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加州记事(2)

在尝试为她想象中的“游戏化焦虑体验”设计叙事框架时,江无远卡住了。

她能把故事写得很动人,但如何将故事转化为可测量、可验证的研究设计?如何设定对照组?如何评估体验带来的认知改变是持久的、还是短暂的?

这次她看准了时间,选在贺鸣云没睡觉也没课的时候,给他打了视频电话。

出乎意料,他不在办公室,他在家里。

江无远一眼就看到桌上摆着她买的蒟蒻果冻。“你又偷吃我的零食!”

对方激烈自证:“不是偷吃,这个马上要过期了,我是珍惜粮食,不想浪费。”

“我的巧克力是不是已经被你吃完了?”

贺鸣云顾左右而言他:“打电话来有什么事吗?”

江无远见他耳朵都红了,决定放过他。“我遇到一个方法论的难题。我想借鉴游戏化研究的方法,做一个互动叙事来介入对学生焦虑的认知,但我卡在了实验设计环节。个体的感受是很虚无缥缈、很主观的东西,这种体验性的东西要怎么量化?怎么归因?”

贺鸣云点开她发送的思维导图。他仔细看了会儿,问:“你的核心假设是什么?是‘体验了焦虑视角,能增进理解’,还是‘体验了焦虑视角,能改变后续决策’?两者需要不同的测量方式。”

“后者,但决策改变很难被短期观测,我只能观测决策倾向。”

“嗯,或者观测决策时考虑的因素权重,”贺鸣云摸出个笔记本,也开始画图,“比如,在体验前后,让参与者参与一项模拟的校园心理健康政策的预算分配。看他们对即时心理咨询、长期减压课程、教师培训这几个选项的资金分配是否会产生变化。”

江无远自然地接上:“观测到变化后,可以再用访谈追问原因。但这样的主观性还是太强……”

“所以需要混合方法,”贺鸣云在笔记本上画出三个模块,“前测:焦虑认知量表问卷,简单快速的质性访谈。干预:你准备设计的游戏化体验。后测:同样的量化问卷、政策分配任务、深度访谈。对比前、后测数据,再交叉分析访谈文本,看参与者的认知框架是否改变,分析这种改变如何导致决策的倾向。”

他的思路一如既往的清晰,江无远看着他微微蹙眉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下。

“怎么了?哪里有问题吗?”

“不是,没什么问题,”江无远托着腮,看着屏幕上他认真的脸,“就是觉得,和我最开始认识的那个量化分析至上主义者相比,贺教授也发生了一些变化嘛,不会扯着嗓门儿跟我争论了。”

贺鸣云没料到这个转折,尴尬地假咳了一声。“我什么时候扯着嗓门儿了?我从来不大声喧哗……总之,这个设计还有很多细节需要填充,控制组的设置,体验时长,样本选择……你什么时候需要详细方案?”

“不急,我先按这个思路完善一下,下次再请教你,”江无远顿了顿,“贺教授,谢谢你,你的帮助让我很安心。”

“不客气,这个尝试很有挑战,也很有价值。如果卡住了,随时找我。”

他想了想,想让氛围轻松些,又说:“虽然你可能觉得我比较老土,但别忘了,我也是在斯坦福喝过几年洋墨水的。”

这个笨拙的玩笑成功打消了江无远最后一点关于研究的焦虑。她知道,无论她在哪里,无论她在尝试新方法、探索新话题时遇到多大的麻烦,贺鸣云都会一如既往,严谨、认真地,为她校验方向。

*****

很快,江无远作为主讲人,组织了一场小型研讨会,主题是《网红学者在中国:知识传播、公众参与与学术身份的重塑》。

她以自己为例,坦率地分享了在中国的语境下,学术研究与公共传播结合的机遇、挑战和争议。现场反应热烈,许多外国学者对中国学术生态的多样性和活力印象深刻。

讲座后,江无远结识了一位在研究“失败的宅家青年”“平台劳工”的教授,范彦廷。范彦廷也是访问学者,这是他在斯坦福的第三个月。

这个名字江无远是早有耳闻,范教授出道即巅峰,到现在巅峰期也还没过去,在东亚各大高校都任教过,是学术界的当红炸子鸡。江无远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香港中文大学的教授,没想到现在他又跑去国立台湾大学了。

江无远对他的研究非常好奇:“我还从来没了解过台湾的外卖骑手情况。”

范彦廷介绍道:“从2010年左右起,台湾的外卖配送行业就开始稳步发展,不过我们没有美团、饿了么,我们主要的外卖平台还是??Foodpanda、??Uber Eats??,还有??foodomo??、??YoWoo这样的本土品牌。”??

“现在外卖从业人员多吗?”

“超过30万人,很惊人的数字吧?不过多数是外包或者兼职。台湾的订单密度比较低,全职外卖骑手的月收入大概在6-8万台币,收入不算高。”??

“我最近几年没有再研究这个话题,给不出精确的数字,粗糙地估计,内地一线城市外卖骑手的月收入大概在8000-12000人民币。其实是属于比较高的收入了,就是很辛苦。”??

范彦廷笑了笑:“我知道,江教授,我看过你读书时发表的论文,其实我是久仰大名了。我的研究方法和你完全不同,我的团队里有生物学和心理学的学生,我们用传感器和生物数据研究外卖骑手的压力。”

江无远点点头:“方法冷酷,但结论充满人文关怀。范教授,我才是久闻大名,真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你。”

两人惺惺相惜,约定合作一篇对比两岸平台劳工媒介呈现的论文。

她的分享也吸引了研究公共政策的史密斯教授的注意。史密斯欣赏江无远把学术理论和公共关怀结合的工作,主动提出合写一篇评论,投给《纽约时报》的观点专栏。

史密斯教授说:“中国有丰富的数字社会治理经验,世界需要听到更复杂、更专业的声音。”

这给了江无远很大的鼓励。

被跨学科合作的气氛感染,江无远也开始更频繁地给贺鸣云发消息,更主动地了解他的研究。

江无远悄悄旁听了两门社会学专业的课程,也参加了一些关于社会分层问题的研讨会。虽然贺鸣云一定很感兴趣,但她暂时没告诉他,只悄悄给他转运了一些这边的最新研究文献。

不知为何,这种智识上的亲密,比肢体上的接触更让人羞涩。她暂时还不想让贺鸣云发现,她也正在努力靠近他的世界。

路过社会学院一楼的布告栏,江无远拍了一张照片发给贺鸣云:“看,精细化测量研究代际流动。他们在用行政大数据(税收记录、社保数据)追踪多代人职业、收入的变化轨迹。”

贺鸣云还在睡觉,过了六个小时,回了一篇论文,附言:“是这两年的研究新方向。Raj Chetty就在做大数据研究,研究美国梦的衰退和实现的。”

江无远查了下,Raj Chetty是哈佛大学的经济学教授,主要研究经济和社会流动的障碍,致力于制定可持续的解决方案,协助以贫困学生为主的群体克服这些障碍,从贫困走向中产阶级。

贺鸣云当然会关注Chetty的研究,他从来就不是个只想**文的人,他的努力也饱含着对改变现状、帮助弱势群体的渴望。

江无远又发了张照片过去:“我的讲座。”

然后是一张“快夸我”的骄傲小猫表情包。

莫名其妙,对方沉默了半天,才发过来一张西装小猫鞠躬的表情包。

*****

“今天旁听了一门关于算法推荐的课,主讲老师在苹果做过产品伦理顾问。他说不是技术导致了偏见,是商业目标一开始就篡改了代码的逻辑。”

贺鸣云的消息很快到达:“没听懂,解释一下。”

江无远一边回忆一边打字:“他给我们展示了真实的产品设计会议记录、A/B测试的伦理争议、算法推荐系统的早期设计文档。有一份APP的内部备忘录明确写到,设计目标就是最大化用户停留时间。他说,当我们批判算法制造了回音壁和茧房时,应该注意到最大的问题不是传播效果,而是代码初始逻辑里嵌入的商业目标,是商业目标这个逻辑在滚雪球。”

贺鸣云很快回复:“所以你在纠结,如果偏见早在设定商业目标时就已经存在了,那么传播学者提出的批判还有什么意义,你们的批判是否只是在追赶既成事实,无法实现更有效的干预?”

他真挺吓人的,总能一眼看穿她的内心。

江无远回复:“是啊,就像是在批判一列早已偏离轨道的火车,觉得意义不大。”

“描述和批判还是有力量的,这是改变轨道所需要的社会压力。不过你可以让工作更前置,在下一个商业模式被写入代码之前,就参与到讨论中去。”

“这我明白,但是这需要我除了传播学,还要懂产品思维,商业逻辑,甚至还要懂一点代码,天呐。”

贺鸣云的回复有些幸灾乐祸:“学无止境啊,江老师。现在大脑前额叶发育完全了,正是学习的大好时候。”

*****

“讲座后的酒会,我什么时候撤合适啊?他们怎么能说这么多话,一点不带停的。”

贺鸣云的回复很无奈:“你居然问我社交问题?”

江无远答非所问:“这个奶酪拼盘还挺好吃的,山姆能不能买到?回国了还有得吃吗?”

贺鸣云也答非所问:“少喝点,别喝醉了。美国男人很奔放的,你离他们远一点。”

“我知道,小看我?我是来发展事业的,不是来猎艳的好吧。”

知识无涯,江无远越游越远,越游越畅快。

贺鸣云为她高兴,为她骄傲。

他相信,当她结束访学回国时,带回来的将不只是几篇论文、一些人脉,而会是一整套被刷新的学术视野、被拓宽的工具箱,以及更清晰、更坚决的自我定位。

自信心,研究热情,这些对学者而言最宝贵的品质,其实是很脆弱的。

年轻学者的心性很容易被不公的待遇、他人的偏见磨损。他很欣慰地看到,那个曾经曾经被简单粗暴贴上“网红”标签的江老师,正在加州的阳光下悄然蜕变。

他希望,他们始终拥有同一座灯塔。

贺鸣云的手指在手机键盘上停滞片刻,又发了一句:“盼归。”

贺鸣云:钟!快给我发点可爱小猫的表情包,急!!

钟若晚:?你谁?敢盗我导儿的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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