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岚扶着冰箱门愣神，准备合上冰箱门，直接去学校食堂打饭，就见尝羌探过脑袋，弯腰从冰箱里取食材。

尝羌先是从冰冻层取出一扇排骨递给厉岚。

厉岚直觉这是给小南吃的，问：“要解冻吗？”

尝羌头也不回，“你自己问它。”

见尝羌麻利地挑选着午饭要用的食材，明摆着打算速战速决，没工夫参与自己和狼的交流，厉岚拿着一扇包着塑料膜的冰冻排骨，和已经奔到面前的小南对视，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要解冻吗？”

小南冲他低吼了两声。

厉岚没办法，只能问已经站在水池边的尝羌，“它说什么？”

尝羌回头看了小南一眼，快速地给厉岚做了跨物种语言翻译，“它说天热，想吃排骨冰淇淋。”

厉岚一边扯塑料膜，一边问背对着自己洗菜的尝羌，“它真这么说的？”

也不知是水声吵得尝羌听不见，还是尝羌故意不回答他的傻问题，厉岚没有得到回应，几下将塑料膜剥干净，俯身将排骨放到小南面前，就看到它急不可耐地撕咬起“排骨冰淇淋”。

厉岚看尝羌在灶台前忙碌，自己插手帮忙反而添乱，便回床上躺了一会。

离中考越来越近，他有些上火，嘴里长了溃疡，喝水、说话、进食，都牵扯着疼。

原本也不用这么紧张，但就是莫名操心，希望每一小只都能考好，都能走最好的那条路……

就在厉岚要睡过去时，尝羌将他从床上拉起来。

两人坐在餐桌前吃饭，尝羌说，“你要实在累，晚自习我替你。”

厉岚想着他旧伤未愈，又要处理桌上那堆文件，忙说，“不用，我能撑住。”

尝羌也不逞强，只是给厉岚打预防针，“小南能自由进出山谷，我估计上头对我的态度有所松动，最近可能会来人。”

厉岚对尝羌说的“上头”完全没有概念，听了也只是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真来人了不会惊慌失措。

之后的几天，小南每天上午的同一时段都会准时出现在学校里。

令厉岚费解的是，不论他在哪里，小南总能精准地找到他，非要缠着他，将自己领到主人跟前来。

除了第一天带来的中药，第二天带来的滇王印和文件，小南后面带来的东西可谓五花八门，围绕着尝羌日常吃喝用度展开，要么肩扛背驮，要么嘴里衔根绳子吊着带来的东西。

直到有一天，小南嘴里又衔了根粗绳子出现在教室外面，这次不等它跑到后门，厉岚就发现了它们。

没错，是它们。

小南嘴里含着的是马缰，它把尝羌的马牵来了，就是那匹他同雅安骑去祭林的金棕马。

那马往走廊上那么一站，原本看起来还算宽敞的走廊，瞬间显得拥挤狭窄。

四十二小只完全被这匹骏马，以及它忽然出现在这里的奇异行为吸引了去。如果不是厉岚在他们心目中还有些老师的威严和震慑力，估计全都跑出教室看马去了。

对于小南的自作主张和屡教不改，或者说屡教不会，厉岚真是哭笑不得。

他命令四十二小只在座位上坐好，不许乱动乱跑，然后在别班出来看热闹的师生的集体性注目礼中，通过语言和手势，指挥金棕马退到楼梯拐角处，等到马儿有足够的空间转身了，才从小南嘴里抽走马缰，牵着马回到宿舍楼下。

厉岚领着“它们”，站在宿舍楼下喊：“尝羌！尝老师！”

尝羌上半身从宿舍走廊上探出来，看到这副景象，一张脸上瞬时乐开了花。

厉岚觉得如果不是考虑周边环境——来自教学楼的众目睽睽，尝羌极有可能直接从四楼飞身而下。

不过他走楼梯也挺快，一晃眼的工夫就已经来到自己的爱马面前，一人一马立刻上演你摸我蹭的亲昵戏码。

同时被冷落的厉岚和小南无声地对视了一眼。

厉岚转身回教室时，看到教学楼每层走廊上都密密麻麻站了一排人，其中不乏八卦体质的陆鲜枝和蒙德。

他班上的四十二小只，只有这两小只敢蹿出来看热闹，由此可见，八卦的力量不容小觑。

等厉岚回到教室时，两小只“八卦体”已经乖乖回到座位上坐好。

厉岚想起从他俩手里没收的笔记本，陪他度过等待尝羌那段漫长而煎熬的岁月，心里涌起满腔柔情。

因此，看到两小只偷瞟过来的眼神时，厉岚完全没有平时装腔作势的威严，反而冲他俩笑了笑。

这个灿烂的笑容并没有吓到两小只，只是把他们弄得有些莫名其妙。

如果不是两小只未成年，厉岚真想和他们分享，老厉不仅喜欢老尝，还和老尝在一起了！

厉岚中午回到宿舍时，得知尝羌已经骑马去活林和祭林溜了一圈。

因为好奇死林现在的景象和生态，他还就近走了几片林子，发现不仅有新植物长出来，里面还栖居了不少从别处迁来的动物。

负责各项搬运及牵引工作的小南回山谷去了，金棕马则留了下来，此刻正在种着两棵松树的栅栏边低头吃草。

尝羌站在水池前淘洗着从林子里采集到的可食用菌，同厉岚说道，“你中午要是不想休息，一会吃了饭可以去跑马。”

这个提议倒是令厉岚心痒，但他不想一个人骑马瞎逛。

如果尝羌同去，一想到两个大男人同骑一匹马奔跑或漫步的情景，虽然也不是不可以，就当金棕马是辆摩托车，但总觉得怪异而别扭。

总不能他骑着马，让尝羌给他牵马，领着他到处逛吧？

厉岚随即摇摇头，“还是改天吧。”

尝羌也就不再执着，而是就着马的话题，聊到另外一件事上，“厉岚，你想要什么坐骑？马，还是别的？”

厉岚不知尝羌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不过他既然问了，自己也便顺着他的思路想下去。

马，厉岚当然是喜欢的，但他想骑马的话，完全可以骑尝羌那匹，金棕马跟他也亲近。

所以不能浪费这个选择的机会。

厉岚想了想，能让他把腿伸直的坐骑，大象？孔雀？鹿？

基本都是国家保护动物，知法犯法的事肯定不能干，最后厉岚便只能将对坐骑的畅想，放到某种假设上。

“能不能找到传说中的神鸟，体型、样貌跟你那次带我看的绿孔雀差不多的？”

厉岚没想到自己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竟让对面的尝羌一双眼睛瞬时变得亮晶晶。

“山谷里还真有一只白孔雀，通体洁白，没有半点杂色，很有灵性，既能跑陆地，也能飞天上。两千年里只遇到这一只，难得它肯跟我回山谷，平时都是当宝贝宠着养的，比我的马和狼金贵多了。”

尝羌两眼放光地描述他的金贵宝贝白孔雀，厉岚听着听着，胃里，也可能是心里莫名开始泛酸……

他当然不会跟一只白孔雀争宠。

他也没必要跟一只白孔雀争宠。

更气人的是，尝羌说完他的白孔雀，就炒菜做饭去了，既没有问他要不要，也没有明确说给他……

结果那顿午饭吃下来，厉岚感觉自己的上火症状又加重了些，嘴里的溃疡更疼了，但眼下也管不了那么多，因为接下来就是中考。

等到学生们考完，厉岚站在宿舍走廊上，端着一杯尝羌用几种苦叶子煮出来的清凉茶，想等它热气散了，好喝了降降火气，即见前方上空，有个人腾云驾雾，骑鹿而来？

换作以前，厉岚会本能地以为自己看见了海市蜃楼。

现在，即便看到这样不可思议的景象，他也能颇为平静地接受，因为以后会见得更多。

很显然，那骑鹿的人就是冲他，准确地说是冲尝羌来的。

厉岚甚至都没来得及眨眼，那人已经站在自己面前。

厉岚的第一反应不是看人，而是看天上的坐骑鹿还在不在。

那长相姣好、自带神威的鹿还真就原地等着与他对视一眼，转头跑进身后的云雾，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云雾就像一团正常的云悬在半空。

厉岚这才将视线移回几步之外的来人身上，恰巧那人也在看他。

来人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留着一头幽黑的长发，不加任何修饰地任其散落在身后腰部的位置。

衣服样式跟尝羌的边疆民族风格不同，白色里衫呈交领，浅紫灰色外袍直长襟，有着极为明显的汉服特征，衣面修饰暗纹绣线与衣色相近，低调又奢华，且因为大量留白而显得仙气飘飘。

来人相貌一流，气质高贵，是26岁的厉岚迄今为止不曾见过的。

因此，厉岚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也就长了些。

对方倒也和颜悦色，大大方方地任他打量。

正当厉岚纠结如何同对方打招呼时，身后传来尝羌沉稳庄重的声音，“尝羌拜见父兄。”

厉岚转头去看，尝羌不知何时已经换上一套古典崭新的礼服，应该是小南某天送来的，此刻正双膝跪地，上身匍匐在地，行叩首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