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走廊这样让人出戏的现代场景,丝毫没有影响二人之间的古代君臣气场。
尝羌之前跟厉岚提过“上头”最近可能会来人,这人应该是尝羌的上级或直管领导。
因为看不到尝羌的脸和表情,厉岚没法用眼神询问自己要不要跟着跪,随即又想到尝羌没有像上次在大姑家那样拉着他一起跪,应该不用跪,便有些不自在地拄在一边。
“阿羌,起来。”来人声色悦耳,并未上前扶人,只是接下来的话,换了一副轻松的口吻,“母姊又不在这儿,不用那么拘谨。”
尝羌站起身来,仍旧拱手行礼,诚恳道歉:“多谢秉天兄替我求情,母姊才肯解除处罚与禁制。”
“也不单纯是为你,我实在忙不过来。你突然撂挑子跑了,平日你手里那堆事,雅安、起云处理不了的,全都报到我这来,能批复的我都替你批复了,实在拿不准、怕出错的便只能驳回。”
厉岚看尝羌静立一旁,并未接话,想起前阵子小南带来的文件,应该就是来人口中说的那些“驳回”。
来人接着说道,“我本不必亲自来,但你上书请求结盟,母姊怕你被妖人蛊惑,非要我过来看一眼。”
尝羌这才接口道,“秉天兄既已看过,如何?”
来人再次将目光投向手捧一杯冒着热气茶,拄在一旁颇不自在的厉岚,粲然一笑,“我会回复母姊,阿羌觅得良人。”
尝羌听他这样说,碰了碰直接从“妖人”变成“良人”的厉岚的手臂,递过来一个眼神。
这次厉岚看明白了,自己获得尝羌上级家长之一的父兄秉天的首肯,想必那位被秉天和尝羌尊称为“母姊”的,级别更高的领导家长那边问题不大,所以要一起跪拜。
厉岚赶紧把茶杯放到就近的窗台上,跟着尝羌的举止步调,向秉天行了一个庄重的叩首大礼。
等到厉岚由尝羌拉着手臂起身,哪里还有秉天和鹿的身影。
厉岚转过身正对尝羌,决定直奔重点,“尝老师,请你解释一下,‘结盟’是怎么一回事?”
尝羌从窗台上取过茶杯,递到厉岚手上,示意他把茶喝了,然后清了两下嗓子,“用现在的话说,应该叫‘结婚’。”
“结婚,结婚?”
厉岚将同一个词用不同的语调连念两遍,“尝老师,和你在一起没问题,可我从来没想过娶一个男人。”
尝羌很有耐心地等厉岚把手里的凉茶喝到见底,全部吞咽下去,才笑着说道,“只要厉老师肯和我结盟,我娶你也行。”
厉岚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所以在他们的关系里,尝羌仍旧死性不改,对作为主导者和主动方有执念并抱有幻想……
厉岚是说过,“等你好了,你想怎样都可以。”但那是因为尝羌当时瘦得皮包骨头,抱在怀里硌人,厉岚一时心软,口不择言,就当是哄他了。
厉岚正要就此展开一番争辩,就又听到尝羌说,“结盟意味着,你会和我一样长生不老,厉岚,你能负荷这种重量和痛苦吗?”
厉岚并不认为长生是祝福或礼物,他认同尝羌说的,这其实是无法卸载的重量和痛苦,一旦接纳,就意味着漫无止境的背负。
无法停顿,无法终止。
厉岚愿意结盟,当然有“恋爱脑”的成分,他离不开尝羌,尝羌也离不开他。
厉岚决定跳出爱情思维,从事业的角度去思考问题。
如果这是一份长期的,无法推拒的工作,他是否愿意一直做下去?并且漫长、乏味、倦怠都无法击溃他?
初到学校时,他决定留在黄叶岭学校支教三年,三年之后,也即眼下的26岁,再决定以后的去留。
那个时候他对未来并没有明确的构想,只是觉得26岁的自己,不论做什么都来得及。
当厉岚想明白,即便没有尝羌,没有这段感情,自己也愿意从事这份以永生为代价,守护万里河山的工作时,他给了自己和尝羌肯定答案,“我愿意结盟。”
“那我就下聘了。”尝羌说着冲天空上方吹了一阵清亮悠长的口哨。
厉岚朝口哨飘越的方向看去,天空中出现了一只洁白的鸟!
哪怕隔着很远的距离,厉岚也能体会到它的美丽。
尝羌当宝贝宠着养的那只白孔雀,正朝二人飞来。
尝羌之前问厉岚想要什么坐骑,说到一半就没了下文,原来是聘礼?需要征得上级家长母姊和父兄,以及当事人也即厉岚同意后才下聘?
等等,聘礼?
那这段关系不还是尝羌主导?但厉岚已经没有时间和脑力去思考这个问题了。
考虑到宿舍走廊空间有限,厉岚疾步飞奔下楼,到宽阔的操场上喜迎他的坐骑。
等厉岚在操场中间站定,白孔雀也刚好飞到他面前。
它太美了!
不仅美,还跟尝羌的金棕马一样,跟他自来熟;不仅自来熟,因为是他的专属坐骑,一见他,就冲主人热烈开屏。
厉岚见过不少美景,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领会什么叫“美得不可方物”。
厉岚围着白孔雀欣赏了一圈,然后和它亲昵互动,他摸摸它,包括但不局限于羽毛、翅膀,它啄啄他,包括但不局限于脸颊、手臂……
之后,厉岚得意洋洋地把它领到种着两棵松树的栅栏边,让它和尝羌的金棕马呆在一起,这才分出几分目力,看向一直不动声色,默默跟在一旁的尝羌。
厉岚笑问,“尝老师,你不会吃醋吧?”
尝羌被他问得忍俊不禁,笑得一脸大方,“你以为个个都像你?”
厉岚不理会他的调侃,开始聊正经事,“今天来的人,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你们那的二把手?”
“可以这么理解,母姊通明统管天、地、冥三界,父兄秉天是母姊的夫君,平时基本都是他和我们接触,感情上也亲近,这次如果不是他在中间帮忙周旋,对我的处罚和山谷的禁制没那么容易撤除。”
这就意味着,山谷能自由进出,尝羌的身体很快就能恢复。
厉岚问,“你要回去了吗?”
“我因为一时冲动,莽撞行事,擅离职守两个月,山谷有很多事务需要处理,我……”
尝羌虽是用的商量口吻,但厉岚听得出来,他回去的意愿很明显,只要厉岚一松口,他骑上马儿就能跑。
山谷的禁制是解除了,万一尝羌回去后,进出通道又关闭了呢?
厉岚一想到那数着分秒熬过来的漫漫长夜,就不免心惊。
厉岚上前一步,把尝羌圈在怀里,“今天先不要走,等我把手头的事情处理一下,明天,最多后天,我跟你一起走。”
厉岚心里当即有了计划,中考成绩半个月后才会出来,到时再回学校指导志愿填报,没错,带着尝羌一起回来。
厉岚和尝羌的事,父亲段世美那边没有支会。
至于大姑是否和父亲说过这事,说过的话父亲是什么态度,厉岚并不在意,段世美的态度左右不了什么。
秋伯那边,厉岚目前只字未提。
自己和尝羌的恋情,厉岚其实最想分享的人是秋伯,但他拿不准秋伯的态度。
秋伯在厉家传宗接代这件事情上有执念,厉岚作为离园唯一的继承人,厉家仅存的血脉,不仅跟一个不会老、不会死的人搞了同性恋,还要变得跟他一样,不会老、不会死……
秋伯年纪大了,不说还好,说了万一接受不了……太冒险了,因此,“恋情分享”得从长计议,瞅准时机。
跟上个寒假一样,这个暑假厉岚也回不了离园,一是要和尝羌结盟,二是结盟之后也得时刻看着、守着,以防尝羌突然失联。
厉岚领着尝羌去找诸葛园。
在他简要说明来意后,诸葛园当即点头,表示暑假可以去离园陪秋伯。
厉岚和诸葛园沟通了一下出行事宜,之后指了指自己和尝羌,“我俩的事,先不要和秋伯说。”
诸葛园颇为震惊地比划出一组手势。
厉岚显然比他更震惊,“秋伯早就知道?”
诸葛园对着两人又是一通比划,他用的是厉岚教的标准手语。
厉岚当即看明白了,但他不确定尝羌是否能看懂,转头问他,“需要我翻译一下吗?”
尝羌摇摇头,随即说道,“你回离园过第一个寒假,一开始还高高兴兴的,后半段突然心事重重,吃过年夜饭就匆匆离家,从那时起,秋伯就感觉到不对劲。之后三个假期你都失魂落魄。你不愿意说,秋伯也不好打听。直到上次寒假小诸葛去离园陪秋伯,秋伯旁敲侧击,这才拼凑出完整的来龙去脉。”
尝羌在复述诸葛园这段手语内容时,全程都看着厉岚,一双眼睛里涌动着复杂的情绪,里面好像正在放映着厉岚这段过往的孤独影像。
整个过程厉岚都很平静,诸葛园则频频竖起拇指为尝羌点赞。
之后,尝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一改之前的叙事手法,“秋伯还说,只要他的珍宝,也就是厉老师高兴——”
厉岚预感不妙,赶紧拉着尝羌离开,一边走一边警告道,“不许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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