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炒饭已经被尝羌吃完,无从求证,厉岚只当尝羌故意调侃逗弄他,既不搭腔,也没往心里去。
实在难吃的话,尝羌会这样一口接一口,甚至恨不得把勺子和盘子一块吞了吗?
尝羌等不到回应,伸手端过那碗红糖鸡蛋,用碗里搁着的那把胖胖的汤勺去捞里面的鸡蛋。
“六个。”尝羌看着厉岚说,“太多了。”
厉岚认识尝羌将近三年,两人总共也没在一起吃过几顿饭。
厉岚之所以觉得尝羌食量大,是因为第一次见面时,尝羌炒了两盆米线给两人当宵夜,没错,是“盆”,尝羌当时说什么来着,哦,吃不完我帮你吃。
厉岚在心里轻轻叹气,尝羌现在不仅身体瘦弱,食量也明显下降,又常年睡不好觉,身体估计一时半会是养不好了。
厉岚从尝羌手里接过汤勺,以两口吃掉一颗的效率,麻利地吃掉两颗水煮蛋,然后把汤勺搁在一旁的餐盘上,用眼神示意,尝老师,请吧。
正当厉岚以为尝羌会用吃饭的勺子吃剩下的鸡蛋时,就见他拿过厉岚刚刚用过的汤勺,舀了一勺红糖水喝了下去。
厉岚觉得这个举止未免亲密暧昧,想到饭勺上有盐有油,用来舀红糖水确实有些不合适,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尝羌又舀了一勺红糖水放到嘴边,这次他不急于喝下去,而是看着厉岚,“厉老师,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
厉岚坐直身子,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不瞒厉老师,其实我跟你一样,也有重、度、洁、癖。”尝羌说着将汤勺里的红糖水一饮而尽,完了还咬着勺子的末端,看着厉岚淡淡一笑。
厉岚看着尝羌这一系列很不尝羌的,莫名其妙的,堪称多余的动作,正腹诽这自称有重度洁癖的人,却用别人刚用过的汤勺喝东西,这是什么矛盾、变态的癖好?
等到厉岚反应过来,尝羌这是在明目张胆地挑逗他时,感觉自己的脸皮不受控的,一下火辣辣地烧起来,也不知脸上是否已经红了一片。
他不仅没有适应两人之间的关系变化,他们现在已经是情侣,是恋人了,他甚至都没有做好这方面的心理准备。
他默认了尝羌对自己的感情,也很坦然地接受自己喜欢尝羌,这件放在以前想都不敢想,也不太可能去做的事。
至于这之后会发生什么,应该发生什么,他统统没想过。
一是实在太忙,二是他光顾着等尝羌出现,就已经消耗了忙碌以外的所有心神,他完全来不及,也不敢去想后面那些甜蜜奢侈的剧情。
尝羌就是比他勇敢,可以为了他不顾一切,眼下也先他一步适应情侣身份的变化,试着引领他步入新的阶段。
想通了这一点,厉岚决定打开天窗说亮话,他的思路还算畅通,转化成语言却莫名有些嗑巴。
“那个,你现在身体弱,当然,我不是说现在就要怎样,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先把关系定下来,就是在这段感情中,关于主导和被主导,主动和被动,说得直白点就是,那什么,角色和姿势方面,也不知道我表达清楚了没有。”
尝羌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厉岚,并且很有耐心地听他把嗑巴话说完,然后用一种了然的语气总结兼反问道,“厉老师的意思是,你是主导者、主动方,要在上面?”
虽然尝羌总结得精炼且到位,但他这样无遮无拦地说出来,立马让厉岚生出了落荒而逃的窘迫。
但是,坚持就是胜利。
厉岚决定迎难而上,“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尝羌看着他,笑了笑,随即轻轻摇了摇头,用一种坦然自若的口吻说道,“厉老师,你可不能乘人之危,欺负我这个老实人啊。”
厉岚心说,你哪里老实了,张口问道,“为什么不行?”
尝羌不说话,端着一双笑眼看他,你说呢?
被尝羌从气势上打压,厉岚很不服气,“就因为你是王?”
见尝羌仍不说话,厉岚不免有些负气,也就不再看他,两人隔着一碗红糖鸡蛋无声对峙了那么一会。
就在厉岚觉得自己要把面前的汤碗看穿,而对面的尝羌也要把他看穿之时,他站起身来,对着空气说了一句,“我去上晚自习了。”
厉岚说着一把拉开厨房门,逃到宿舍外面的走廊上,彻底避开尝羌的视线。
晚自习前半段还好,厉岚专注给学生上课讲题,后半段大家自行复习,他闲下来,就开始胡思乱想。
他好不容易把尝羌盼回来,怎么能把心思花在负气上?再说现在也不是讨论这些事情的时候。
尝羌跟他这个不称职的护工回来之前说过,只要他嘴甜,肯哄人就行。
所以,哄哄尝羌怎么了?
尝羌高兴,自己不也跟着高兴吗?
虽然已经做好心理建设,但等到下晚自习,厉岚又纠结起来。
心恨不得即刻飞回宿舍,把尝羌紧紧圈在怀里;脚却不听使唤,在教室里踱来踱去。
直到最后几个想留在教室里多看会书的学生被他扰得心烦意乱,相互间对视几眼,陆续收拾书包走人,厉岚看着空荡荡的教室……
算了,回去吧!
厉岚跑下教学楼,一路穿过操场,一口气爬到四楼的宿舍,推门而入之时,一眼看到厨房餐桌已被收拾干净,再几个大步走到第一面隔断墙后的卧室,坐在课桌前看书的尝羌刚好回过头来。
两人目光对上的那一刻,厉岚只觉自己的心先是被猛力地扎了一刀,随即流出炙热又温情的血液。
他就是在这种矛盾的,痛苦又畅快,让人欲罢不能的煎熬和释放中,走向端坐在那儿,回头仰望着他的尝羌,从背后将人圈在怀里,将下颌抵在对方的头顶。
尝羌刚刚洗过的带着洗发水气味的长发贴着他的脖颈,触感潮湿、微凉。
厉岚的双手和胸脯,同时感受到尝羌突兀的肋骨和肩胛骨。
有的人对疼痛不发一词,正如有的人对苦难三缄其口。
可是,如果你真的爱他,如果你足够爱他,你会对他沉默的部分,痛苦的部分,不好的部分,不肯轻易示人的部分感同身受。
你不仅爱他为人所知的一面,你还爱,甚至更爱他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厉岚闭上眼睛,心说,现在怀里的这个人,彻底是他的了。
他活在这世上,终于,终于拥有一个完全属于他的人。
他终于,终于得到了爱情这件高不可攀的奢侈品。
他要牢牢抓住,谁也别想抢走。
命运不能,神明也不能,除非他死,并且魂飞魄散。
“等你好了,”厉岚听见自己用温柔而深情的声音对尝羌说,“你想怎样都可以。你是王,你说了算。”
厉岚先是感觉尝羌胸腔微动,随即听到他带着浅浅鼻息的笑声,眼看着尝羌就要回过头来,而他一旦回过头来,厉岚的吻就会不由自主地落下去,之后指不定会发生什么。
以尝羌现在的身体和状态,不论发生哪种亲密关系都不合适。
有所预判的厉岚赶紧把人放了,丢下一句“我去洗澡”,逃一样跑到第二面隔断墙后面,挤牙膏时才想起睡衣没拿,转头一看,尝羌已经帮他找好衣服,此刻正放到洗浴间的置衣架上。
厉岚冲尝羌笑笑,低头刷牙,刷着刷着,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或是某种直觉,他抬头看了一眼镜子,即看到尝羌正靠在几米外的墙上,看他,不,是欣赏他摇头晃脑地刷牙。
厉岚顶着一张泡沫嘴,站直身子,和镜子里神色平静淡然的尝羌对视了几秒,在他决定转头对尝羌说“能不能别这样粘人”,就看到尝羌默默转过身去,离开了镜子的领地。
等厉岚回到卧室,发现尝羌已经躺在一侧的床上睡着了。
尝羌不是常年失眠吗?
就算能睡着,多半也会等他回来,聊上几句才肯睡。
厉岚直觉不对,下意识地伸手去探尝羌的鼻息,虽然清浅但还算稳定有节律,应该是精神不济昏过去了,或者正处于半昏半睡状态。
厉岚关了灯,蹑手蹑脚地上/床,小心翼翼程度堪比专业的贼偷鸡摸狗。
整个前半夜,厉岚都睡不踏实,每次醒来,要么探尝羌的鼻息,要么摸尝羌的颈动脉,有时还会把耳朵贴在尝羌心口的位置……
直到他又一次侧耳细听尝羌的心跳,被尝羌轻轻托着后脑勺搂在怀里,紧绷了很久的神经才放松下来。
尝羌的声音自头顶上方传来,“厉岚,别怕,我死不了。”
尝羌确实死不了,所以他说的不仅是安慰人的话,同时也在陈述一个让人心安又莫名心疼的客观事实。
意识到这一点的厉岚随即挣脱尝羌的怀抱,越过他的身体,拧开他那一侧的床头灯,取过平板电脑。
此时尝羌已经半起身,靠坐在床头,厉岚睡得有点迷糊,但将平板递给尝羌的那一刻,说话的语气很是大方,甚至还透着些许豪横,“给,随便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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