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鸣云穿着一件简单的灰色衬衫,外面胡乱套着件运动卫衣,脚上还穿着皮鞋,搭配得不伦不类的。他的头发乱得像鸡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看起来疲惫不堪、风尘仆仆。
但他就站在这里,就在她面前。
江无远张了张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巨大的荒谬和不真实感击中了她,随之而来的,是混杂着委屈和后怕的安心,眼泪迅速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做到的?
贺鸣云走过来,在江无远面前停下。他仔细地检查了她的脸,目光又上下扫过她的全身,检查她有没有什么外伤。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擦了擦她的眼角。
“吓到你了吗?抱歉,我给你发了消息,也打了电话,本来想提前告诉你的,手机是不是没电关机了?”
江无远这才找到自己的声音:“……贺鸣云?”
不需要她发问,贺鸣云柔声解释道:“是我,我刚到。今天正好在奥斯汀参加学术会议,看到新闻就飞过来了,下午五点二十落地。打车过来有点堵,刚到这里不久。联系不上你,就问了工作人员疏散点的位置,想着碰碰运气过来等你。我计划等一个小时,如果没等到,我就去公寓找你。”
舟车劳顿,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平稳,解释得清晰简洁,像在朗读一份无聊的行动报告。
但江无远听懂了他平淡叙述的背后是什么:中断重要的会议,在恐慌中快速作出决策,抢购可能所剩无几的机票,经历漫长的飞行和堵车,在不确定中,他第一时间赶到了她可能出现的地方。
像梦一样。
像她少女时代看过的浪漫偶像剧一样。
可恶,多巴胺,催产素,一股脑全涌上来了。
她哭得更凶了:“你……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贺鸣云诚实地说,“我只知道,如果这里有一个对我来说不可化约的变量,那么最优的选择,就是尽快抵达这个变量的观测现场。”
他顿了顿,平静地直视她含泪的眼睛:“已确定观测对象完好无损,你受苦了。”
江无远的心理防御彻底降下,她放任自己靠在贺鸣云身上,额头抵在他的锁骨,把眼泪都流到他的领口里。
贺鸣云没有动,任由她靠着。他抬起手,落在她颤抖的背上,轻轻地拍着,像在笨拙地哄婴儿睡觉。
“没事了,”他低声保证,“现在没事了,你很安全。”
*****
等江无远平复了心情,贺鸣云松开她,神色如常,自然地接过她的包,问:“现在想回家吗?”
江无远点了点头。有贺鸣云一起,她就不怕回到安静的公寓了。
“想步行,还是叫车?”
江无远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试图找回平时的镇定:“步行吧,不远,透透气。”
“好,不想走了就跟我说,我背你。”
贺鸣云的语气轻柔,动作却不容置疑。他走在她身侧略靠前一点的位置,以一种陪伴和引领的姿态,护着她一路穿过大学路上混乱的人群。
江无远对环境依然过度敏感。一只鸟突然从灌木丛中扑棱飞出,她吓得一顿。远处传来一声类似警报的声响,她下意识抓住贺鸣云的胳膊。
每一次,他都会马上给出冷静而确定的反馈:
“是鸟。”
“是垃圾车。”
“别怕,是汽车喇叭。”
贺鸣云比她想象的要冷静,甚至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他没有拥抱她,没有挽着她走路,说话的语气很平淡,言语间没什么安抚的词汇。他像个机器人,只知道负责护送她回家,并帮她校准对安全威胁的误判。
她现在需要的,就是这种冷静。
*****
贺鸣云在公寓门口顿了顿:“需要我进去吗?”
这还用问吗?他还是人吗?
在走廊明亮的灯光下,贺鸣云看起来更糟糕了。现在研究经费紧缺,江无远猜他也没能提前两天飞来参加学术会议,可能时差都还没倒好,又一路奔波过来。他现在看起来,比她更需要睡眠。
江无远打开门,侧身让他进屋:“进来吧,你也需要休息。”
贺鸣云放下行李,没有四处打量,只是问:“我可以用一下洗手间吗?我想洗把脸、洗个手。”
他洗完出来,脸上带着水珠。而江无远呆坐在沙发上,不知道在盯着什么看。
“想喝点什么、吃点什么吗?”
她这才如梦方醒,盯着贺鸣云,一副才反应过来他真的在这里的表情。
“等下,那学会怎么办?和你一起的老师呢?”
贺鸣云简短答复:“我不是主讲人,没事。同行的老师还在那边,都交代妥当了,我的行程变更也向学校报备了,别担心。茶包在哪里?”
江无远的大脑紧绷了半天,思绪乱糟糟的,说话也被他带得语无伦次起来:“哦,不是主讲人……行程变更会不会给你添什么麻烦?在厨房上面柜子里,最边上,紫色的,上面有小熊图案那个。”
贺鸣云进厨房叮叮咚咚搞了一会儿,端着两杯洋甘菊睡眠茶出来了。他配得感还挺高的,自觉用上了江无远买一送一捎回来的马克杯,成对的,一只红色,一只绿色。
“不麻烦。本来没打算过来找你的,就没告诉你学术会议的事,”贺鸣云把茶递给她,意有所指,“你不是让我等等吗,不想把你逼得太紧。”
江无远无言以对。无言中注意到贺鸣云的手臂虚虚放在她背后,逼得还是挺紧的。
“很危险的你知不知道,万一凶手还在学校呢?”
“不危险,又不是刀山火海,”贺鸣云平淡地说,“你有事,我当然会过来。饿吗?”
江无远摇摇头,又点点头:“说不上来……胃里没感觉了。”
“应激状态下的正常生理反应,”他站起身,还是很平静,“但你需要补充能量,我随便做点垫一下,你先去冲个热水澡,好不好?”
江无远没力气思考,决定简单地遵循他的指示。
贺鸣云在橱柜里找到了麦片和泡面,又在冰箱里找到了酸奶、水果、鸡蛋和芝士。
浴室方向传来水声,面对江老师鼓鼓囊囊、琳琅满目的冰箱,贺鸣云这才允许自己松懈下来,长舒了一口气。
他远没有表面表现出来的这么云淡风轻。
贺鸣云擅长量化分析,在研究数据时,经常遇到微小但确实存在的小概率事件。极小概率事件对论文结论的影响或许不大,但在现实中,对个体的影响却可能是天翻地覆的。
贺鸣云知道,斯坦福很大,有很多师生,枪击案刚好发生在江老师所在之处、她刚好是受害人的概率,非常非常小。但当时,那个极小概率事件,如同随时会落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他的头顶。
他立刻在uber上叫车去机场,学会交流什么的都不管了。陈泰宇还以为他发疯了,准备去给心爱的女人挨枪子儿。
等到落地了,江老师又不回他的消息。理智上他知道,大概率是她手机没电了,或是封锁中不便回复,但情感上,他简直是遭遇了一次前所未有的惊恐发作,差点在机场过呼吸。
现在他才终于感到安全,江老师好好的,就在他身边。有食物,有热水,他们很安全。
贺鸣云简单煮了两包拉面,放了江老师喜欢的荷包蛋和芝士片,切了点冰箱剩下的生菜扔进去。又做了个酸奶燕麦碗,加了很多江老师喜欢的蓝莓。
江无远洗完澡出来,闻到辛拉面微辣的香味,肚子这才有了反应,原来她早就饿扁了。
食物很简单,但热乎乎地吃下去,冰冷的四肢逐渐找回了暖意。贺鸣云吃得专心致志、心满意足的样子,让她感到一种温暖的慰藉,好像回到了他俩在蓝园一起加班吃泡面的夜晚。这时候她才意识到,她真的很想念他。
吃完饭收拾好,天已经完全黑了。
江无远还没反应过来,贺鸣云提醒她:“国内现在是上午了,家里人、朋友、同事还有学生们,知道枪击案的消息后,应该都会来关心你。你还有精力对付他们吗?”
江无远疲惫地摇摇头,把手机递给他。“解锁密码123456,请帮我接管手机。”
她说得非常随意,贺鸣云也平静地点了点头,仿佛没有人意识到,这个行为有多越界。
他们转移到了沙发。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贺鸣云的声音还是那么催眠,听他絮絮叨叨地说话,江无远的情绪逐渐稳定下来。
她出神地看了会儿贺鸣云。他就像一只她从小就想养的土狗,需要他的时候他就会马上赶来,偶尔冲她汪汪汪也很可爱,吃东西还总是那么香。
贺鸣云还是丁克,是绝育了的乖狗狗。
贺鸣云理解错了她的眼神,自觉表示:“你别担心,等你安顿好了,我去住酒店。”
江无远嘟囔:“酒店这么贵,你凑合睡沙发得了。”
在婉拒之前,贺鸣云福至心灵,他敏锐地发现,江老师把厨房和洗手间的灯都开着。她还在害怕,只是在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脑神经科学家说的,受到巨大刺激后,不宜马上睡觉,因为大脑过于兴奋,立刻入睡可能强化创伤记忆的神经回路,造成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贺鸣云从善如流:“我突然想起来,这趟是出公差,全程报销的,我的私人行程,住酒店不妥。”
江无远也点点头:“是吧?”
“那……我借你沙发睡两天?”
他纯粹是考虑到江老师的精神状态,没有任何私心。
“好,衣柜里有多的毯子。你困了吗?”
说实话贺鸣云困得要命,但见江无远的眼神饱含期待,他坚定地摇了摇头:“一点都不困,飞机上睡饱了。”
江无远提议:“那我们来个电影马拉松?”
贺鸣云欣然接受。
“你确实需要分散下注意力,看动画片吗?不看?爱情喜剧电影怎么样?不用动脑子。”
他在Netflix的电影专栏挑选着。江无远感谢他的体贴,她现在很累,不想做任何选择。
屏幕上都是千禧年间的爱情电影,贺鸣云皱眉专心挑选的样子,让她忍俊不禁。
“贺教授,这些我都可以的,选你喜欢的就好。”
“我没什么喜欢的,没怎么涉猎过这个领域……”贺鸣云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四个婚礼和一个葬礼》,有葬礼,算了。额……《假结婚》?《假结婚》怎么样?看着挺喜庆的。”
《假结婚》听起来只会有吵闹的家长里短,绝对不会有枪击和死亡。
江无远没说,她早就看过这部电影了。
“好啊,听着不错。”
电影开始播放。江无远抱着一个靠垫,缩在沙发角落。贺鸣云坐在沙发的另一端,保持安静的陪伴状态,时不时遵从江无远的指示,给她端茶倒水找零食切水果。
一部结束,Netflix自动播放了专栏里的下一部。江无远没说停,贺鸣云也就没有动。
她的注意力时而被电影吸引,时而又会飘走,回到白天那间窒息的教室里,耳边响起尖锐的警报声、压抑的呕吐声……
每当她短暂走神,贺鸣云似乎总能立刻察觉到。他不会说话安慰她,只会故意刷一下存在感——轻轻咳嗽一声,调整一下坐姿,或者拿起水杯喝口茶,把果盘朝她的方向挪一挪——这些细微的声响和动作,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温柔地将她游离的思绪,拉回安稳的此刻,拉回他身边。
到了第二部电影的后半段,江无远紧绷了一天的神经,在碳水升糖、温暖室温、无聊电影和身边人安稳存在的共同作用下,终于开始松懈下来。
疲惫潮水一般涌来,江无远的眼皮渐渐沉重。就在她快要歪倒在沙发上时,旁边伸过来一只手,轻轻扶了下她的肩膀,帮她调整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睡吧,我在这里,你很安全。”
她没有再挣扎,任由意识沉入黑暗。在完全失去意识前,她感觉到身上被盖上了一条柔软的毯子,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她彻底睡着了,呼吸变得悠长平稳。
贺鸣云这才松一口气,开始帮她回应大洋彼岸的关心和担忧。江老师的亲友实在是很多,冲浪速度还特别快,消息回得他头晕眼花。
最棘手的是江无远的父母。在贺鸣云替她报了平安后,他们仍坚持不懈,非要和“她”打视频电话。
贺鸣云提心吊胆地看了江无远一眼,她睡得正香。江老师紧张了一整天,此时非常需要睡眠。
他心一横,挂断了对面打来的第三个视频电话。这一举动招来对面的激烈反应:
妈妈:“为什么不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需要报警吗?”
爸爸:“需要报警就扣1!”
妈妈:“不回应也视为扣1。”
爸爸:“对!”
妈妈:“美国人对你怎么了!”
爸爸:“告诉美国人,中国爸妈需要和你视频!”
贺鸣云知道,这绝不是见家长的合适时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本来就够有问题的了,现在江老师还在他边上熟睡,这个场面他实在解释不清楚。
他不能给对方父母留下“登徒子”“趁虚而入”的糟糕印象。贺鸣云严谨、聪明的大脑迅速分析,得出结论:最好的策略是假扮江老师,用她的语气给出合理的答复。
“叔叔阿姨,我没事,就是累了,想睡了。晚点再视频。[微笑]”
妈妈:“你谁啊你!”
爸爸:“我要报警了!我让FBI来抓你!”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贺鸣云和江无远的影子被拉长,看起来就像是紧紧依偎在一起一般。
贺鸣云焦头烂额在微信上试图解释,无暇欣赏此等景致。
而电影屏幕上,女主角正拉着男主角的手,演绎着永不落幕的爱情故事。
在美剧里,大难不死之后,男女主应该马上啃起来了
很遗憾,这不是美剧,两个人(的影子)就这样淡淡地依偎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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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欲盖弥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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