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娅挺直腰板坐在床沿，不敢有丝毫松懈。那扇厚实的木门偶尔会挡不住激烈的争吵。每当有声音传来，徐娅的腰板就会挺得更直。男人的叫嚷火气十足，李珍珍用冷静对抗，中间掺杂着女人模糊不清的劝慰。不同的声音代表着不同的立场。

徐娅很想弄清楚他们在吵什么，但李珍珍一家是峡川土著，说话用的是本地方言。九声六调对徐娅这个只待了半年的外地人实在不友善。她勉强能听出几个词语，诸如“搞咩”、“中途转机”之类的，串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徐娅只能干着急，感觉时间变得格外漫长。

好在争吵终于告一段落。随着咔哒一声，门把转动，厚重的木门被推开。李珍珍露出胜利的微笑，用右手在胸前比了个V。徐娅蹭一下站了起来，冲上前握住李珍珍的手。后者反手关门，将父母的窥探挡在门外。

“我爸大发雷霆。因为他以为我是为你逃婚，解释了半天还是半信半疑。”李珍珍噗嗤一笑，“在今天之前都很难想象‘中途转基’这样的话会从他嘴里说出来。”徐娅结合上下文隐约猜到这四个字的意思，但还是想确认一下：“什么意思？”

“形容一个异性恋突然变成同性恋。”李珍珍哧哧地笑，“你觉得他们更愿意相信我是单纯发疯，还是中途转基呢？”

“你还笑得出来！”徐娅想起不久前的情景，不由得心有余悸，“伯父看我的眼神简直想将我生吞活剥！”

逃婚、辞职、离家出走、音讯全无。这一套连招下来，哪位家长顶得住？每件事单拎出来都是离经叛道，堆在一起简直大逆不道。也难怪父母会胡思乱想。李珍珍的笑里多了一丝苦涩，“我不是故意留下这些烂摊子的。”不用想都知道父母为她善后花了多大的力气。要跟亲朋好友解释；要向男方赔礼道歉；还有协商退酒席等等，每一件事都让人心力交瘁。而李珍珍作为罪魁祸首，竟然在“消失”几个月后，带着一个女生回家。父母没气到当场心脏病发，显然两颗心脏都还足够年轻。

“真奇怪啊，我没有一点愧疚。”李珍珍神情淡漠地环顾四周，“这个决定伤害了很多人，但我竟然毫无感觉，就像一个冷漠的旁观者。”她冷静地回顾与婚礼、工作有关的一切，好像始作俑者另有其人。

从前的李珍珍乖巧孝顺，即使在叛逆期也没有让父母操心。那贴满整面墙的“三好学生”就是最好的证明。学习、工作、找对象，没一件事会让父母担心，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李珍珍的视线从奖状墙上移开，落到梳妆台一角。她大步向前，抓起口红架与墙壁之间的水晶球。

“你们00后应该没见过这些老古董吧？”李珍珍摸到底座的开关，轻轻一拨，水晶球里的小世界顿时雪花飞扬。两个摆出起舞姿势的小人随着音乐缓缓旋转。

徐娅不是00后，但她没心思纠正。直觉告诉她，李珍珍不对劲。尽管她一直在笑，但笑容太过完美，更像是一种掩饰。

“这是未婚夫送我的第一份礼物。”李珍珍把水晶球递给徐娅，以便她近距离欣赏精细的做工。“那时，这种华而不实的玩意儿在情侣之间很是流行。你看，里面的小人都是成双成对的，很多小情侣喜欢用来当定情信物。我还记得，收到水晶球的时候高兴得不得了。”说完，李珍珍不等徐娅表态便一个箭步冲出卧室。

在房门一开一合的空当，徐娅对上一双充满怀疑的眼睛，那是时刻注意着房间动静的李父。徐娅做贼心虚般低下头，感觉既尴尬又害怕。过了一会儿，李珍珍返回卧室，单手拎着一个大纸箱。

“你想干吗？”徐娅话锋一转，“伯父不是相信你没有‘中途转基’吗？但我感觉他还是不放心。”

“不管他。有些事情只能交给时间，让他们自己慢慢消化吧。”李珍珍把纸箱放在地上，从徐娅手中接过水晶球，关掉音乐放进去，“趁着有空把这些东西都处理掉。”

“不要了吗？”徐娅感到难过。

“没有意义的东西，留着也只是占地方。”李珍珍自顾自地收拾起来。音乐盒、装框的拼图、小熊玩偶、一些书、很多衣服和几个包包……各种各样的物品陆续填满纸箱，连同多年的感情，被透明胶带一起封在黑暗里。李珍珍双手叉腰，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搞掂！”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徐娅意识到她跟李珍珍即将分道扬镳。

“哦对！”李珍珍用力地拍了拍脑门，“差点把正事儿给忘了！你等我一下。”李珍珍再次夺门而去，在房门合上之前，徐娅听见她娇声娇气地说：“妈咪，我细个啲相咧？”

李珍珍离开的时间比上一次久。徐娅环顾四周，发现整个卧室看起来依然满满当当。她的生活没有因为失去一段关系而变得空荡荡。原来扔掉一段十几年的感情，也只不过需要二十分钟而已。如果不是亲眼看着李珍珍收拾，说这间卧室本来如此徐娅也会信。

“来，给你看我小时候的照片。”李珍珍去而复返，敏锐地捕捉到徐娅的情绪变化，“你好像很伤心，为什么呢？”

“有吗？”徐娅欲盖弥彰地拍了拍脸颊，看向李珍珍手中的相册，“这就是你说的证据吗？”

“没错。”李珍珍说。在醒来之后，她突然记起一些事情——小时候的照片是重要证据。能够证明新增的梦境不是梦，而是前世记忆。

人会拥有前世记忆吗？徐娅不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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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永生（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