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研讨会结束后,一位老教授上前,自我介绍道:“江教授,你好,我是艾丽森。我听姜教授说你会在这里。”
江无远当然知道她,艾丽森·威尔逊,德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新闻学学士学位,哈佛大学社会学博士学位,曾任教于哈佛大学、芝加哥大学,后长期任教于斯坦福大学。她被认为开创了美国新闻史研究的社会科学流派,获得了国际传播学会最高学术奖“国际传播学会院士图书奖”等荣誉,履历堪称传奇。
艾丽森临近退休,不常来学校。江无远之前特意想去拜访,扑了个空,还一度很遗憾,恐怕这次见不到她了。没想到艾丽森竟会主动找到她。
江无远难得语无伦次:“你好!我读过你很多论文……我很想认识你,太感谢你过来了。”
“是我感谢你,年轻人总是给我们很多启发。今晚有安排吗?来我家一起吃晚饭如何?”
“额……”
江无远没有安排,但她听说在美国学界,受邀到教授家用餐是很高的礼遇。她和艾丽森才刚刚见面,也来不及买瓶酒做上门礼物……
艾丽森一副很懂中式客套的样子,解释道:“请不要多虑,是因为我丈夫腿脚不太好,一直不太愿意出门,所以我们习惯在家里招待客人了。”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这是一幢位于帕罗奥图东边街区的独栋房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维护得很好,前院种满了康乃馨,草坪也修建得整整齐齐。
“我们还种了薰衣草,很漂亮,可惜现在不是花期,”艾丽森打开门,“老东西,我们回家啦!”
像是某种诡异的魔法召唤术,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迅速出现在前廊,腰上系着一条粉色围裙,笑容满面地亲了口艾丽森,又给了目瞪口呆的江无远一记贴面礼:“快进来,亲爱的。正好,羊排马上烤好。”
江无远跟着艾丽森进门,屋里弥漫着烤肉的香气。
客厅很宽敞,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书,和江无远在好莱坞老电影里看到的那种书柜如出一辙。她不禁想,这是真的书?人能看完这么多书?
另一面墙上挂着旅游带回来的纪念品,还贴着许多照片。江无远来不及过去细细欣赏,就被艾丽森绑架到了餐桌坐下,桌上还插着一束白玫瑰,花香和孜然味混合在一起。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沙拉,欧文又从厨房端出一大盘烤羊排。
他又和她握手:“欢迎,江。我是欧文,艾丽森的家属,兼任今晚的烤肉师傅和服务员。”
烤肉师傅手艺极佳,羊排鲜嫩多汁,土豆也烤得外焦里糯,让江无远想起小时候在碳火堆里烤的洋芋。她前两天给贺鸣云发微信,很惊讶原来“红薯的英文是sweet potato(甜土豆)”,贺鸣云还认真回复说,觉得超市里的小土豆烤起来很好吃,红薯就没有国内的那么好吃了。
大家边吃边聊,话题自然地转到了江无远的研究。
江无远分享了她在国内做的田野,以及她正在探索的将深度叙事与游戏设计相结合的新方向。
两位教授听得很专注,不时提出几个问题。
欧文说:“很有野心,但你打算怎么控制叙事体验这个自变量的强度一致性?每个参与者的沉浸程度可能不同。”
这个问题直指江无远最近思考的难点。她眼睛一亮,开始详细解释她的初步设计,包括受范教授启发的,加入简单的生理指标监测作为沉浸度的辅助测量工具。
欧文频频点头,偶尔插入一两个评论,都问在关键处。他的提问风格,让江无远感到一种奇异的熟悉感。清晰,冷静,直指方法论的核心,不纠缠于细枝末节。
“欧文,让江吃两口吧,问问问,搞毕业答辩呢?”艾丽森揶揄地看了丈夫一眼,向江无远解释,“欧文是社会学系的,不过我们俩合作了很多年,所以他对传媒研究也比较了解。”
“哦哦,社会学,好巧啊。”
她忙于聊天和吃饭,没解释为什么“好巧”,也没注意到两人交换了一个揶揄的眼神。
饭后,艾丽森和欧文领着江无远观摩照片墙上的照片。她饶有兴致地欣赏夫妻俩和学生的合影,这些照片让她感到温馨,也让她感到——
等等。
江无远愣住了,中间的一张照片上,欧文旁边站着一个典型中国人长相、浓眉大眼的学生。
是贺鸣云。
电光石火间,江无远想起来了。贺鸣云的博士导师,就叫欧文·威尔逊!斯坦福社会学系的大牛,以严谨的方法论和培养出众多优秀学生闻名。贺鸣云提过他几次,却总是用“我导师”称呼,没说过全名,她也只是在偷看贺鸣云的毕业论文时,扫到过一眼这个名字,因此没能立刻对上号。
欧文把她的反应尽收眼底,不经意地说:“啊,我的学生,贺。他也在冰洋大学工作,你们认识吗?”
“是的,他是我的——”
我的……什么?
同事?朋友?室友?搭档?绯闻对象?准男友?
江无远一时竟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汇,来概括他们之间的关系。
但这犹豫的几秒,已足以让艾丽森夫妇看出端倪。
艾丽森憋不住了,拍了欧文的背一下:“你别逗江了!”
欧文这才笑嘻嘻地解释:“我们早就知道你啦。贺时不时会写邮件给我,聊聊他最近的研究。你们之前合作了一个课题,他跟我提到过你,‘非常重要、给了我很多启发的合作者’。贺可很少给出这么高的评价,我实在太好奇了,所以才请艾丽森帮忙绑架你。现在看来,贺的眼光不错,跟我有得一拼。”
江无远的脸微微发热,胡乱地点了点头,心里快速消化着这惊人的巧合,以及“非常重要的合作者”“眼光不错”带来的微妙悸动。
欧文话锋一转:“不过这小子完全没提你会过来访学,哼,就是担心我们在你面前说他的坏话嘛。你们中国有句谚语怎么说的来着?小人?大人?”
江无远想了想:“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对!没错,”欧文眼里闪着狡黠的光,“贺想得没错,我就是个小人。来,坐下,我要好好跟你讲讲他以前的糗事。”
这可真是意外收获。江无远忍着笑,跟他们一起坐了下来。
“他是不是还保持着观察人类的习惯?比如在研讨会上记录每个人发言时的微表情和小动作,然后在闲聊时突然来一句‘今天的争论不是观点差异,而是A和B两个笨蛋的竞争遗留情绪’。”
江无远想起贺鸣云开会时,确实会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原来他不是在记录要点。她忍不住笑了:“好像……是有这个倾向,不过现在他遮掩很多了。”
欧文再接再厉:“他博士资格考试时出了个小意外,考场的空调坏了,其他学生都汗流浃背,还有中暑的,只有他面无表情地在那儿答题。说来也巧,刚好那次的论述题有一道‘环境压力对认知表现影响’,他加了一个脚注。”
“脚注?”
“对,他写:‘鉴于当前考场的物理环境(温度约33摄氏度,湿度70%以上)构成了一个突发性压力源,本人在本次考试论证的流畅度和深度,可能受到约15%-20%的负面影响。此变量未被实验设计控制,特此说明,以保持学术诚实。’”
欧文模仿着贺鸣云那种平静无波的语调,三个人都笑了。江无远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个年轻、骄傲、在闷热的考场里依然一丝不苟的贺鸣云。这种严肃的可爱,让她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那时候生活方面完全是个灾难,开始和室友合不拢,被他们欺负,他也不吭声,”和说话的内容相反,艾丽森的语气充满慈爱,“后来终于自己租了个公寓。我和欧文去看他,发现冰箱里只有一打鸡蛋,几瓶廉价啤酒,还有半包意大利面。问他怎么吃饭,他说‘咖啡厅的三明治就很好,周二周五买一送一,可以囤着吃,还能遇到同学讨论问题’。欧文看不过去,之后每周都找借口叫他来家里吃饭,起码保证他每周能吃上一顿像样的肉和蔬菜。”
欧文点点头:“这孩子不太会表达感谢。有次我重感冒,他把我要改的几十份作业都拿去改了,每份都写了详细的给分建议,还附了张纸条。你以为他会在纸条上写两句贴心话吧?才没有。他写的:‘批注仅供参考,最终给分需要你自行决定。’”
江无远静静地听着。这些琐碎的往事,像拼图的碎片,让她能拼凑出贺鸣云更完整的过去。那个在学术上锋芒毕露的天才,在生活里却如此笨拙、孤独,默默关心着在乎的人。她的心微微发酸,浮现起一种温柔的怜惜。
“他从来不提家里的事,但他是个孩子,能掩饰多少呢?我们能感觉到,他把自己包裹得很紧。所以,江,当我们听说他和你一起工作,而且……”艾丽森看了眼欧文,欧文也点点头,“欧文说,他在最近几封邮件里提到你时,措辞比以前有人情味多了,我们真的很为他高兴。”
欧文看着江无远,表情很认真:“贺是个罕见的好学者,纯粹,专注,简单。但他也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机器是需要保养和更新模块的。他需要有人点醒他,世界上存在着无法被数据化、模型化的情感联结,这是幸福感的重要来源。艾丽森当年对我做的,就是这个工作。”
艾丽森又嗔怪地拍了他一下:“别听他的,江,他把自己当贺的老爸了。感情是两个人的事,你需要自己做决定。我们只是想说,贺能遇到一个像你这样,既能在智识上和他匹敌,又能在情感上看见他的人,不管是朋友还是伴侣的关系,我们都很为他高兴。我们也希望他能带给你同样的感受。”
江无远的眼眶微微发热。“谢谢你们告诉我这些。他对我而言……也非常重要。”
趁着欧文去做甜点,艾丽森又悄悄问她:“来吧,趁贺的老爸不在,我们来说点他不该听的。相信我,我是过来人。贺也有让你烦恼的地方吧?”
江无远感激地看着她,把担忧一股脑地倾泻而出:“我和贺教授正在合作,他的学术成就比我高,现在已经有人在说,我的学术成果是靠他带飞的。我想,如果我们成为情侣,这种攻击会越来越多,甚至会有人贬低我的独立成就。我不确定我是否能够接受他光环下的阴影。”
艾丽森点点头:“这应该是每个女性学者都会遇到的问题,只要和成果不错的人合作,你的贡献就容易被质疑。”
江无远思考了一会儿,坦诚道:“其实也不全跟他有关。有老教授认为,我做的只是学者严肃研究成果的低级科普。我最近也在反思之前做的一些研究,离我的理想目标还有一些距离,这些都会让我的价值感产生动摇。”
艾丽森表示理解:“学者做研究很不容易,对女性学者来说就更是困难。你的想法一点问题都没有,独立价值感是很重要的,男性比较少受到这方面的质疑,可能很难理解我们的感受。我年轻的时候,也为了避嫌,为了保持独立,拒绝过欧文提供的帮助。甚至他引荐的一些机会,也被我放弃了。”
她接着说:“现在想想很可惜,机遇是在小圈子内部流动的,稍纵即逝,和你竞争的男性学者可不会放过这些机会。你要像一头母狮子一样,屏蔽这些噪音,守好你捕猎到的食物,甚至去抢夺别人的猎物,撕咬每一口营养物质,让自己茁壮成长。”
江无远思考了一会儿,点点头。“我还有比较多愁善感的担忧,担心我们之间的关系是一种短暂的激情,如果进入家庭,会被日常琐碎磨损。”
艾丽森耸耸肩:“我倒是没有这方面的体会,也许是我们的生活比较简单,也许是欧文给我的支持太充分了。我只是觉得,有个同行伴侣是件非常幸运的事,你们理解彼此的事业,也可以互相支持。当然,在这个过程中,两个人都需要提供支持、做出改变,有的人把这看做是牺牲,我把这看做对共同事业做出的贡献。亲爱的,你要自己去感受,他的步调和你的是否一致。”
江无远若有所思。
欧文从厨房端出一大盘焦糖布丁。
“背着我悄悄说什么了?来,尝下贺最爱的布丁,你知道他超爱吃甜食吗?快拍张照片给他,馋死他。”
想象了一下几十年后,头发白了的贺教授围着粉色围裙做饭,江教授去学校抓心爱的学生回家吃饭,照片墙上贴满了小情侣的合影……被萌出血(??????????)
祝大家节日快乐!休假万岁!五一我会加更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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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加州记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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