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两边的军师都在辛勤工作。
江无远对着贺鸣云的邮件发了半天呆,还是找不到头绪,于是一键转发给何回。
何回最近跟着白裴在搞娱乐法的案子,见多了乱搞和背刺,读到这封老派的表白邮件,反应完全没有方溯她们那么强烈,只觉得贺教授也眉清目秀了起来。
她溜到写字楼的消防通道,给江无远打了个视频。
“你那边是早上了吧,在干嘛?”
江无远诚实回答:“在回复那谁的邮件。”
何回怪叫:“哦哟~~~互诉衷肠~~~长长久久~~~久别重逢~~~”
江无远白了她一眼:“自个儿还成语接龙上了,我没打算答应他。”
“什么?”何回大惊,“为什么啊?他写得多真挚啊,我都感动了。你不是也喜欢他吗?姓贺的人品不错,事业上跟你也有共同话题,而且他不是长得还挺帅的吗?难道是照骗?”
没错,何回和江无远当年一见如故,共同爱好极多,喜欢帅哥,就是她俩的共同爱好之一。
江无远客观评价:“不是照骗,帅还是帅的。就是……我不确定,我是喜欢他,还是喜欢被他肯定和支持的感觉。你明白吗?”
何回恋爱理论知识丰富,沉着回应:“我明白,以前你就想混成他这样,做个学术大牛。他认可你、喜欢你,就好像学术界也认可了你一样,会让你很爽。但也许你只是迷恋这种感觉,而不是爱他本人。”
“小回,你懂我!”
“懂的,其实吧,”何回鬼鬼祟祟左右看了眼,确定周边没人后,压低声音说,“我对白裴也有点这种感觉,当然我绝对不喜欢他啊,我只是没那么讨厌他了……他是很牛的合伙人嘛,律所里女律师都喜欢她,连女明星都喜欢他,这种情况下他对我好像有点不一样,感觉还挺爽的。当然我绝对不喜欢他啊。”
“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
何回打断她:“我最近还看了点心理学,说有时候好感其实是竞争意识,我们不是真的喜欢某人,而是因为大家都捧着他,所以我们小镇做题家的老毛病又犯了,想在激烈的竞争中拿下他,非要去凑热闹谈恋爱。”
江无远思考:贺鸣云身边有几个女性追求者?
江无远得出结论:答案竟然是0耶。
“我倒没有这个问题,我这位仁兄没人敢接近,”江无远想了想,又说,“跟他在一起就,特别顺,又带我写论文又带我做课题的,就感觉我抱上大腿了,特别舒服。我就说不好我是喜欢他呢,还是喜欢傍他呢?”
“我懂,我懂啊江江!白裴也这样!他就是太好了,什么都能帮帮我……当然我绝对不喜欢他啊。”
她俩你一言我一语,胡乱分析自己的心动。完全没有意识到,两个人都不是什么恋爱大师,越想越糊涂,越聊越完蛋。
江无远感叹:“恋爱怎么这么难啊?别人都怎么谈上的啊?”
何回已读乱回:“不知道,反正我不生。”
江无远立刻跟团:“你不生,那我也不生。”
江无远不知道,她这通自我剖析把白裴害惨了,本来何回都狠狠心动了,本来白裴都在准备约会时穿什么了,结果何回跟江无远这么一分析,又觉得自己可能也是一时冲动,应该慎重思考一下她和白裴的关系。
母胎单身的闺蜜就是这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一个敢说、一个敢信,最后往往是成功续签单身,又携手共度一年。不过,这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让我们回到江无远的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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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件人:Jiang Wuyuan
收件人:He Mingyun
日期:2025年11月30日周日 22:30
主题:关于变量测量的学术伦理焦虑(与我们有关)
贺教授:
我这边现在是早上,阳光还不是很充足,但今天一看就是个大晴天。希望你按时吃了晚饭,没有忙于照顾别人,而疏忽了自己的身体。
谢谢你的邮件,我读了很多遍。读第一遍时,我笑了,这真是一封非常贺教授的邮件,有没有人说过,你其实有一种很独特的幽默感?读第二遍时,我突然有点鼻酸,特别是读到你列举的几个观测情境时,我心里很难受。从第三遍开始,我读得断断续续,对着窗外发了很久的呆。
请原谅我花了点时间才整理好思绪回信。
向马院长转达我的抗议,恢复期的首要任务是休养,批评学生这种高强度脑力活动,建议延期执行。当然,得知他动了手术还宝刀不老,真是最好的消息,你也可以松口气了。
然后来谈谈你提出的测量邀请吧。这是我收到过最动人的研究计划书,你一定写得很用心。
我仔细核对了你列举的观测情境,数据记录基本属实,但可能需要补充我这边视角的田野笔记:
1、关于每一次争吵。你的观察完全正确,但你可能没意识到,正是你的固执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学术圈有太多圆滑的附和、精致的敷衍,你却会为一个方法论的细节,严肃认真地和我争辩到底。这种被认真对待、被严肃反对的感觉,我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了。它让我知道,在你面前,我不需要总是正确、聪明、礼貌,我不需要永远是对的,或者永远是恭顺的,我可以是一个可能出错的思考者,一个能和你争论的合作者。我非常感激你给我的平等的尊重,你无法想象这对一度远离学术研究的我来说有多么珍贵。
2、关于白云村的那晚。我受到触动,不是因为发现了你的秘密,而是诧异于你需要多么强的意志力,需要付出多少努力,才能把痛苦锻造成学术成果。我看到的并不是缺陷,是勇气。贺教授,从自怨自艾和旧日阴影中走出,在废墟上搭建起一座逻辑宫殿,这是非常了不起的工程,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我非常荣幸能够成为这座宫殿的访客,也希望偶尔,能为你添上一块砖。
3、关于医院走廊的电话。我不敢说我起到了这么大的作用,根本原因还是你自己就很坚强,很有责任感。贺教授,你很了不起,你小时候没有被人好好照顾过,现在却能肩负起责任,耐心、细致地照顾马院长。在这样艰难的时刻,你的陪伴是马院长的精神支柱,他能迅速恢复,和你的付出密切相关,这是只有你才能做到的事。你应该赞美自己,给自己更多认可。
你看,贺教授,你的测量是精确的。我必须承认,我们之间,确实存在着一种强烈的、独特的、高价值的联结。它超越一般的同事情或友谊,我非常珍惜。
这份珍惜,甚至让我产生了某种学术伦理上的焦虑。
这就是我的困境,也是我无法立刻签署这份长期研究协议的原因:
1、关于研究的性质。你将它定义为一项长期、开放的共同研究,但我不可免俗地,还在纠结研究范式。我过往的生活是一部自主性极强的个人民族志。我享受这种自由,自得其乐。对于恋爱关系这种社会建构,我始终抱着审慎和怀疑的态度。我不确定,我是否愿意,以及是否应该,将我们之间如此美好的情谊,放到那个可能带来无形约束的范式里。我害怕那些公式化的东西,最终会磨损掉我们之间独特的默契。
2、关于研究者的立场。贺教授,你对我而言,是一个高信度的存在。你聪明、专业、坚韧、有担当,在混乱中总是能迅速找到支点。我需要分辨,我对你的感情中,有多少是“这个搭档真靠谱”的欣赏、依赖,有多少是“只想和这个人分享琐碎”的爱情。我不能在分不清欣赏和爱情的时候,就贸然拉着你开始一场社会实验,那样对你不公平。你值得一个清晰、确定、毫无杂念的同意,而不是一份带着迷茫和试探的“或许可以试试看”。
我真的很抱歉,面对你这份真诚的邀请,我是个糟糕的、犹豫不决的研究者。
我向你申请一些时间,用于思考我到底想要什么样的共同研究,思考我能否成为这项长期研究中,那个不让你失望的、坚定的合作者。
在遇见你之前,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还会思考这些问题。我可能会表现得很糟糕。在这个思考过程中,我可能会继续和你争论,继续打扰你的研究。
如果你愿意等这个想东想西的研究伙伴理清她的方法论,如果你不觉得,这段时间的观测暂停是一种损耗,那我会非常、非常……(斟酌了很久,还是没找到合适的词汇来描述我的感觉,相信你会明白。)
最后,关于导师提到的日落,我昨天傍晚就去验证了一下。
结论是:导师说的是对的,日落很美。但我觉得,如果有人能一起讨论这种美的背后,有多少是光学现象,有多少是心理投射,有多少是文化建构,会更有趣味。
期待你验证你窗外的夕阳。
提前晚安,
江无远
*****
贺鸣云盯着手机,一言不发。
这是他第十次打开邮箱看邮件了。
马远征心里七上八下的,问:“怎么样?江老师怎么说?”
贺鸣云装聋作哑半天了,这次终于抬起头,平静地说:“拒绝了,她说需要时间考虑。”
但贺鸣云看起来非但没有伤心,脸上反而诡异地带着笑意。
马远征怕他真要自杀了,忙说:“你没事吧?那个,人家只说需要时间考虑,也不算是拒绝你。你先别急,晚婚晚育好,你们还这么年轻,有的是时间……”
贺鸣云得瑟地说:“她喜欢我。”
“?”马远征惊悚地看着他,完了,贺鸣云真的疯了。
贺鸣云无视马远征的拒绝,强迫他看完了江老师的邮件内容,并开始长篇大论地分析:
“你看这句,江老师的意思是,她的单身生活非常快乐。教室和互联网是她的田野,她乐在其中,而且成果斐然。她害怕开始恋爱后,会失去这片田野的自主权。这种忧虑是非常合理的,你知道有多少男人会理直气壮地要求伴侣优先考虑他、把工作排位降低吗?我完全理解她的担忧。”
“她说害怕我们的默契被磨损,你懂这是什么意思吗?意思是江老师认为,我们之间的关系是自然的、珍贵的、不可替代的,任何现成的关系脚本都只是对我们关系的粗暴简化。你懂吗?”
马远征被他恶心到了,干巴巴地说:“我不懂,别说了,你开心就好。”
贺鸣云继续无视他,继续口若悬河:“还有这句,她害怕贸然答应会对我不公平!我冒昧地表达心意,江老师却反而在担心我的感情受到伤害,你明白吗?她喜欢我。”
贺鸣云昨晚读到这封邮件时,心跳如鼓擂。他读到的不是婉拒,正好相反,他看到的是江老师的真心。她没有敷衍,没有逃避,没有用模棱两可的暧昧拖延。
社会学理论早就告诉他,快速达成的共识往往是脆弱的;经过充分反思、协商与磨合的联结,才更经得起时间的考验。
贺鸣云知道,为了在黑暗的读博时期坚持下去,江老师形成了逃避做严肃内省的心理防御机制。但这次,她把自己的感情放在精密的天平上,痛苦地做自我剖析,只是因为她觉得,如果给他的爱不是百分之百的,不是清晰无误的,不是不含一丝杂质的,那就是对他的辜负。
这怎么能算拒绝?这明明是最真挚的表白。
江老师在人际关系方面素来游刃有余,却因为他如此审慎,如此辗转反侧。这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贺鸣云试图以平常心接受她的答复,却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觉。
“江老师喜欢我,”贺鸣云确信地宣布,“只是她还没意识到,她已经快意识到了。”
马远征叹为观止,虽然不懂贺鸣云这小子怎么突然从一个极端走到了另一个极端,但他必须承认,贺鸣云生来就是要吃学术研究这碗饭的,他实在太擅长抛却杂念、忽视杂音,透过现象看本质了。
在写大纲的时候,有想让两个人拉扯一下,爱你在心口难开,说错话造成误会,在斯坦福擦肩而过……
然而真的写起来就拉扯不了一点,他超爱,她也超爱……而且两个人都很聪明。
行吧你俩把日子过好比啥都重要( ̄_, ̄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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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发回重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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