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加州记事(1)

“你要看看我昨晚写的《关于“江老师效应”长期观测研究的伦理设计思考(拟)》吗?”

马远征毫不犹豫拒绝:“我不看。”

贺鸣云好像耳朵聋了,从兜里摸出一张A4纸,硬塞给他看。

“你还打印出来随身带着啊!?”

马远征无语地接过去看:

1、研究伦理重申:必须100%尊重合作研究者(江无远)的主体性。不预设时间表,不施加观测压力。核心原则:研究的质量远高于推进的速度。情感的真实性,比关系的名义更重要。

2、研究范式调整:避免任何公式化倾向。本研究不参考任何现有的恋爱关系剧本。其形态、节奏、互动模式,应由两位研究者在持续的互动与反思**同建构、动态生成。重点在于过程中的相互启发、支持与理解,而非达成某个固定的关系状态(如婚姻)。

3、阶段性目标:协助合作研究者完成其方法论辨析。在此过程中,主研究者(贺鸣云)需保持稳定、开放、支持的态度,提供一切必要的数据(即真实的互动与感受),但需避免任何形式的诱导或催促。

4、对主研究者的要求:需具备耐心。基于对既有观测数据的分析,联结的强度、深度与特殊性已得到初步验证;以及2024年统计局提供数据,中国男性死亡年龄中位数为67.7岁,主研究者长期健身、生活习惯良好,目测还有较长的存活时间。主研究者需充分尊重合作研究者,在合作研究中保持充分的耐心,信任这段独特联结的强度。

……

他还查了男性平均寿命啊?不是,恋爱长跑也不至于长跑到六十多岁吧?还跑得动吗那时候?

面对贺鸣云期待夸奖的眼神,马远征只能说:“……你小子,还真是学什么都挺快的。”

*****

在等待他回信期间,江无远路过胡佛塔附近,回过神来才发现,她不知不觉走到了传说中的那扇拱门下。

江无远刚来那两天,联系人姜教授派了个新加坡学生带她逛校园,经过这里时,学生兴致很高地告诉她,这是斯坦福的亲吻之门,传说只要情侣在这道拱门下亲吻,就会永远在一起。

如学生所说,江无远看到几对情侣在拱门下逗留。她想象年轻的贺鸣云经过这里,看到这群嬉闹的学生情侣,表情肯定是看笨蛋那种烦躁和无语。这个想象让她不禁莞尔一笑。

江无远知道,爱情可能始于好奇。她开始越来越好奇,贺教授在这里读博时是什么样子的?他也会在纪念教堂前的长椅上啃三明治、骑自行车穿过棕榈大道、在草坪上躺着晒太阳吗?

江无远也知道,理论上,爱是激素效应。多巴胺带来兴奋的战栗,让人为爱痴狂。这种热情往往只会持续数月到一年,很快就会消散。可是她觉得她在贺鸣云身边完全没有分泌多巴胺,没什么激情,反而是感到平静和安全。她看到贺鸣云时不是想睡他,是会睡得很安详。有时候贺鸣云确实会带给她一种冲动,但这冲动无关爱欲,主要是让她想狠狠写论文超过他。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在亲吻之门下,她收到了贺鸣云的回信,他写得非常简短:

“好,我知道了。你长篇大论描述的,其实是‘爱欲规范’的概念,请见附件几篇相关论文。”

他还真是不忘初心啊!

那种搞学术研究的冲动又来了。

*****

理论上来讲,访问学者的主要作用是促进国家/区域间学者的学术合作,主要成果体现为合作文章、合作项目,以及和同行、学生们通过研讨会、讲座交流个人研究方向。

江无远知道早些年,新传学院的孙教授在访学期间,同时与剑桥大学的两位本土教授合作发表了论文,还完成了一个欧盟项目的合作申请。新传学院一度沾她的光,和剑桥建立了紧密的合作联系。

后来孙教授再次访问英国,恰逢疫情封锁期,被迫在异乡滞留了一年多。封锁期间,她找到了全新的兴趣,开始写东方女性在英国开饭店的奋斗史,华丽转身成了一位全职作家,最近刚出版了一本华人女侦探挑战福尔摩斯的小说。

临行前徐院长殷切嘱托江无远“向孙教授学习”,江无远非常心虚,嗯嗯啊啊不敢答应。

在斯坦福的访学非常新鲜,但也带来新的烦恼。学校帮忙联系的合作导师是斯坦福传媒学院的姜教授,这学期在教授纪录片新闻方面的专业课。姜教授在脚本写作、后期剪辑与制作方面造诣很深,也是《纽约时报》的长期撰稿人。

可她的研究方向和江无远八竿子打不着。还好江无远做过自媒体,也在给一些专栏供稿,勉强还能和姜教授找些话题来聊。

贺鸣云给她打来视频电话。自从医院那次视频通话后,他就由俭入奢易,习惯给她打视频了。

视频里的贺教授还是挺帅,就是莫名有点可怜,不知道是头发乱糟糟的、还是衣服皱巴巴的缘故。她一走,他好像生活质量有些下降,成了太空舱里唯一一个幸存者,只能通过不定期和地球联络来找到一些希望。

贺鸣云问:“和那边的老师合作得怎么样?”

江无远把姜教授的简历发给他:“接待我的是这位姜教授,不是她个人的问题,是斯坦福传媒学院整体风格的问题,他们更务实,课程设置更像是培养新闻记者的。我想不好怎么和她合作。”

“斯坦福人文社科的风气是这样。你不必局限于和姜的研究,先多参加各种研讨会和工坊,特别是跨学科方向的,你很擅长做跨学科的研究,多接触一些人。”

“嗯……”江无远难得支支吾吾,“我参加是参加了,就是效果可能……”

江无远昨天参加了一个小规模研讨会,主题是《学术的公共面孔:边界、风险与可能》。在场的有几位研究科学传播的教授、两位正在做相关研究的博士生,还有一位硅谷科技新媒体的专栏作家。

讨论进行到学者如何在保持严谨的同时扩大影响力时,那位专栏作家布朗突然将目光投向江无远:“江教授,我是新闻传播学出身,曾经到冰洋大学访问交流过。我有关注你的社交媒体账号,你应该是我见过最成功的学术网红案例之一。我很好奇,你如何平衡学者和网红这两个身份?我也想知道,斯坦福的同行们,是否真的把江教授当作一个严肃学者看待?”

问题很直接,教室里有一瞬间的安静。和江无远比较熟的米勒教授显得有些不高兴,显然是觉得这个问题太失礼了。

江无远心想,这点毛毛雨算什么,你们美国人还是太不擅长阴阳怪气了,损人的词汇都那么匮乏。

她笑了笑:“这是个好问题。以前我的固定说辞是传播是学术的延伸、公共参与是社会责任。但最近,在经历了一些网络传播事件以及来这边的观察后,我有了新的想法。”

“在斯坦福,我观察到一种有趣的张力。一方面,这里有世界上最精英的学术训练,强调方法论和实验数据的严谨;另一方面,这里紧邻硅谷,推崇理论的影响力和落地。许多教授本身就在实践这种结合,他们既是顶级期刊的常客,也活跃在TED演讲台,为政策提供咨询,甚至创办公司。”

“所以,网红或公共学者本身不是问题。我们经常说,所有知识的生产与传播,都内嵌着权力关系。问题在于,你通过这个公众形象传播的,是经过严谨验证的思想,还是未经审慎思考的观点?你吸引关注的手段,是在降低知识的门槛以便更多人进入,还是在迎合情绪以获取流量?”

江无远顿了顿,看向提问的专栏作家,准备做出最后一击。他也太小看中国女人了,她提前把今天参会的几位嘉宾的底细扒了个底朝天,早就摸清楚他的情况了。

“至于同行是否把我当做严肃学者,我想答案不取决于我拥有多少粉丝,而取决于我拿出的研究质量如何,以及在学术对话中能否提出有价值的见解。我现在在斯坦福访问,在和优秀的同行们交流,这本身就是一种证明。布朗先生,我知道你在做专栏撰稿人的同时,也在和谷歌合作研究科技传播问题,你觉得,谷歌把你当做严肃的工程师来对待了吗?”

布朗还没反应,米勒教授大笑道:“说得好,江。你点出了一个关键问题,我们往往把‘严谨’和‘影响力’放在对立面,但这可能是个假问题。真问题是,我们能否建立一种新的评价体系,来同时衡量思想的深度与传播的广度?你在做的正是这种新体系的探索。”

——以上,就是江无远尝试通过研讨会寻求合作机会的首次折戟。

贺鸣云听完她的介绍,笑得不行:“江老师攻击性不减啊。”

江无远很心虚:“习惯了嘛,完全条件反射。而且英语不是我的母语,我也没办法像讲中文这样委婉……”

“不用担心,美国人喜欢你这种性格,我倒是觉得你的表现,很可能会为你赢得新的合作机会。”

江无远完全不信:“真的?他们没被我冒犯到?”

“真的,不是每个学者都讲究尊卑有序的,”贺鸣云说得似乎意有所指,“好饭不嫌晚,好消息值得慢慢等待,你要像我一样有耐心。”

“……你怎么好像在暗示什么?”

贺鸣云无辜地眨眨眼:“有吗?”

“诶,有两封新邮件,等一下哦,我看看。”

江无远挂着视频,在电脑上点开邮箱。

一封是那位专栏作家布朗发来的,邀请她周五一起去参观谷歌的一个课题组实验室,关于社交媒体传播效果的。

另一封来自研讨会上另一位教授,约她一起喝杯咖啡,深入聊聊她在中国做的社会实践。

“哇,贺教授,你是不是我的锦鲤啊?和你打个电话,好消息不断。”

贺鸣云笑笑:“那你以后多给我打电话。”

*****

星期五,布朗和江无远走进了谷歌研究院旗下的一个沉浸式媒介实验室。比起传统的人文社科研究室,这里充满了科技感,室内有大幅曲面屏和VR设备,还有一面数据可视化墙。几个工作人员坐在地毯上,地上堆放着一大堆传感器。

布朗简单解释:“这是我参与的研究,我们在研究游戏化叙事如何影响公众对复杂科学议题的理解和共情程度。”

“你的意思是,用类似游戏的方式来做科普?”

布朗点点头:“大概是这样,让莉娜给我们详细解释下。”

项目负责人莉娜二十岁,从加州理工大学肄业,被破格招入课题组。她向江无远展示一个类似生存策略游戏的界面,玩家需要为游戏中的虚拟社区制定能源政策,平衡经济、环境、民意等指标。

系统会实时生成可视化数据,展示每个决策的长期影响。稍有不慎,社区就可能被用户带入经济大萧条、政局大动荡的坏结局中。

“我们想测试,假如大众不是被动接收恐吓信息,比如全球变暖之类的,而是在游戏中亲手做出决策,然后亲眼看到自己的社区在几十年后崩溃,他们的态度和选择会不会发生改变。”

莉娜的眼睛发亮:“鞭子只有打在自己身上才痛,人这种动物不听劝,只愿意从自己的错误中吸取经验。我们目前已经进行了小范围内测,效果非常好。”

江无远玩了一会儿游戏。这和她习惯的深度访谈、文本分析、问卷调查完全不同。她一直以为自己的研究算灵活新潮了,但这种高度设计化且体验先行的干预式研究,远远走在了她的前面。

布朗递给她一个鼓励的眼神:“想试试吗?”

“当然!”

在莉娜的指导下,江无远协助另外两个学生设计游戏中社区舆论的反馈机制。舆论会以新闻弹窗、居民请愿、社交媒体趋势等形式出现,影响玩家的决策压力。

“太有意思了,”江无远一边画用户体验地图,一边感慨,“在我的研究中,舆论是结果,是需要分析的对象。但在这里,舆论成了实验中的自变量,是可以被设计来观察其影响的工具。”

“没错!布朗说从传播学角度看,我们是在创造一种微型……”

布朗和江无远异口同声:“微型舆论场。”

他俩对视一眼,都笑了。

莉娜点点头,很兴奋:“在游戏里,我们可以测试不同信息框架、情绪诉求、信源可信度对决策的影响。我们目前能做到的还很局限,集中在环保议题上,以后我们会进一步拓展到更多复杂的科学和人文议题上。”

*****

江无远一回到家,来不及喝口水,就兴奋地给贺鸣云打视频电话。

他过了一阵才接,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头发看起来更乱了,像顶着个鸟窝。

江无远手舞足蹈地讲了今天参与的实验,又说:“这个实验室在做的是建构性的传播实验。他们不是在问舆论怎么了,他们是在问如果我们这样设计信息环境,舆论可能会怎样。跟我以前分析既定的传播现象完全不同,太有意思了。”

“贺教授,我们那个关于大学生焦虑的课题,其实也能设计一个简单的互动叙事,让政策制定者体验焦虑学生的生活轨迹,这或许能影响他们的认知和决策……”

贺鸣云反应迟钝,看着有些呆滞。

江无远很不满意:“贺鸣云,你怎么不说话啊?反应一点都不热烈,我在和你讨论学术问题诶。”

他的眼睛立刻瞪大了:“对不起,我有点犯困。你说,我在听。”

他一边说一边起身,去倒了杯水喝。

江无远这才看清楚,视频背景是他的家,她幡然醒悟,一看世界时钟,国内现在是凌晨四点多。

“对不起,我忘记时差了……把你吵醒了。你快去睡觉吧,再眯会儿,我晚点再跟你讲。”

“没事,我也快起床了,今天没课,不要紧。”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江无远准备做的一个新课题研究。

贺鸣云最后完全清醒了,脸上也带着笑意:“江老师,我很期待你的新研究,金子是会发光的。”

江无远明白他的意思。曾经她非常怨恨王圣伯,也因此一度远离所谓的严肃研究。但在这里,她的盲区——学术上的,以及情感上的——被新的启发照亮,她看到了严谨设计与深度洞察结合的新可能,也看到了自己的潜能。

基督山伯爵说得对,贺鸣云说得对,人类的全部智慧就在这两个词里:等待,和希望。

江老师又美化了自己的心路历程,还“没激情”呢,啧啧,是谁盯着人家的V领紧身T恤看的 ( ̄_, ̄ )

有时候干啥啥不顺,真不一定是你自己的问题,可能是环境跟不上你。江老师的研究兴趣和研究方式在冰洋大学被认为是噱头,但在斯坦福,她发现标新立异的研究多得是,和她志趣相投的学者一抓一大把。江老师加油,早日晋升江教授!(○`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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