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刚从昏迷中苏醒过来的尝羌对此兴味索然,连开机都懒得。
厉岚随手按了开机键,枕着脑袋仰头看尝羌,“看来尝老师对我,真是一点兴趣都没有啊。”
尝羌以为厉岚想要他亲,正要低下头亲一下厉岚的脑门,恍然间看到平板上自动播放的幻灯片,反应过来厉岚说的“兴趣”所在,随即坐直了身子。
尝羌的手机上总共有4张厉岚的照片,是分两次耍手段拍照到的。
厉岚的平板上,顺序播放着他从小到大的照片,包括尝羌发给他的那4张。
厉岚强打着精神,陪尝羌看了一遍自己是如何完美等比例长大的。
这些照片在尝羌和其他人看来多少有些赏心悦目,但厉岚既不自恋,也不自负,更不会妄自菲薄。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那个小男孩,一点一点地从照片里长起来。
他属于那种清爽干净的长相,看镜头时不怎么笑,但大多数时候都神色温和,算是阳光帅气的那一挂。
虽不至于跟录节目时判若两人,但确实跟从电视里看到的不太一样。
等看完一轮照片,尝羌点评道,“厉老师对我可真大方。”
厉岚不理会他的调侃,“这里面的东西,尝老师有兴趣都可以看,包括我写的作文、日记、感悟。”
在充分展示自己后续的大方之后,厉岚转身睡去。
他能坦然面对照片里的自己,因为照片有其他人在现场参与拍摄。
文字里只有他,一个人游荡在各式各样的情绪里,激烈、放肆,偶尔夹杂着悲壮或绝望,像俯视生命的深渊。
写的时候无比沉浸,写过之后就不想再看,也基本不看。
厉岚不知道尝羌后半夜是怎么度过的,醒来时,桌上已经摆好尝羌亲手煮的早餐。
是不是尝羌煮的,厉岚一吃便知。
之后,厉岚宿舍纯当摆设的厨房,开始有了“过日子”般的烟熏火燎。
厉岚的伙食由此获得极大改善,从学校食堂的大锅饭和诸葛园的小灶,变成家有全职煮夫,一日三餐,悉心照料。
厉岚原本不想尝羌大动干戈地操/持家务,再一想,这对尝羌来说何尝不是一种乐趣?
其实,厉岚第二天中午就问尝羌,是否需要到县城抓中药,或者买点西药,尝羌摇头说不用,随即又补充道,“对我来说,厉老师就是最好的药,能重新见到厉老师,相当于直接来了一次大补。”
这才过去一天,厉岚看尝羌的面色竟比初见时好了不少,也就由着他拿自己从视觉和心理上双重“进补”。
而厉岚自己,也真正活了过来。
地震之后,尝羌回来之前,厉岚大多数时间都呆在教室,新宿舍最大的功能就是洗澡、睡觉,没事在阳台上傻站一会。
现在,他能在宿舍呆着,绝不到外面去蹿,下了课就往宿舍跑,不需要讲题的自习课,纪律完全交给班委,仍是脚底抹油往宿舍奔。
哪里还有初三年级最后两个月,带领四十二小只临门一脚、奔赴中考的班主任该有的样!
对厉岚的自甘堕落,尝羌非但不提出严厉批评,竟然是纵容的态度,一见厉岚回来,各种端茶递水,闲话家常,并完美避开与学习和中考有关的话题,充分做到你唱我随,完全不顾这届中考生死活。
而在这之前,周末,厉岚只要腾得出空,就会进山走一走。
他除了去做家访,顺带着帮忙干点农活,其余时间去的都是大姑家,去了有活就帮忙干活,没活就陪奶奶和大姑坐在有风的院子,或有穿堂风过的堂屋聊天。
在城市,厉岚喜欢躲在离园,大门一关,就隔绝了外界的匆忙、热闹与喧嚣。
在乡村,哪怕暴露在室外,走在路上,遇到熟的、不熟的人,以及各种认识或不认识他的,他认识或不认识的小动物,都不会觉得身心受到干扰。
在这里,不需要刻意,就能自动屏蔽所有的嘈杂,又或者,这些嘈杂,本就是他追寻的内心宁静的一部分。
眼下,尝羌回来已经大半个月。
一天到晚我看你,你看我,腻当然不会腻,看都看不够,恨不能一眼万年。
但天天呆在宿舍也不是办法,看尝羌气色明显好了不少,厉岚决定带他去大姑家。
此时尝羌也已经从厉岚那听说了认亲的前因后果,临出门换衣服时,不觉有些挑拣起来。
地震后厉岚除了当时身上那身衣裳,也即和尝羌在梦里相见穿的那一身,其他衣服都是在县城随便买的。
而尝羌一时念起,突然决定冲破屏障到秘密基地见厉岚时,身上穿着古老样式的衣服,也即厉岚在梦里见到的古老边疆少数民族款。
此时,两人站在衣架前,看着那一排挑选余地非常小的衣裳。
厉岚看尝羌举棋不定的样子,很快就悟出他这种行为的由头,心里不免跟着紧张兴奋起来。
他这是要带尝羌去见家长。
去,见,家,长!
厉岚当然不会跟大姑和奶奶说明他们的关系,一是没有说的必要,二是说了她们不一定能理解,就算理解了,也只会徒增她们的烦恼。
所以这些紧张兴奋情绪背后所蕴含的意义和本身所具有的仪式感,只关乎厉岚和尝羌,也只存在于二人之间。
厉岚给尝羌挑了一身自认最为得体的衣裳,递给他的同时说道,“尝老师,自信点,别忘了你是王。”
尝羌大概也觉得这身最好,顺从地换了衣裳出门。
厉岚将摩托车停在大姑家门口,领着尝羌一前一后进了院子,见奶奶坐在院中理着两只大竹筐里的野菜。
厉岚粗粗看了一眼,认出里面有荠菜和蒲公英。
厉岚拉过尝羌,用方言向奶奶介绍道,“尝羌他叫,我朋友,同事,来看你带他。”
厉岚随即切换回普通话模式,对尝羌说,“这是我奶奶。”
在厉岚的引见下,尝羌很有礼貌地用方言同面前的老人打了招呼。
老人招呼二人在一旁坐下。
厉岚朝堂屋张望,看不到动静,正要开口问大姑是否在家,就看到奶奶一双眼睛在尝羌脸上打转,看得很是认真仔细。
尝羌被她的打量弄得有些莫名其妙,也只能故作淡然地笑着看她。
“前四十年,祭林,孩子男伤重,记得?”奶奶看着尝羌,边说方言边用手比划那个男孩的个头,重伤躺着的样子。
厉岚见尝羌凝视思索片刻,再次抬头看向奶奶时,即用方言问道,“孩子那个,你家的?”
奶奶点头的同时,整个人也跟着兴奋起来,用一双布满皱纹的泥乎乎的手,握住尝羌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激情地说道:“恩人!恩人,救命的。”
尝羌顾不得也不在意手上、膝盖上沾染的菜根泥,询问老人,“伤重儿小,怎样了后来?”
听尝羌这样问,奶奶更激动了,却又因为激动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地指着厉岚。
终于,在厉岚和尝羌结束一个对此都很不解的眼神交换之后,奶奶终于把之前卡在喉咙里的话说了出来,“岚小爹,世美!世美!”
奶奶这话一出,即便不是一阵惊雷的效果,也像有人突然往尝羌和厉岚中间投了一颗点着的炮仗,落地后“啪”的一声炸响,把两人吓了一跳。
厉岚和尝羌同时惊得失去语言功能。
厉岚原本是在一旁看热闹的,虽然听得有点懵,但大致也听出来了,大约四十年前,尝羌救了奶奶家某个重伤的孩子。
至于为什么救命恩人还是当年的模样,这倒不在厉岚担心范围之内,因为通过以往的交流,他知道奶奶信鬼神之说,连鬼神都能信,接受一个人容貌四十年来毫无变化,简直小菜一碟。
这人既然能救重伤的孩子,在奶奶眼中必定有过人的能力,所以奶奶盯着尝羌看,只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当年的救命恩人,而不是在质疑救命恩人为什么不会老。
厉岚怎么也想不到,尝羌救下的那个孩子,竟然是自己的父亲段世美。
看尝羌同样震惊的表情,厉岚可以确定,尝羌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巧合。
奶奶让厉岚招呼尝羌喝水,自己起身出门去了。
厉岚拎起脚边的保温水壶给尝羌和自己各倒了一碗粥水,一边喝一边问尝羌怎么回事。
具体经过尝羌其实都记不大清了。
他之所以能在厉岚的奶奶提示下想起有这么一回事,是因为最近一百多年,他们只在祭林举行过一次大型祭祀,也即四十年前那一次。
当时,祭林聚集着众多魂灵,仪式过后,要么升天入地,要么排队投生。
恰巧有几个村民背着一个摔伤的男孩经过,要送到最近的医院去救治。
村民们是看不到尝羌他们的,但是,那重伤的孩子神魂不稳,被祭祀的氛围吸引,魂灵脱离村民抬着奔走的肉/身,留在现场看热闹。
雅安看见那孩子蹲坐在树杈间,问尝羌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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