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情况通常只会有两种结果:那孩子要么死去,灵魂进入轮回;如果侥幸活下来,会因为魂不附体,从此变得痴傻。
尝羌翻看手里的命理簿,那上面并没有这孩子的生辰八字,也就是说,如果不是他们正在祭祀,吸引这个重伤孩子的神魂跑来看热闹,他是可以活下来的。
尝羌当即决定让那孩子的魂灵回到自己的身体里,他冲那小魂灵招招手,小魂灵听话地从树上飘下来,任由他牵着走。
一人一魂很快追上赶路的村民。
尝羌说自己是这山里的游医,正在附近采药,也会看病,让村民把孩子放下来给他看看。
那孩子本已不省人事,被尝羌抱在怀里捣鼓了那么几下,竟然悠悠转醒,睁开眼睛看人,开口喊了对面的年轻女子一声“阿妈”。
尝羌见孩子没事,也没说多余的话,转身离开了。
至于为什么过了四十年,厉岚的奶奶能认出只有短短一面之缘的尝羌,尝羌转头瞥了瞥自然垂落在肩上的头发,又指了指身上的衣服,对厉岚说,“除了发型,我当年穿的,跟这身很像。”
厉岚给尝羌挑的衣裳,正是尝羌从山谷到秘密基地与他赴会,身上穿的那套古风服饰。
因为厉岚觉得,衣架上那些现代风格的衣服,跟尝羌的发型和气质不是很搭,平日里随便穿穿倒也无妨,这不是要见家长嘛,总归要得体、隆重些。
至于见家长后听到的颇具戏剧性的旧事——尝羌曾救过他父亲,厉岚心说,这算不得什么,自己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他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接受了尝羌是历史上最后一任古滇王这个事实。
在这个事实的基础上,他还跟尝羌在一起了。
厉岚和尝羌正随意地聊着天,即见大姑和奶奶一人拎大鹅,一人提土鸡进了院门。
两只待宰的活物在二人手里挣扎得厉害,厉岚想要起身帮忙,被尝羌按在凳子上。
尝羌接过大鹅和土鸡,对厉岚的大姑说,“姑大,帮忙我来。”
于是,大姑领着尝羌进厨房,厉岚和奶奶坐在院中挑拣野菜。
顺着之前的话题,奶奶告诉厉岚,他父亲在那次重伤之后,在读书这件事情上突然开窍,真就读出去了,成了这片茫茫大山第一个大学生。
厉岚不知道尝羌顺手而为的“还魂”,是否有助于父亲在学业上开窍,只是觉得命运兜兜转转,看似不可思议,再一想又都能接受。
厉岚领尝羌进大姑家两个小时后,连同务农归家的大姑父,五人围着一餐丰富的菜肴,热热闹闹地开席了。
席间,除了坚持骑车不喝酒的厉岚,另外四人都喝起了农家自酿的米酒,话也多了起来,气氛十分活跃。
眼下尝羌的身体经不起酒精的折腾,厉岚怕他一高兴喝多了,一直暗中观察他,见他喝得随意又克制,且这米酒度数不高,喝了不会头疼,也就任由他跟自己的亲人碰杯浅饮。
也因此,这顿饭吃得颇久。
原本吃过饭,厉岚就该载着尝羌回学校,奶奶执意留他们在院子里坐会,让二人躲过盛午的日头再走。
为此,她还特意到后院现采了茶叶,直接用陶罐架在火上烤,冲了一壶烤茶端到桌上来。
三人坐在桌前享用香茗,大姑和大姑父却各自扛了一把挖地的锄头,顶着日头出门干活去了。
尝羌有些心不在焉,身体看起来略显紧绷,眼尾因喝酒带了几分薄红,一双眼睛安定不了两分钟,便要往院门口望一望。
厉岚只当他喝多了酒眼神飘忽,倒了茶,示意他喝茶解酒。
奶奶坐在尝羌身旁,时不时拍拍他的手背,示意他稍安勿躁?
厉岚有点看不懂这两人的举动,好像揣着什么秘而不宣的事似的,既然秘而不宣,他也不好打听,决定回去路上再问尝羌。
就在厉岚觉得尝羌要望穿秋水的时候,大姑和姑父回来了,肩上仍扛着锄头,手里各拎了一棵约莫半人高、连根带泥的小松树,不论是模样还是长势,看上去都很喜人。
厉岚观察完松树,又看回尝羌,只见他原本紧绷的身体此刻明显松弛下来,虽然没有笑,但一双眼里和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如果不是因为害羞或极力克制,他估计要畅快地大笑一场。
奶奶则完全没有尝羌的含蓄和顾忌,一张脸笑得直接将皱纹带得飞起。
等到大姑和大姑父用装化肥的袋子将树根包装捆绑妥当,立在院门边,洗了手坐回桌边,尝羌即刻起身,给二人倒了茶,然后向三位长辈端端正正地作揖行礼。
厉岚坐在一旁,正看得不明所以,即见尝羌伸过一只手,拉他起来。
厉岚站起来后,眼看着尝羌就要跪下去,正想用眼神询问:“我也要跪?”转念一想,都是自己的亲人,虽然不知道尝羌唱的是哪出,跟着跪一跪也无妨。
厉岚于是用眼角余光观察着身侧的尝羌,跟着他的动作和步调,行了一个规矩虔诚的跪拜礼。
厉岚跪完抬起头,看到对面受礼的长辈谁都没有说话,只是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和尝羌。
起身后,尝羌没有再坐下,对端坐在桌前的三人说道,“奶奶,姑大,姑父大,告辞先,再来改天,厚礼必奉。”说完即往院门走去。
厉岚只来得及喊了一声“奶奶”,说了句“来改天”,转身追出去,见尝羌左右手各抱一棵松树,严格来说是手里各抱着一棵根部捆着化肥袋子的松树,有些搞笑在等在摩托车旁。
之后,尝羌就这样抱着两棵树坐在摩托后座上。
抱树的尝羌完全腾不出手来扶车或扶厉岚。
厉岚担心他的安全,发动车子时问,“这样没事吗?”
尝羌说,“你开慢点就行。”
厉岚于是用一种比极速赛车更考验驾驶技术的奇慢速度,将车缓缓往前开去。
大约行驶了一刻钟,厉岚估摸着哪怕速度再慢,也已安全驶离大姑家的视听监测范围,便将车停在了路边。
他先尝羌一步跨下车来,接过其中一棵树,靠放在路旁的石岩上,转头看到尝羌已经在车边站着了,但并没有将手中那棵树主动放过去的自觉。
厉岚强行接管那棵树,将它一并靠放在石岩上,拍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着尝羌一扬脸,“说吧。”
大概是意识到再遮遮掩掩,藏着掖着,耐心告罄的厉岚会立马翻脸,尝羌直言不讳:“我分别跟大姑和奶奶说了。”
“怎么说的?”其实回来的路上,厉岚在心里一分析,这事已经被他猜出个七七八八。
“就实话实说,我先喜欢你,后来你也喜欢我,这次是专门带我来给她们相看的。”
“你怎么敢!”厉岚听了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急的,恨不得原地跳起三丈高。
他当然跳不起三丈高来,只能跺跺脚,“这事没必要让她们知道。”
“她们是你的长辈,既然见面了,当然得告知实情。”
厉岚看尝羌说得云淡风轻又有板有眼,反倒把自己衬成不知礼守礼的那个人,一时不知道说什么,闷在原地不吭声。
僵持了一小会,厉岚听见尝羌说,“最坏的结果是反对,当然,我俩的事,谁反对都无效。而最好的结果,是祝福,谁不希望获得亲人的祝福呢?”
厉岚看尝羌说到“祝福”时,之前在大姑家极力隐忍掩藏的笑意,此时全部化作笑容,整张脸都在绽放幸福。
厉岚舒出几口气,指着那两棵树,“那就,烦请尝老师说道说道。”
“这边流传千年的风俗,决定在一起的两个人,其中一方带另一方拜会长辈时,如果长辈不反对两人交往,就会送花、送树表达祝福。”
尝羌接着科普道,“但这里边其实也有讲究,男女相悦,送一棵树,一盆花;两女相悦,送两盆花;至于两子相悦——”
尝羌说到这儿,看着厉岚不说话。
厉岚听他这语序,先从“男女”开始,再到“两女”,最后是“两子”,看他故意停顿,就是要在这等着他心领神会或幡然醒悟。
厉岚也不点破他,决定顺着他的意愿来,于是接口道,“两子相悦,送两棵树,所以,尝老师如愿以偿地得到了两棵树。”
尝羌看着他那两棵宝贝树,目光温柔得像要化作春风夏雨亲吻每一根松针。
厉岚觉得尝羌除了看自己,目光难得有这么温柔、深情的时候。
厉岚被他这么一带,感觉自己看向那些密密麻麻的松针的目光,也变得柔和许多,且夹杂着难以名状的爱怜。
看着这两棵并排的树,变成一对的树,真就满心欢喜地,期盼着“他们”好好长大,最好长得玉树临风,即便玉树临风这个要求高了点,但也绝不能长残、长歪。
厉岚陪尝羌用目光爱抚了一会松针,随后将目光移回尝羌脸上,“你之前一直往门口张望,是担心我大姑和大姑父带回来别的东西?比如,两棵枯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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