尝羌告诉厉岚,“山里居民在这些方面是很含蓄的,基本上不会直接说,而是按约定俗成的方式表达。如果不看好、不同意,带回来的就是死物。枯树、枯花算是委婉的,周旋一番,或许有回转的余地。”
尝羌接着说道,“强烈反对,铁了心不同意两个年轻人在一起的长辈,会专门去找死去动物的尸体或白骨,扔到上门拜见或求亲的人面前,让其知难而退。”
厉岚顺着尝羌的话,脑补了一下大姑和大姑父将散发着恶臭的动物尸体,以及一堆已经看不出原型的白骨没有好脸地扔到尝羌面前的情景,心里不禁打了个寒颤。
难怪尝羌在等待的过程中,如坐针毡。
然而,最令厉岚想不通的是,即便尝羌是这个家的恩人,即便他们不介意尝羌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四十年间容貌没有变化,就当奶奶、大姑迷信,或者直接在这个基础上提升一下境界,她们信奉万物有灵,本能地接纳尝羌这样的存在……
但他和尝羌都是男的,“两子相悦”,在这里很普遍吗?接受度这么高?
还是说,奶奶和大姑在得知尝羌是父亲的救命恩人之后,听说他和自己两情相悦,直接来个顺水人情?
依着厉岚对奶奶和大姑的了解,她们对他说不上爱得有多深,但也不会随随便便把他当个添头送给尝羌,搞父债子偿那一套。
尝羌虽然不知道厉岚此时此刻具体想了些什么,但看他站在原地神游,也大致能猜出他困惑的点。
“厉老师是不是以为,山里居民很难接受这些?其实,这里的人很纯粹,对感情的包容度,在婚恋方面的开放度,超乎你的想象。”
厉岚对此不是很理解。
尝羌随即说道,“你在城市长大,衣食无忧,你能共情这里的苦难,但你不是苦难者本身,你无法真正体会那种只是为了活着就得拼尽全力的感觉。生存在这里,永远是摆在第一位的。”
“不是每个男子都有望娶妻生子,不是每个女子都能嫁得如意郎君。因此,两千年来,两子、两女结合的例子很多。只要有屋住,有衣穿,有饭吃,二人感情和睦,就是人们眼中的好日子。”
“当然,现在生活条件好多了,但这种风俗和观念根深蒂固,一时间难以扭转。你以前的生活,甚至你父亲现在过的日子,是你奶奶和大姑难以想象的,也理解不了。”
“就像你理解不了她们会这样轻易地接纳、支持我们在一起一样。你们生活在同一个时代,却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厉岚自顾消化尝羌话里的意思,也不管他说得通俗还是深刻。
等尝羌说完,厉岚问:“那你呢?你活了这么久,用什么心态活着?又活在怎样的世界里?”
尝羌站在山野吹来的带着夏日草意、花香的风中,冲厉岚淡然一笑。
“我活在过去,现在,将来。我活在时间里,担负使命,守护信仰。我活着的每一天,都在接纳,承受,享有。一切充满意义,又似乎毫无意义,但我并没有想太多,一旦多想,就会疯掉。”
之后,尝羌脸上的笑意浓了些,“但是发疯这种事也由不得人,都怪厉老师,你说你毕业了做什么不好,非要做主持人,非得上电视,还让我看见,更害人的是,看一眼就忘不了,就总想看。”
厉岚陪尝羌在山风里站着,听他说话,无故中枪,心说真是什么都能往我身上扯,但看尝羌谈兴正浓,也就没有打断他。
“但是看了又能怎么样呢?总不能让雅安施法把你诓来,或者直接让起云出手把你抓来。除了偶尔救人、帮人,我从不干涉、打扰世人的生活。可是有一天,你突然来了,我其实什么都没干。”
然而,尝羌到底实诚,很快进行自我剖析。
“当然这样说也不完全准确,我确实在心里祈祷过,希望你能来到我身边。你知道的,祈祷、心念这些东西,在别处或许作用不大,但我的念力是能被听见的。所以,发展到今天的局面,我也有责任。”
“我原本想,不介入你的生活,这样你教完书就回去了,但是转念一想,你人都到我面前了,我为什么不发一次疯,不争取一下呢?”
厉岚将尝羌的话一过脑,就找到尝羌发疯的起点,“所以误入山谷的第二天早上,车前道别时,你不顾起云反对,把银杏锁给了我,让我随意进出外人看不到的山谷?”
“嗯,可是,明明有那么多机会,厉老师却不肯再赏脸进谷一次,可见我家和我,对当时的厉老师来说,实在没什么吸引力。”
尝羌说着自嘲地笑了笑,并没有在这个事情上过多纠结,因为不管过程如何,结局是如意的。
谁会一边吃着美味、得意的果实,一边抱怨果树开花时的迟钝、散漫呢?
尝羌说,“银杏锁跟雅安的乌木镯,起云的斩魂刀一样,是山谷的三**器之一,也是我二十六岁那年决定接受命运召唤,以永生为代价,守护万里河山时起,从未离身的物件。”
厉岚通过胸口的皮肤,感受银杏锁的存在和此刻的触感,问尝羌,“以后,我也会过和你一样的生活吗?”
尝羌随即反问,“你想过这样的生活吗?”
厉岚再次看向那两棵小松树,他其实没有细想过“以后”,完全是走一步看一步的随缘心态。
工作上,他要等四十二小只中考分数出来,并确定每小只的去向,才会考虑是继续留在黄叶岭学校教书,还是直接离开这里。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尝羌一直没有出现,且再见的希望渺茫。
万幸的是,尝羌不顾一切地来找他,身心受损,前路未定。
这之后,尝羌是回山谷继续做一个王,还是因为闯下大祸被流放到什么地方去……
眼下,尝羌既已见过自家家长,并得到长辈的许可和祝福,又在如此推心置腹的山野交谈氛围下,厉岚决定把话说开。
至少给自己和尝羌一个具体的方向,至于细节如何,倒不是着急考虑的事,也不是考虑了就能达成的。
“以前,不论过怎样的生活,对我来说都差不多。现在,只要能和你在一起,什么样的生活我都能过,也乐意过。”
尝羌听厉岚这样说,似乎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又有精神同他开玩笑了,“我不能到处乱跑,只能委屈厉老师留下来陪我了。”
厉岚眼看着再这样站着闲聊下去,太阳就要落山了,便招呼尝羌去抱他那两棵宝贝树,自己发动车子,等他坐上来,缓缓向前驶去。
驶出去十来分钟,厉岚突然停下,这次,他头也不回地对尝羌下命令,“你下来。”
尝羌不知道他又要干什么,左右手各抱着一棵树,这一上一下地挺麻烦,也就坐在后座上一动不动,“有什么话不能坐着说,非下不可吗?”
厉岚仍是不回头,“非下不可。”
尝羌无奈,只能抱树下车。厉岚是铁了心不肯转头,继续对尝羌下命令,“站到我对面来。”
尝羌一边抱树往前走,一边调侃他,“你这是当老师当上瘾,把我当学生使唤?”
厉岚不理会他的调侃,等到尝羌抱着两棵树在他车头前站定,他突然问道,“你是不是喜欢段世美?”
这话问得尝羌当即一愣,手上又抱着两棵树,那样子看起来真是再滑稽也没有了。
厉岚不再看他,通过车头后视镜看自己的脸,然后对着后视镜中的自己说道,“我之前百思不得其解,这世上比我好看的人多了去了,你为什么偏偏看上我?”
厉岚说着抬头看向尝羌,“我承认,这世上确实有一见钟情,但一见钟情也得有个基础,比如,你偏爱某种类型的长相,痴迷于某个人的声音,这都是有由头的。”
尝羌看厉岚自我攻略得头头是道,飞醋吃得连自己的亲爹都不放过,也就顺水推舟,点了点头,“厉老师分析得很有道理。”
段世美年轻时候什么模样,厉岚是有深刻印象的,他虽然冷漠绝情,但只要他人在眼前,就能让人感觉到他的耀眼。
厉岚之前一直以为自己单纯想要父爱。
现在回过头去看,也许他当年想要的不是单纯的父爱,而是来自一个模样出众的父亲的偏爱,是带着虚荣目的的!
尝羌看厉岚陷入沉默,明明有点惊愕和生气,却又刻意掩藏起来,实际什么也没藏住的样子莫名有些可爱,就想逗逗他。
“你父亲那时才**岁吧?厉老师,你看我像是有恋/童/癖的变/态/狂吗?”
尝羌的人品厉岚是信得过的,所以他决定直接跳过恋/童/癖和变/态/狂的议题,嘴硬道,“你是这一片长生不老的王,段世美当时再小,也会慢慢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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