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的冬季，天空大多时候阴沉沉。刺骨的寒风吹弯了路上行人的腰。一个身穿学生装的男孩不顾寒风凛冽，把自行车骑得飞快。学生哥头戴棉帽，用围巾紧紧捂住脸，只露出一双澄澈的眼睛。自行车穿过大街小巷，又驶过田间小路，终于在一座大宅前停下。

门前有一棵大树。在夏日里枝繁叶茂，如今只剩光秃秃的枝桠。其中一根横着长的粗枝上绑着麻绳，而麻绳的另一头则挂着水滴状的藤椅。学生哥停好自行车，看着开启的大门露出笑容，一抹亮眼的粉色在他的注视下如疾风般冲出来。

学生哥扯下围巾，把它圈在女孩的脖子上。然后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袋。女孩双手接过纸袋，隔着油纸触碰内里的温热，若隐若现的香味渗透袋子泄露出来。女孩绽放更为灿烂的笑容，在男孩眼中犹如冬日暖阳。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女孩揭开油纸袋，烤红薯特有的焦香扑鼻而来，“还是烫的！”

男孩买到之后立刻把它藏在最贴身的衣兜里，骑着自行车全速前进。看女孩小馋猫似的表情，他没有多做解释，只是一个劲地笑。他剥掉微微烤焦的外皮，橙红色的瓤暴露出来，伴着缕缕轻烟。烤红薯热气腾腾，看起来软糯香甜，女孩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在女孩满怀期待的注视下，男孩把红薯递到自己嘴边。眼看期待变成失望，男孩的手灵巧一转，温度适中的红薯便碰上女孩的嘴唇。一想到对方捉弄自己，女孩便假装生气地转身。“不吃了，不想吃。”女孩嘟着嘴。

“特意给你买的，”男孩绕到女孩面前，再次把红薯递到嘴边，“再不吃就要凉了。”女孩哼了一声，还想继续坚持，奈何诱惑实在太大。她大大地啃一口，口齿不清地说：“毫、天！”

“慢点吃，这红薯个头可大了。”男孩眼里满是宠溺，“不能让李婶看见，不然又要念叨了。”

一说曹操，曹操就到。李婶把虚掩的大门推开，热情地招呼：“锦尧少爷，进屋里坐吧，外头冷得很。”空气中飘荡着烤红薯的香气，让人难以忽略，更何况李婶向来嗅觉敏锐。李婶顿时板起脸，双手叉腰，“锦尧少爷，你又给小姐烤红薯了？”

“没有啊。”侯锦尧左手背在身后，举起右手以证清白，“看，真的没有。”

“另一只呢？”李婶直接戳穿这幼稚的把戏，“你们俩敢不敢同时举起双手？”

女孩乖乖地举起双手——右手的烤红薯无处可藏。眼看李婶就要过来没收，两人对视一眼，电光火石间碰撞出一个大胆的想法。女孩快速地把红薯递到男孩嘴边，等他咬掉一大口之后，自己也凑上去狠狠地啃了一口。等李婶走到身旁时，大红薯只剩小小的一块肉和干瘪的皮。两人再三保证不会再偷吃烤红薯，尤其是快要晚饭的时候。这才平息了李婶的“怒火”。

香甜萦绕心头，久久不散。

冬天的烤红薯，秋天的炒栗子，夏天的西瓜，春天的香椿煎蛋……每个季节都有不同的味道和回忆。春天的露，夏天的雨，秋天的风和冬天的雪。从少年到长大成人，他们一起度过数个甜蜜的四季。两人天真地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很多很多年，直到生命尽头的死亡才会将彼此分开。

侯锦尧紧闭双眼。在无尽的漆黑之中，那年夏夜的漫天繁星再现，见证他和她共同许下的诺言。一段青涩又纯真的恋爱，对于赵汀雅而言或许只是青春的馈赠，是成年人心底又酸又甜的不可言说。但对于侯锦尧来说，却是漫长生命中从未褪色的唯一。

凝固的时间阻止不了爱意延续。侯锦尧在停滞的时间里，日复一日地爱着。

得知自己进入巷尾店已有几十年时，侯锦尧没有什么感觉。推算出赵汀雅可能寿终正寝时，他也只是短暂地难过了一下。因为侯锦尧确信她一定如自己所愿，度过平安喜乐的一生。听到徐娅寻找巷尾店时，侯锦尧依然没有情绪波动。但当她来到跟前，顶着酷似赵汀雅的脸说出侯锦尧三个字的时候，平静的心湖瞬间翻起滔天巨浪。

复杂的情绪交织、扭曲，在体内横冲直撞，让本已不堪重负的身体雪上加霜。侯锦尧用力地吞咽，想抑制住不合时宜的痒意。然而，事与愿违。接连不断的咳嗽再次迫使他弯下腰。刺痛从心脏流向四肢百骸，再逆流而上直冲大脑。侯锦尧耳鸣不止，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凡事都有代价。天枢会在适当的时机发现能量棒，而你偏偏多此一举。”他幸灾乐祸地说，“自作聪明当然要自食恶果。”

侯锦尧猛地甩头，挽回片刻清明。手背乍现的青筋说明他正在抵抗痛苦。

徐娅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在进入巷尾店之前，徐娅想象这里荆棘满地，她将寸步难行。一个阴森恐怖的地方、“恶魔”极力诱惑、一场绝非等价的交换。当她咬住诱饵的时候，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徐娅心中堆积了太多的疑问，必须找到答案。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徐娅心想。结合男人听到“侯锦尧”的表现，徐娅大胆地说：“你认识侯锦尧，对吗？”

回答她的是一连串咳嗽。

“等价交换是唯一准则，”徐娅紧盯着他那毫无血色的脸庞，不放过任何细微的表情，“要给予别人平安顺遂的一生，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呢？”他看起来很年轻，好像只有二十出头。徐娅似乎隐约触碰到答案。

男人撇开脸，想用虚握的拳头遮挡窥探。徐娅咬了咬嘴唇，“你看起来比我还小。”她用微微颤抖的声音乘胜追击，“是你吗？侯锦尧。”他猛然转头，看向徐娅的眼睛里既有惊讶也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在徐娅看来，这无疑是一个明确的答复。她曾幻想过很多情况，做好付出一切代价的准备，唯独没想到只要穿过那面墙就能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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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永生（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