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娅双手抱紧包裹,用肩膀顶开门,灵活地闪身入内。
“你什么时候出去了?”李珍珍坐起来的瞬间,敷在脸上的黄瓜片四处逃窜。“怎么不叫我陪你?我还以为你在房间呢。”有些快递员会排除万难送货上门,有些则只将包裹扔到驿站。
“没事,反正也不重。”徐娅把包裹放在门边,就地拆了起来。剪刀划破封箱的胶纸,发出嘶啦嘶啦的闷哼。徐娅打开纸箱,看着里面,低声说:“这是小堃的遗物。”
小堃,薛天堃。那个跟她们在飞机上有过一面之缘的少年。徐娅曾因骆克之和他相继自杀而情绪崩溃。李珍珍丢下捡了一半的黄瓜,快步走到徐娅身旁,蹲下来轻拍她的肩膀。
“我没事,别担心。”徐娅强颜欢笑,“阿姨在整理遗物时发现我跟小堃都很喜欢骆克之,特意把这些东西转赠给我。她说、她觉得只有我会像小堃那样珍惜。”徐娅声音沙哑,泪水瞬间蓄满眼眶。
纸箱里有六本书,全都用保鲜膜“塑封”。徐娅能想象小堃在阅读时的虔诚和阅读后的小心翼翼。骆克之出道五年,以每年出版一本书的频率在文坛活跃着。在不久前的五周年之际,骆克之出版了新书;给出道作制定五周年特别纪念版;还有签售会……如今回想起来,骆克之似乎有意把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一一安排妥当,然后亲手画上句号。
在书籍旁边塞了个木匣子,厚度约两本小说叠在一起。直觉告诉徐娅,这个盒子里的东西对薛天堃而言一定无比珍贵。果不其然,在打开木盒的瞬间,徐娅不禁潸然泪下。
李珍珍定睛一看,发现是一张合照。左边是薛天堃,而右边那个身穿白衬衫、双手背在身后,浑身散发着儒雅气质的男人显然是骆克之。薛天堃手里捧着书,两人的肩膀轻轻地挨着,灿烂的笑容被镜头定格。刹那永恒。
徐娅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的字迹刚劲有力:
TO:小堃
凌云壮志,振翅高飞。
右下方是骆克之龙飞凤舞的签名。明明都是开朗又积极的人,为什么会先后自杀呢?徐娅捂住脸,无声哭泣。李珍珍见状连忙搂住她。徐娅顺势把脸埋在李珍珍肩头,终于放声大哭。
徐娅哭到精疲力竭,丢下一句“我没事”便冲进洗手间。李珍珍想了想,觉得应该给她一点时间便没有追上去。看了看纸箱里的书,李珍珍干脆动手整理起来。她把书籍和木匣子搬到茶几上,再三确认纸箱里没有其他物件。随后把纸箱翻转,用剪刀划破底部的封箱胶,将纸箱压成纸板。剪刀归位,纸板放到门外回收处。李珍珍返回客厅时,徐娅还在洗手间。
估计在洗脸吧。李珍珍心想。相信徐娅哭过、发泄过就会振作起来。眼看闲来无事,李珍珍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书,打算一探骆克之的魅力。然而,当她翻开书本时,指尖宛如触电,书本脱手而出,重重地砸上玻璃茶几,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夏天也会有静电吗?”李珍珍嘟囔着,捡起书本。再次翻开时并没有触电的感觉,仿佛刚才只是自己的错觉。
客厅里静悄悄的,偶尔能听见纸张翻动的声响。李珍珍打从心底觉得故事开头和设定都很不错,但她对它的耐心很快就消耗殆尽,彻底读不下去。很难解释为什么,总之就是读不下去。“比起之前看到封面就打瞌睡,现在也算是有进步了。”李珍珍自嘲道,再次将骆克之归为“缘分未到”那一类作家。
李珍珍转而查看薛骆两人的合照,越看越觉得骆克之眼熟。电光火石间,深夜的巷口、诡异的圆桌……在那些与巷尾店有关的梦境中,李珍珍跟骆克之早有交集!“巷尾店,”李珍珍喃喃自语,“他绝对去过巷尾店!”
李珍珍朝洗手间走去,想跟徐娅当面说话。当她握住洗手间的门把时,原本银色的门把幻化成金色,不断地朝两侧生长。在长长的同时长出尖刺,宛如金色荆棘。尖刺扎破李珍珍的手心,血液染红荆棘,显得格外妖冶。一股熟悉的恐惧爬上心头,李珍珍缩回手,下意识地往后退去。坚硬的地板变成软烂的泥淖。李珍珍脚下悬空,骤然坠入黑暗。
“珍珍,醒醒。”徐娅的呼唤越来越清晰。
李珍珍猛然睁开双眼,如同溺水之人浮出水面。她气喘吁吁,久久未能平复。
“吓死我了!”徐娅紧紧地握住李珍珍的双手,“我在洗手间听见好大一声‘咚’!赶紧跑出来,发现你晕倒在地。”李珍珍双手冰冷,不管徐娅怎样摩擦都不见回温。“你到底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我记得自己换取的是什么了!”李珍珍激动地反握住徐娅的手,“是梦,我换了梦境。不,不是梦境,而是以梦的形式呈现的……”李珍珍屏住呼吸,压低声音:“前世记忆。”见徐娅一时间没反应,她连忙提醒道:“你还记得小黑鲤吗?我跟你说过的。从小到大,我常常做同一个梦。直到我梦见后半段,才知道小时候的梦并不完整。”李珍珍的手还是很冷,手心却冒出热汗。“在我来到这里后,梦境……记忆又新增了。”
“你是说,得到的东西不局限于物质。”徐娅尝试分析,“那么用于交换的代价,肯定也不止‘辞职’、‘退婚’这些具象的东西。”她们以往的推测太过局限,不够跳脱。如果梦境或记忆是所得,那么隐藏在表象背后的东西才是等价交换中的代价。
“我屡次梦见骆克之是因为我们有共同点。”李珍珍看向茶几上的书,“你之前推荐过他的书,但我无论如何都看不进去。这次也一样。我以为是缘分未到,实际上却是同性相斥。”
徐娅摇了摇头,“我不懂。”
“巷尾店让我们彼此排斥。”李珍珍大胆猜测,“你说过骆克之一文成名,出道便是巅峰。假如把成名与提前终结的生命划上等号,那么毫无征兆的自杀似乎不难理解。”
“你说骆克之也去过巷尾店?”徐娅难以置信,“我们对他不熟悉。他可能在生活中遇到一些重大打击呢?”把巷尾店跟自杀挂钩实在太草率了。徐娅心想。但又忍不住顺着这个方向分析,而且很快找到疑点——没有人知道骆克之的过去。在发表处女作之前,没有任何杂志或出版社收到过他的投稿,没有任何编辑跟他有过交集,可谓一片空白。对于以往的写作经历骆克之闭口不谈。凭空出世、一鸣惊人。这只能证明他很有天赋……不是吗?徐娅望着李珍珍,“用生命换取才华或者天赋,值得吗?”
“只有本人知道值不值得。”李珍珍撇开视线,用阴沉而冷漠的声音说:“我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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