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早餐时,江无远特意关心他:“贺教授,头还晕吗?伤口还痛吗?走路还费劲吗?”
一觉醒来,贺鸣云完全回血。早上洗漱时检查过了,不仔细看都找不到伤口。他脸上有点挂不住,支支吾吾解释:“江老师,应该不是狂犬病,我就是……水土不服。”
江无远好笑地点点头:“是不是开车开久了,晕车了?”
“对,对!你说得有道理,开了两个小时呢,初秋的太阳很毒辣的,”贺鸣云沉默了几秒,生硬地转移话题,“今天我们先去柴雯那边行吗?年轻人好交流些。”
江无远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确定这个年轻人好交流?贺教授,你还没和00后网红打过交道吧?”
柴雯今年二十一岁,十八岁时高中毕业,没考上本科,父母坚持让她复读一年。复读后考上了东北一所二本院校的金融专业,家里人很高兴,还在村里摆了升学宴。
可才读了两年,柴雯就退学了,回家来先跟着村里阿姨做客服、搞包装,后来在村委会的鼓励下开始搞直播。因为形象好、口条顺,年轻人脑子又活络,很快吸引了一批粉丝,成了白云村的头部主播之一。
据杨支书介绍,柴雯的父亲柴俊峰常年在外地开货车,前年出了场车祸,伤到了腰椎,没办法再继续开长途,只好回到村里做客服工作。
柴雯的母亲余惠惠以前在村里开包子铺,早餐店挣的是辛苦钱,这两年她身体也不大好了,就把包子铺关了,给女儿打下手,也能照顾家里的老人。
这家人现在经济状况不错,家庭矛盾却日渐加深。柴俊峰非常不满女儿退学,余惠惠则是想和柴俊峰离婚。柴雯对此反应冷淡,和父母沟通很少,一心做直播。
江无远专门做过“Z世代主播”系列的视频报道,对这群天马行空的孩子有深刻的认识。在她接触过的95后主播中,对访谈抱怀疑态度、沟通难度比较大的,往往都是原生家庭不和睦、父母尤为反对他们做主播的。
她猜想,柴雯也不会例外。
*****
柴雯准备了两大盘苹果干招待他们。
贺鸣云皱眉:“我不爱吃甜不拉几——”
江无远眼疾手快,塞了一大块苹果干在他嘴里,让他闭嘴。
柴雯问:“好吃吗?”
江无远立刻捧场:“好吃,很清甜。”
柴雯指了指另外一盘:“这个呢,江老师和贺老师也尝尝?”
江无远尝了一块,说实话,她没尝出任何区别。但在柴雯的炯炯注视下,她礼貌地说:“也很甜,很好吃。”
“哪个更好吃?”柴雯拷问道,“一盘是我们村的苹果干,一盘是隔壁村的。你们诚实地说,哪个更好吃?”
贺鸣云和江无远对视一眼,默契地做了决定,就像我党一起执行任务的两位卧底,在身份即将暴露时,一位同志会果断牺牲自己,保护另一位同志。
贺鸣远果断说:“左边的好吃。”
江无远紧随其后:“右边的好吃。”
柴雯到底还是个孩子,没看穿他俩互相打掩护的战术,得意地说:“贺教授,你审美有问题!左边这盘明明是齁甜,没有右边的果味清香。”
看来右边的才是白云村的苹果。
贺鸣远面不改色心不跳:“我昨天被狗咬了,味觉出了点问题。”
柴雯没理他,又问:“江教授,你们工资有多高啊?”
江无远诚实地说:“年薪大概十多万,奖金要根据课题、论文发表这些考核结果来算。”
“那我挣得比你们多,我去年挣了二十万还多呢。大学教授也没有很挣钱嘛,读大学有什么用?”
她说完,挑衅地看着二人。
江无远知道,柴雯是故意这么讲的,想看看他们的反应,测试他们是“对我说教的臭老九”,还是“愿意听我说话、认可我实力的人”。
这小孩,鬼精鬼精的。
贺鸣云倒是没什么反应。一方面,他觉得孩子说的是实话,二十多万就是大于十多万,也不是非得上大学才能赚大钱。另一方面,他职称高些,又做了很多项目,收入不止这个数,因此并没有被伤到自尊心。
江无远说:“是呀,你挣得比我们多。而且你厉害的地方不止在于能赚钱,更在于你的创新和运营能力。我看到墙上贴着月度销售目标,还有和活跃粉丝互动的计划表。听杨支书说,你还自己设计了贴纸、挂件这些周边来带动销量。你这么年轻就能做得这么好,是个非常了不起的创业家呢。”
“是、是吗?”柴雯一改刚才的强势,脸上浮起可疑的红晕,“江老师你喜欢的话,我待会儿送你几个苹果挂件。”
呵呵,对付傲娇,江无远手到擒来。
*****
柴雯的心防一放下,就展露出了二十岁年轻人特有的纯真和健谈。
柴雯知道粉丝对真实的农家生活并不感兴趣,他们喜欢看清新、自然、甜美的女孩过自由、文艺的乡村生活。于是她有意回避对辛勤劳作、邻里纠纷的展示,只呈现那种带着滤镜、比起纪实更偏向文艺电影的乡间生活,穿插个人的天真乐观语录,以符合粉丝对“淳朴农家妹妹”的刻板印象。
她的个人简介写着:“卖的不是苹果,是白云下长大的时光。”
江无远问:“你喜欢在村里做这个工作吗?”
柴雯犹豫了下,说:“应该喜欢吧。我读的那个二本学校,师兄师姐都找不到什么好工作。我现在不算很累,还能挣这么多,应该算挺好的了吧。”
她能理解柴雯的犹豫。
江无远做“Z世代主播”视频时,采访了很多年轻主播,有的主播的富有程度超乎她的想象,但很多年轻人并不快乐。
在和他们面对面谈心之前,江无远一直觉得“财富自由不一定快乐”纯属瞎编,是为了安慰她这样的穷鬼。她当时还买不起房,做梦都想赚个五百万,相信自己有了五百万就会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随着访谈和研究的深入,她发现自己的短视。
主播的收入高度依赖流量和平台算法,需要压抑自我、表演人设,还要时刻面对观众的审视和评价。
虽说工作多多少少,都会让人觉得在出卖自由、出卖尊严,但当一个人的情绪、时间和自我价值,都如此司空见惯地被明码标价,哪怕收入不菲,也很难消除“出卖自己”的负面感受。
越了解这些年轻人,江无远就越被这个话题吸引。
这些孩子很努力,也很迷茫。他们还在思考人生的意义,还在试着追求世俗标准之外的价值。她喜欢他们的生命力,也总是在他们身上,看到在圈子中心外生存的自己。
柴雯也提到,村里主播的头部效应很明显,最火的三位主播——一个是她,一个是江无远、贺鸣云也准备访谈的马春花,还有一个开美颜后长得和林峰三分相似的小帅哥——贡献了全村70%的线上销售额,这自然使得他们三位收入更高、资源更集中、更受村委会扶持,不少村民对此已经颇有微词。
“不过我本来也没什么朋友,”柴雯故作轻松地表示,“小时候一起玩的朋友,长大了就散了。同学也都在外面工作,没什么联系了。”
气氛有些伤感。
江无远和大学同学也没什么联系了,身边最亲近的朋友,也就何回一个,不免物伤其类。
贺鸣云完全读不懂气氛,又犯病了在那儿吟唱:“童年和求学时期的朋友偶然凑在一起,日夜相处,才显得关系貌似密切。这种联系很脆弱,未必是真的志同道合。人本来就是孤独的,很难有和自己悲欢相通的朋友。”
“……”柴雯和江无远对视一眼,决定无视没有情丝的贺鸣云,“江教授,我们继续聊吧。”
江无远小心地问:“你直播做得这么好,家里人有什么看法?”
在杨支书那里听到柴雯的家庭背景时,江无远和贺鸣云都意识到这里可以深挖,不管是经济成功与传统家庭伦理的冲突,代际间“读书改变命运”“读书无用论”的信念差异,还是数字经济对传统家庭权威的重构,都是值得一写的议题。
柴雯脸色一变,生硬地说:“我做直播不关他们的事。”
江无远和贺鸣云对视一眼,连贺鸣云都察觉到了柴雯的不悦。这是做田野调查经常遇到的情况,访谈对象会回避真相,学者需要察言观色,迂回提问,连哄带骗,去靠近真相。
正聊着,柴雯的父亲柴俊峰回来了。和柴雯不同,他打扮朴素,身上还带着泥点,是刻板印象中的“干粗活的人”。
柴俊峰看见陌生人,先是一愣,然后脸色一沉,问:“这又是你的什么朋友?”
柴雯没回答,反问他:“你是不是又去帮着装货了?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你腰不好不能干重活。又想进医院浪费医药费?又要让妈伺候你?”
柴俊峰脸色十分难看:“小子还管上老子了?网上卖弄成瘾了?不好好读书就知道混,我看你混出个什么样子!”
江无远递给贺鸣云一个眼神,贺鸣云心领神会,站起来自我介绍:“柴叔叔你好,我姓贺,是冰洋大学的老师。这位是我的同事,江老师。我们来村里调研直播销售课题,村委会介绍我们来和柴雯做访谈,打扰了。”
得知两人是大学老师,柴俊峰憋了一肚子的火终于大规模爆发:“大学老师,你们来得正好!你们是文化人,劝劝这丫头。好好的大学不上,回来搞这个,是能搞一辈子?哪天不火了这么办?这说出去好听吗?在网上卖笑,老柴家的脸往哪儿搁?”
柴雯平时都懒得跟他计较,也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气得七窍生烟。也许是在两位教授面前,她突然觉得需要维护自己的自尊心。
她猛地站起,眼圈通红:“不要脸?没有我直播挣钱,奶奶的医药费谁出?盖房子的钱谁还?你的脸面能换成钱吗?这么想读大学,你去读啊!”
贺鸣云站在他俩中间,声波攻击中心处,被吼得呆住了,一时无言。
江无远也站起身,不动声色地把贺鸣云挪开,轻声说:“柴叔叔,你先坐,我们先聊聊。柴雯,你能帮我整理一下刚刚谈到的直播计划表吗?”
柴雯点点头,气冲冲地上楼了。
江无远好声好气地向他解释:“柴叔叔,我也在网上做账号,这个没什么不好的,现在做自媒体是很好的工作。我们老师也需要在网上讲网课,拍招生宣传视频,这已经很普遍了。”
贺鸣云说话没这么客气,他直接说:“柴雯是前年申请退学的,你没看出来这个时间点的巧合吗?”
柴俊峰不解:“什么巧合?”
“您是前年出车祸受伤的吧?我听说你没有医保,治疗花了不少钱。柴雯的母亲照顾你和老人,那段时间包子铺也没什么收入。”
柴俊峰脸色一变。
“柴雯很聪明,心思也很细腻。家长总是以为小孩什么也不懂,觉得孩子很任性,其实他们什么都懂。很多父母觉得自己在承担家庭的压力,但忽略了压力也会传导到孩子身上。”
贺鸣云言尽于此。
柴俊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江无远安慰道:“柴叔叔,现在就业市场很差,很多大学生毕业了也很难找到工作。直播带货这几年很火,市场很大,柴雯喜欢也擅长这个,对她来说不是件坏事。一家人团结一点,一起承担压力,您也要支持她的工作。”
柴俊峰面子有点挂不住,还在苦苦维持封建大爹的人设:“工作不稳定就算了,婚也不结,天天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柴雯正好下楼听见了,怒喝:“不结婚怎么了!”
江无远帮腔:“对啊柴叔叔,不结婚怎么啦?我也没结婚。”
贺鸣云装死。江无远瞪了他一眼,他只好附和:“不结婚怎么了,我也没结婚……”
“真的?”柴雯怀疑地看了他俩一眼,“你俩还没扯证?”
江无远急了:“这孩子,瞎说什么呢?我们不是一对!”
贺鸣云没吭声,他觉得完全没必要跟孩子较真嘛。江老师也真是的,人家觉得你俩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才子佳人天造地设珠联璧合鸾凤和鸣心心相印花好月圆白头偕老的,嗑嗑CP怎么了?
再说了,事物是永远在发展变化中的,今天没扯证,不代表明天也不扯证嘛。
柴雯又看了贺鸣云一眼,恍然大悟:“哦,我知道了,是因为贺教授工资低,给不起彩礼吧?”
贺鸣云急了:“嘿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
贺教授老吃女学生的瘪,偏偏门下都是女孩儿,双向冷脸奔赴……
江老师在研究主播时,也在剖析自己的人生轨迹和情绪波动,人文社科专业研究的价值或许就在于此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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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田野调查(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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