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生死之间

江无远走出格林图书馆,边走边回复范彦廷教授关于合作论文研究框架的消息。

突然从东边传来一声奇怪的声响,像汽车爆胎,又有点像她小时候常见到的三蹦子农用三轮车,一发动起来就会发出咔咔咔的噪音。

她没在意,还在斟酌回复的措辞。

接着又响起了第二声、第三声,这次的噪音非常连贯,声音在校园里回荡,带着一种诡异的混响音效。

有点不对劲。

江无远停住脚步。

周围的人也停下了——行色匆匆的教授,三五成群的学生,欢声笑语的游客——所有人都定在原地,望向声音来源。

江无远莫名联想到,在灾难片、怪兽片的开头,路人往往就是这样突然定住,他们察觉到哪里不对,却不知道即将面对的是怎样的袭击。这个联想让她感到一阵不适。

打破这诡异的静止的,是突然响起的尖锐警报声,紧接着,江无远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屏幕上跳出弹窗:

“斯坦福大学警报:校园内发生枪击事件。地点:法学院附近。凶手在逃。请立即就地避难,寻找安全房间,锁好门窗,远离窗户,保持安静,等待进一步通知。这不是演习。重复,这不是演习。”

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让人困惑。

枪击?在逃?就地避难?

她的大脑出现了罕见的真空,什么东西?开什么玩笑?

“快进室内!所有人!跑起来!”

保安的喊叫把她惊醒,江无远回过神来,紧跟着人群,朝保安示意的方向跑去,那好像是音乐学院的教学楼。

人群挤进教室,保安最后一个进来,反手锁死了教室门,又跑到窗边拉下百叶窗。教室内瞬间陷入昏暗,只剩下百叶窗缝隙透进的一点光亮。

“所有人,远离门窗蹲下,靠墙坐。手机静音,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人群顺从地移动。没有人说话,只有急促的呼吸声,和不小心碰到桌椅的轻响。大家都被吓到了,此时只知道沉默地执行命令。江无远暗自庆幸还有一名保安和他们在一起,让场面不至于完全失控。

“现在来两个人帮忙,我们把讲台推过去抵住门。”

江无远被挤到教室最里面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她想过去帮忙,却发现自己竟然在剧烈发抖,站不起来,只好自暴自弃坐回地板上。

她左边是一个戴眼镜的亚裔女生,把脸埋进膝盖,正在极力压抑抽泣声。右边是个白发老教授,行动不便,还是江无远把他扶到这边来坐下的。他闭着眼睛,像是在无声地祈祷。

室内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寂静。远处却隐隐约约,传来更多、更密集的警笛声,偶尔,不远处有模糊的喊叫声,闷闷的听不真切,更让人心生恐惧。

江无远的心在狂跳,后背也被冷汗浸湿。她死死盯着透过百叶窗缝隙洒进来的一丝阳光,把包紧紧抱在胸前,像抱着一块盾牌,这个动作给了她一些虚无缥缈的心理安慰。

一个男生忍不住爬过去,偷偷拨开百叶窗的一条缝,想看看外面的情况。

保安立刻扑过去,打开他的手,低声怒斥:“不能这样做,这很危险!凶手可能就在附近。”

男生垂头丧气,缩了回去,把脸埋进手掌里不再动弹,像一具被抽干了精气的干尸。

凶手可能就在附近……他现在在哪里?

江无远忍不住想,他会不会就在走廊外面?会不会突然撞门?这扇门结实吗?窗户的玻璃够厚吗?

呼吸开始不受控制地变快,胸口也一阵一阵地发紧,有种快要窒息的感觉。这是恐慌发作的前兆,江无远理智上知道,越是危险越需要保持冷静,但身体显然有自己的想法。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是一条新的校园警报:

“枪手最后被目击在工程学院西门附近,携带手枪。警方正在全面搜索。保持避难状态。”

江无远提醒自己保持呼吸,深呼吸,把注意力集中到四肢,不要恐慌。手却忍不住点开谷歌地图,地图显示,工程学院离他们的藏身处很近,步行只需要十分钟。枪手很可能正在移动,也许……在向他们移动。

刚才离开图书馆时,她还犹豫了一下,是直接回公寓,还是去工程学院附近的咖啡厅吃个早午饭。如果她选择了去吃早午饭呢?她会不会刚好碰上那个持枪的行凶者?

角落里传来压抑的呕吐声,有学生精神崩溃了。

江无远闭上眼睛,试图找回冷静。黑暗中,幻想的画面却更加清晰地浮现。她看过校园枪击案的新闻,桌椅上的血迹,混乱的人群,用白线勾画出的轮廓……

我会死吗?

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浮现在大脑。不是青春文学的伤春悲秋,不是影视作品的催泪桥段,而是如此冰冷、如此真实的可能性。

她还不到三十岁,研究才刚刚重回正轨,才刚刚有希望评上副教授。她还有那么多想读还没读的书,想去还没去的地方,想做还没做的研究。昨天何回给她发了某网红欧洲旅行的vlog,还在撺掇她休个假一起去意大利玩。前天她才和爸妈打过视频,孙芸欣还发了好长一个护肤品清单过来,让她趁着黑五打折买入。

还有,还有……

江无远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恐惧仍然存在,但对亲友的想念,带来了一种奇异的平静。

现在是国内凌晨时分,家人朋友们大概还在熟睡,这个发现让江无远松了口气。她不知道该在电话里和爸妈、何回说什么,她害怕电话一接通,她就会当场崩溃、放声大哭,让他们更担心,也让身边的同伴陷入危险的境地。

手机电量所剩无几,她必须抓紧时间。

江无远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则笔记。

“爸爸,妈妈,我爱你们。谢谢你们给我的爱和支持。不要太为我难过,我度过了非常快乐的三十年。我今年刚更新过遗嘱,在何回那里,你们可以根据遗嘱安排我的财物。带着我的存款去欧洲邮轮游吧,多拍点照片烧给我看。每年记得做全身体检,雇个陪诊陪你们去医院,不贵的,不要省小钱,身体最重要。开心一点!我们会在天上再见的。”

“小回,谢谢你做我最好的朋友,你带给了我数不清的快乐,在困难的时候给了我最温暖的支持。没想到吧,我给你留了两万块遗产!本来是我们的旅游基金,没想到忙着工作,一直没能成行,你一定要替我玩开心,一定要帮我摸一下魔力麦克的胸肌。我的阿贝贝也全部由你继承,照顾好她们。还有我老爸老妈,逢年过节记得问候他们一声,他们最怕寂寞了。”

“给我的学生们:继续好奇,继续勇敢,继续用你们的方式让世界变得好一点,照顾好自己,觉得累的时候就休息,不要过得太辛苦。”

“给我的朋友们:谢谢你们带来的所有笑声和温暖。保重。你们看,人就是可能突然死掉的啊,干活别太拼命了,有什么想做的事就赶紧去做吧!”

她想了想,又写了一条:

“徐院长:请不要自责,这完全是一场意外,这次出国访问的机会对我来说非常珍贵,很感谢您,希望您一切都好。”

还有……贺鸣云。

贺鸣云。

这个名字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在她麻木的思绪中激起一圈涟漪。

她想起他修窗户时满头大汗还试图保持帅气的样子,想起他在客厅的灯光下平静讲述伤痛的样子,想起他等在楼梯拐角处的身影,想起他写的那封笨拙的邮件。

她都能背下来了:“你认为,我们是否有充分的条件和意愿,去共同设计一项长期的、开放式的研究,来持续观测和解读这个变量的形态与影响?”

当时她还在犹豫,还在分析。她觉得时间还有很多,可以慢慢思考,慢慢厘清好感和爱情的区别。

可是现在,在这间昏暗的教室里,在生死未卜的寂静中,所谓的分析和思考,突然显得那么苍白,那么无关紧要。

原来时间很珍贵。

原来重要的,不是“爱情”这个概念是如何被社会建构的,不是搞清楚各种感情的精确占比。

重要的是,在意识到生命可能戛然而止的这一刻,她想起了他,感到强烈的温暖,和不舍。

她渴望他在她身边,参与她未来的所有故事。

她想和他一起完成那项长期研究。她想和他争吵,和他合作,和他分享每一个平凡的日出日落,和他一起面对这个世界的美好和不堪。

她想在未来每一个感到恐惧或疲惫的时刻,知道有他在。她也想成为他在这样的时刻,可以依靠的人。

这个认知如此强烈、如此鲜明,甚至压过了恐惧,只留下深切的遗憾和眷念。

江无远吸了吸鼻子,在备忘录新建了一页:

“贺教授,我得到了关于研究邀请的初步结论,结论是:我愿意。我愿意成为你的长期合作者,我愿意和你一起设计研究框架,一起收集数据,一起面对所有不可控变量,一起分析我们共同生成的每一个珍贵的观测结果。我还有很多话想当面告诉你,比如,其实家里好多零食都早就过期了,我没跟你讲;比如……”

她还没打完字,一个语音电话突然跳出来,吓了她一跳。

是贺鸣云。

他还没睡?

江无远犹豫片刻,挂断了,给他回了条微信:“我没事。现在和其他人一起躲在教室里。暂时lockdown(封锁),不让打电话,担心凶手还在学校里。”

对面“正在输入中”很久,发过来简单的一句:“你别怕,学校处理这种案件很有经验,很快就会抓到人的。别害怕,深呼吸,或者睡一觉。等我。”

等他?

江无远哑然失笑,等他什么呢?他们之间隔着一万公里。

他又发过来一句:“没事的,不要怕。”

江无远想说我不怕,眼泪却扑簌而下。原来,在死亡和意外的阴影下,爱的模样会变得如此清晰,如此不容辩驳。

她真希望他就在她身边。

贺鸣云没有再发来消息,江无远在昏沉中,和旁边的学生依偎在一起,睡了过去。

*****

不知过了多久,江无远清醒过来。

外面的警笛声渐渐稀疏。

片刻之后,所有人的手机同时震动:

“斯坦福大学警报:嫌疑人已在校园西侧健身房附近被警方控制。威胁解除,封锁状态取消。请暂时留在原地,等待警方和工作人员的进一步指示。”

教室里有几秒绝对的寂静,他们还在试着理解这短短的两行字。

随后,情感的堤坝终于崩溃,有人瘫软在地,有人相拥而泣,有人颤抖着手给家人打电话。

江无远麻木地想,得先报个平安。她摸出手机,这才发现手机已经没电自动关机了。在这危急关头,她竟然不合时宜地想起临行前,贺鸣云一边把充电宝装进她的背包,一边絮絮叨叨地叮嘱:“出门记得带充电宝,那边可不像这里到处都有共享充电宝。”

这都给他预判到了。

江无远无奈地笑了一下,现在要操心的不再是生死问题,而是手机电量这种鸡毛蒜皮了,终于有了“我们得救了”的实感。

保安抹了把脸,对着大家虚弱地笑了笑:“没事了,伙计们。没事了。”

*****

日落时分,教室门终于被打开。两名校园保安指挥他们撤离:“各位,情况已得到控制,校园正在逐步开放。为了安全,请大家分批乘坐校方安排的巴士离开。我们会带领大家前往最近的巴士停靠点,请保持秩序,不要乱跑。有行动不便的人,请举手示意。”

没有人说话,他们沉默地排成队,跟着工作人员走出昏暗的教室。

江无远重新踏上图书馆外的那条石板路,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去,棕榈树在微风里轻轻摇晃,喷泉依旧哗哗作响,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那么美好,好像刚刚发生的一切只是一个噩梦。

刚才在教室里保护他们的保安就走在江无远身侧,江无远低声说:“谢谢你,保护了我们大家。”

保安大哥笑笑:“我应该做的。”

江无远没忍住,问:“你知道这次枪击案,有人受伤或者……”

她哽住了,说不出“死亡”这个词。她不敢想象在同一个校园里,有生命就这样突然地意外逝去。

保安摇了摇头:“同事给我的最新消息是,枪击案发生在法学院图书馆的自习区,还好在自习的学生不多。有三名学生受伤,其中一名重伤,正在医院抢救。另外两个学生是轻伤,没有生命危险。”

江无远默默无语,保安大哥拍了拍她的背:“为他祈祷吧,你也保重。”

去往乘车点的路上,出现了更多穿着制服的人,警灯给建筑物染上红蓝两色,一些路口仍被警戒线拦着,远处的工程学院则是被完全封锁了,仍有大批警力聚集。

江无远跟着人流,走向停成一排的校巴。车厢里依旧安静,大巴沉默地沿着内部道路驶向校园边缘。那些她平日里欣赏的景致,此刻在警灯和沉默的映衬下,也显得死气沉沉。

巴士最终停在了大学路上的疏散点。校方提供了速食食品包和心理咨询卡片,江无远拿着卡片站在路边,有些茫然。身体的紧张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精神上的疲惫和敏感。不远处一辆摩托车发出回火声,吓得她差点拔腿就跑。

江无远的脑子里闪过一个术语: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她研究过危机传播,知道这是典型的创伤后反应。

租住的公寓不远,步行只需要二十分钟。但她不确定现在是否应该回到空荡荡的公寓,一个人呆着可能会加重她的神经质。也许去一个热闹的咖啡馆坐坐?不,当务之急是找个地方先给手机充上电……

就在她犹豫时,一个声音在她侧后方响起。这声音很低,却像早些时候的那声巨响一样,让江无远浑身一颤。

“江老师,你还好吗?”

她几乎以为这是过度紧张导致的幻听。

但当江无远僵硬地转过身,在她几步之外的,正是贺鸣云。

#韩剧片尾般的世纪ending (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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