拉磨转圈的变成了固定的磨,厉岚自甘坠落从磨变成了拉磨的……
但是,等他们见了面,这种不合理的局面一定可以扭转过来。
厉岚坐在尝羌的石床上,沉浸在漫无边际又颇具条理的畅想中。
眼看着太阳就要落山,厉岚走到洞穴边上,将双手举到嘴边做喇叭状,对着远处山峦大声呼喊:“尝羌,我想你,你在吗?”
回应他的,除了远山一声接一声的“尝羌,我想你,你在吗”的回声,还有脚边的落叶,它们被一阵灵巧的小旋风,吹成了一颗心的形状。
那颗心很大,足有一把室外中型遮阳伞那么大,形状严谨规整,边边角角也都被修得整整齐齐。
这很尝羌。厉岚心想,也算是一种中规中矩的浪漫吧。
这是继地震梦之后,厉岚第二次得到尝羌的回应。
诸葛园说过,尝羌消失最长的一段时间,是一年零八个月。
厉岚看着在风的作用下变成一颗标准爱心,之后在狂吹不止的秋风中顽强地保持着这个形状,只叶尖随风微微抖动的落叶堆,在心里认真计算起尝羌消失的所有时间。
尝羌是在他支教第一学期结束的那个寒假失联的,地震是在第五学期开学后不久发生的,也刚好是一年零八个月。
只是和上次相比,同样的间隔,尝羌本人并没有出现在大家面前,而是通过厉岚的梦境,单独见了厉岚一面。
眼下,尝羌又通过一阵秋风,用一颗“心”,回应了厉岚的思念。
时隔一年零八个月,厉岚能拥有这些,心底已经感到莫大的幸福,还有踏实。
他之前一直很害怕,也很担心尝羌从此杳无音讯。
那是慢慢等下去吧。
厉岚心里这样想着,虽然很舍不得那颗心,但还是赶在天光散尽之前走出洞穴。
离开时,他将地上掉落的门锁重新挂回锁环上,想了想,最终没有扣死。
他不确定接下来的日子,自己是否还会到这里来。
如果运气足够好的话,尝羌很快就会出现,他也用不着独自一人到这“寄情山林”,“睹物思人”。
如果运气不好,那就来!多来几次也无妨,只要还有类似这颗心这样,或是别的互动。
路修通后,又过去一个月,原址重建的黄叶岭学校教学楼竣工,师生宿舍楼也盖得差不多了,厉岚领着四十二小只风风火火地回校上课。
之后,他和住校的学生睡了十来天帐篷,总算赶在寒冬到来之前,住进新宿舍,洗上热水澡。
那之后,感觉一眨眼的工夫,寒假就来了。
这个寒假厉岚没有回家。
原因有三。
一是诸葛园和秋伯见面后,很快就处成忘年交,听厉岚说假期想留校,他主动提出去离园陪秋伯过年,用实际行动解决厉岚的后顾之忧。
二是厉岚要给学生补课,他嘴上说寒假补课遵循自愿原则,但四十二小只都来了,其他负责主科目的老师在他在感召下,也都准时来给学生们免费上课。
再有一个学期,这些孩子就毕业了,完成九年义务教育,如果不继续上学,摆在他们面前的就是两条路,要么在家务农,要么等到了招工年龄,进城打工。
这届初三就一个班,是厉岚从初一开始带上来的,不出意外的话,四十二小只应该是他教师生涯里全职带的唯一一批学生。
厉岚当然不甘心让这群年华正好的孩子在家务农或进城打工,所以他一直鼓励大家升学,至少把高中或中专读完,等心智成熟些,再做其他也不迟。
家里不支持继续读书的,他就去做家长的思想工作,并向他们保证,他作为孩子的班主任,不仅抓学习成绩,家里有困难,他也能提供经济支持。
至于第三个原因,当然是想碰碰运气,万一尝羌突然来学校找他呢?万一山谷的入口又出现了呢?
于是乎,整个寒假,厉岚白天、晚上都在教室上课和辅导学生,在时间利用和紧迫感的拿捏上,比他自己中高考时还要马不停蹄、争分夺秒。
这期间,厉岚唯一的休闲活动,就是每天清晨和傍晚,不论阴晴雨雪,都雷打不动地骑上他的摩托,到学校的坡下转一圈,看看那条通往奇迹的岔路是否出现或现出端倪。
然而,命运和神明不会因为他捐钱修路建校,操心孩子们的前途并竭尽所能,就赐予他好运或奖赏于他。
再转念一想,其实这些好运和奖赏,他已提前领取。
因为如果不是尝羌暗中保护,他和这些孩子早已死在那场地震中。所以地震后活着的每一天都是赚的,要惜福,要平安喜乐地活着。
厉岚就是在这样向内探索的好心态中,送走了忙碌的寒假,迎来了更加忙碌的最后一个学期。
忙得喉咙嘶哑,脚底冒烟,连吃饭睡觉都觉得浪费时间的厉岚,这个时候已经懒得拨尝羌的电话,懒得给他发信息,懒得骑车到学校坡下碰运气。
一直到学期过半,期中考试之后,厉岚给孩子们放了半天假,自己也难得有点空闲,骑车上山,去趟活林。
尝羌隐于活林中的秘密基地,门锁还是他上次挂上去但不锁死的样子。
他推门而入,下意识去找上次那颗黄色落叶拼成的工整爱心。
在原来的位置上,当时厉岚在场时,风吹不散,也带不走的爱心,此时已消失无痕。
厉岚心说,不见了才正常,还在就有鬼了。
此时距离中考还有两个月的时间,洞穴外的景致已经由春色变成夏景,绿意盎然,生机勃勃,被夏风夏雨裹挟进来的新鲜树叶,和角落里的陈年落叶,构成了对比鲜明的两个季节。
厉岚先是站着赏了一会景,之后,他决定到尝羌的床上坐会。
厉岚缓步向床的方向走去,隐隐觉得哪里不对,有什么东西晃得他两眼发花,直到他看清了石床靠着的那面墙。
还真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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