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化龙的梦境一共分为三段。第一段是一直陪伴李珍珍长大，小金鲤和小黑鲤一起为了跃龙门而努力练习的故事。第二段是在婚前，李珍珍偶遇一个额头有疤的男人后，梦见两条鲤鱼去跃龙门。结果一个成功化龙，另一个失败了，额头留下被雷击的伤疤。至于第三段，那是小金鲤返回水塘后的余生。

“第三段我只梦见过一次。小金鲤回到水塘后，怀抱对小黑鲤的思念，慢慢变老。他们再也没有相见，直到小金鲤即将死去。他突然有所感应，拼尽全力跃出水面。看着天空中盘旋的黑色巨龙，小金鲤心满意足地闭上双眼。”李珍珍一边翻动相册，一边继续说：“这是你收留我的第一个晚上，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我离开巷尾店后的第一个晚上梦见的。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做过跟化龙有关的梦。从小到大，我一直代入小黑鲤的角度……”李珍珍停止翻动，指着某张照片，“你看，这里。”徐娅立刻抻直脖子凑过去。只见一个机灵可爱的小孩坐在水盆里开心玩水。额头上有一道红艳艳的、像极刀疤的印记。

“原来我才是那条小金鲤，”李珍珍露出苦涩的笑容，“这个胎记很明显。爸妈担心对我有影响，打算等我长大就带我去做手术。但在我三岁之后，神奇的事情发生了。胎记慢慢变淡，在上幼儿园之前竟彻底消失了。”

“如果你是小金鲤，那个男人为何会激发出第二段故事……嗯，记忆。”徐娅眉头紧蹙，“他的出现只是巧合吗？”

“我不知道，”李珍珍摇了摇头，“还真有可能只是巧合。”李珍珍解释不了。她被梦境困扰了太久，诱饵一旦出现就会毫不犹豫地往前扑。

“但你不相信巷尾店。”徐娅疑惑。

“是的，我不信。”李珍珍说，“但这恰恰是最有力的证明。”

徐娅接过相册，继续观察不同时期的李珍珍，顺着她的思路分析：“每个去过巷尾店的人都会被抹去记忆，从‘相信’变成‘不信’。”遗忘是去过巷尾店的烙印。

“第三段记忆是真正‘所得’，而婚姻和工作的‘失去’是代价……好像也挺划算的。”等价交换是唯一准则。李珍珍自问：那真的是我付出的代价吗？她不太确定，但似乎已经不重要了。“不管代价是什么，一定是我心甘情愿的。”

两人四目相对，徐娅从李珍珍眼中看到一种陌生的东西。不是从容冷静，不是云淡风轻，而是冷漠的无所谓。对自己的付出无所谓；对过去的感情无所谓；对父母的哀怒无动于衷。李珍珍的双眼就像两潭漆黑的死水，无所谓吞噬了一切。徐娅突然有一种感觉：她好像再也不会感受了，甚至……可能不止于此。

徐娅就这样看着李珍珍，久久没有说话。

“叩叩叩”敲门声打断了沉默，两人齐刷刷看向房门。李珍珍走过去开门，跟门外的母亲用方言交谈了几句，又重新把门关上。

“我妈问要不要留你吃晚饭，我已经替你答应了。”李珍珍合上相册，随手放到桌面上。“我妈的手艺可好了，你一定会喜欢的。”

“你呢？你喜欢吗？”徐娅突兀地问。

“我当然……”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李珍珍张了张嘴，无所谓地耸耸肩。无所谓喜欢不喜欢，李珍珍说：“人饿了就要吃饭。”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徐娅话锋一转，“你要找那个额头有刀疤的男人吗？”

“找他干吗？”

“如果那三段梦境真的是前世记忆；如果你真的是小金鲤；你不想知道那个人是不是已经飞升的小黑鲤吗？

“不想。”李珍珍毫不犹豫，没有丝毫寻找的**。前两段梦境李珍珍以“我”的视角去体会，而第三段则完全是旁观者的角度。李珍珍冷眼旁观。没有唏嘘、没有遗憾，甚至还产生了一丝疑惑：自己为何如此上心？第三段更像一个普通的梦，人越清醒，梦就越模糊。如果不是呆在徐娅身边，如果没有足够多的空闲时间，她也许根本想不起来。

“无论是持续多年的梦也好，前世记忆也罢，一切都不重要了。”李珍珍听着自己说的话，心里反驳道：“不，不是这样的。”

“什么小金鲤小黑鲤，随便吧，无所谓。”这种情况不对劲。李珍珍心想。脑海里响起一道微弱的声音：等价交换是最大的谎言。李珍珍猛地抓住徐娅的双手，“不要去巷尾店，答应我！”

徐娅眼神闪躲，沉默不语。

无论奶奶跟侯锦尧之间发生过什么事，那都已经过去了。你不必因为日记里没头没尾的几句话就断定奶奶的人生有遗憾。即使有，那也是她的人生，你不必替她承受。更何况，所有的遗憾都随着她的离世而消失了。李珍珍这样想着，但一个字都说不出口。诱饵！没错！她终于意识到这就是巷尾店投给徐娅的诱饵，就跟她的梦境一样。

“那封信。”徐娅反握住她的手。

“信？”李珍珍声音沙哑。

“奶奶写给侯锦尧的信。”徐娅看着李珍珍，眼神坚定，“我想知道他的现状，或者说想了解发生在他身上的事。”徐娅叹了口气，更加用力地握住她的手，“我想知道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才能换回一个人的生命。”徐娅想知道他会不会后悔？如果后悔，他会说什么？如果没有，他会不会想看看这封信……她心里有太多问号，这不仅仅是奶奶的事。

“但是！”李珍珍话没说完，原本虚掩的房门被撞开。李父气急败坏地冲进来，粗鲁地将两人隔开，用徐娅听不懂的方言大吼大叫，“你哋讲嘢就讲嘢，做乜喐手喐脚。搞乜鬼啊？”

“老豆！”李珍珍对着冒失的父亲翻了个大白眼，牵着徐娅往外走，“不用管他，吃饭去。”

徐娅不明白李珍珍为何叫她不要去，明明不久前还在一起拆解巷尾店。她确定自己不会被说服，但还是为李父突然闯入而松一口气。徐娅庆幸话题就此结束，因为她实在不想继续谈论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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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永生（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