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远是被咖啡机的声音叫醒的,厨房方向传来咖啡和烤面包的香气。她兴致勃勃地起身,期待见到一个围着围裙、面带温柔微笑的居家主夫贺教授。
贺鸣云从厨房里出来,他确实围着围裙,脸色却糟糕得一塌糊涂,声音也莫名有些发抖:“早,睡得还好吗?我做了炒蛋,烤了点面包和培根。”
“?”江无远惊呆了,“贺教授,你这是怎么了?你是没睡好吗?”
贺鸣云痛苦地闭了闭眼:“我……发生了一些不幸的意外……你先去洗漱吧,等会儿边吃边说。”
他把昨晚和江无远父母聊天的乌龙一五一十说了,包括最后他是如何被迫接起了他们的视频电话,如何在他们诧异和审判的目光中颤颤巍巍地解释和保证,以及如何回答了他们堪比政审的一连串提问……
他面色凝重:“你妈妈问我身体好不好、关节灵不灵活,还让我做了一系列动作给她看,她现场检查。”
“一系列动作?”
贺鸣云演示了一下:“让我做坐位体前屈,检查柔韧度。让我连做三十个波比跳,做三分钟平板支撑,检查体能。还让我倒立一分钟……”
孙芸欣完全是出于个人恶趣味想折腾帅哥吧?贺教授这一晚上都经历了些什么啊?
“……好了我知道了,别演示了,”江无远心虚地把他扶起来,贺教授小脸通红、额头上都是汗,“休息一下吧,别晕倒了。”
“我一晚上没睡着,一直在出冷汗,辗转反侧,总觉得没发挥好,”他气喘吁吁地嘟囔,“其实我体能不错的,昨晚实在是,有点体力不支,状态不好……”
江无远觉得他也太可爱了,笑得不行:“贺教授双拳难敌四手,被他们玩弄于股掌之中啊。”
贺鸣云垂头丧气的:“恐怕给他们留下不好的印象了,你以后有机会请务必帮我解释下,我真的不是坏人,身体也不错的。”
“知道了,我现在就回他们个电话,”江无远冲他挤挤眼睛,“贺教授都千里迢迢来保护我了,当然是身体健壮的大好人了,是不是?”
*****
得知枪击案的受害者手术成功、没有大碍,江无远的精神状态焕然一新,又恢复了她平时爱说爱笑的样子。
马远征也帮贺鸣云打了个报告,让他在美国多呆两天,陪陪江无远。
在江无远严正澄清贺教授是健康优良人后,贺鸣云大松一口气,问她:“所以今天有什么计划?”
“你是客人,听你的。”
“今天周六,大学路附近有农夫市集。我们可以先去买点新鲜水果,补充下冰箱存货,蓝莓也吃光了,”他顿了顿,看起来有些不确定,“然后,如果你不介意,我想带你看看我读博时常去的地方。不是什么景点,就是……我记忆里的帕罗奥图。”
这个提议出乎江无远意料,又让她心头一暖,他在邀请她进入他过往的生活。
集市摊位上摆满了新鲜瓜果,空气里混杂着烘焙咖啡和热狗的味道。
江无远心情大好,递了颗草莓到贺鸣云嘴边,他犹豫了下,吃了。
吃完了他还在那儿欲说还休的:“你别……”
“别什么?不想吃?”
贺鸣云低声道:“你别盯着人家胸肌流口水……”
草莓摊的摊主长得像《雷神》克里斯·海姆斯沃斯,非常心机地只穿了件白色健身吊带,疑似身上还涂了油。
江无远心虚地擦了擦嘴角。“谁看了……怎么凭空污人清白……”
她又在一个卖手作果酱的摊位前流连,尝了一小勺蜂蜜:“贺鸣云,这个好好吃!”
贺鸣云已经默默付了钱:“嗯,早上可以配烤的面包吃。”
他回过头,盛着蜂蜜的勺子已经递到了他嘴边,江老师正期待地看着他。
她刚刚是不是用过这根勺子了?
贺鸣云大脑里的洁癖小人说:不可以!贺鸣云,做人要有原则!
贺鸣云大脑里的恋爱小人说:树挪死人挪活,要什么原则?
“不喜欢吃蜂蜜?我记住了。”江无远心领神会,要收回手。
“别!”贺鸣云火速捉住她的手腕,俯身就着她的手舔了一口蜂蜜,“喜欢。我喜欢的。”
江无远呆呆地望着他,他也意识到自己的言行举止有几分猥琐,澄清道:“我是说甜食,我喜欢甜食。我体检做过吹气测试了,我没有幽门螺旋杆菌。”
“……行。那个,能不能先松开我。”
他们又买了些奶酪、面包、蔬菜。贺鸣云两手拎着食物,跟在江无远身后,不时接受她的投喂。他现在学乖了,不上手,只伸长脖子去吃,像只变异了的长颈鹿。
“那个热狗看起来好好吃,走!”
跟班没有立刻响应,江无远回头找他,却看到贺鸣云正站在一个卖鲜花的摊位前挑花。
贺鸣云和鲜花?
这两个生物感觉毫无关联。江无远站在原地,有点好笑地看着他在那儿挑挑拣拣,不知道在和摊主说些什么。
片刻之后,贺鸣云艰难地抱着一束红粉相间的郁金香过来,脸上的表情还有点尴尬:“这个花……很新鲜,所以买了点。”
“因为很新鲜,所以买了点?”
“对,”他严肃地点点头,“就是这样,完全正确。”
江无远接过郁金香:“好吧,谢谢贺教授的花,我很喜欢。”
“嗯,你喜欢就好,”他继续找补,“你的公寓缺点生气,应该在餐桌上放束花。”
“好,好,你说得都对。”
其实她知道,郁金香的花语是:热烈的告白,深沉的爱意。
*****
他们逛了两个小时,江无远看出他有点疲惫,说:“贺教授,走热了,我们买点吃的回家,把这些东西放回家,再继续下午的行程,好不好?”
贺鸣云昨晚没怎么睡,确实累了,点了点头。
他们在Fuki Sushi打包了寿司和千层蛋糕,江无远又在丸宇制茶给他买了杯抹茶芋泥拿铁,贺鸣云一口下去,眼睛又瞪得圆溜溜的:“这个……真好喝!我读书的时候都没有。”
江无远联想到了什么,促狭地问:“但是你读书的时候,应该有美味的焦糖布丁吃吧?”
“什么焦糖布丁?”贺鸣云怀疑地看了她一眼,显得有些紧张。
但江无远马上转移了话题,问他:“要不要打包一杯回家喝?”
这成功打消了他的疑虑,贺鸣云秒答:“要!”
两人在家午休了片刻,贺鸣云恢复了精神,又开始带着她走街串巷。
他先带她进了一家藏在披萨店后面的狭小书店,书店里灯光昏黄,书从地板堆到了天花板,空气里弥漫着纸张的气息。
贺鸣云轻车熟路走到社科类书架前,在书架上仔细摸索:“让我看看,这么多年了,它还在不在这里……”
“你在找什么?”
江无远凑过来,这间书店实在太狭窄,她只能紧紧贴在贺鸣云身边。
“我常来这家书店买二手书,那时候钱不够花,有时候只看不买,老板也都随我去。博士毕业的时候,我选了一本书,在上面用铅笔做了个记号……”他抽出一本边角卷起、封面还有油渍的《社会学的想象力》,“是你吗?”
他翻到第一百页,指着一处批注给江无远看。
上面用她熟悉的笔迹写着:“等我当上教授、发了一百篇论文,就把你买回家。”
江无远微微一笑,对上贺鸣云亮晶晶的眼睛,他也正在笑。
“看来还需要一点时间,可能要等我变老了。”
江无远拍了拍他:“等条件完成了,我陪你回来买。”
贺鸣云眨了眨眼睛:“好啊,一言为定。”
江无远买了几本书,书店老板一边结账,一边回头找了本品相很好的初版《街角社会》,放进他们的购物袋里。
江无远有些诧异,还没发问,老板看了贺鸣云一眼,慢悠悠地说:“天天来蹭书看的中国小子,好久不见。”
贺鸣云没料到老板还记得他,手足无措地点了点头。旋即又有些不好意思,说:“我买吧,现在买得起书了。”
老板摆摆手:“不差你这点钱,这本书送给终于带姑娘来了的中国小子。小姑娘,玩开心!”
他们都离开书店几百米了,贺鸣云还在嘟囔:“我也是不是每天都去蹭书看,脸皮没那么厚,我也买过一些书的……”
“好啦,我知道了,”江无远努力憋住笑,“老板是记挂你,又没诋毁你。”
他们又走到Coupa Café,选了室外被绿树环绕的座位坐下。
贺鸣云点了两杯委内瑞拉拿铁,又要了一份可丽饼。
“这家店主是个委内瑞达女性,听说她的几个孩子都在斯坦福读书,她就在这里开了这家咖啡店。搞研究卡住时,我会来这里,边吃可丽饼边看树叶,放空。”
江无远想象着年轻的、孤独的贺鸣云坐在这里,和艰深的论文做搏斗。读博非常耗费心神,他那时又严重缺乏社会支持系统,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这种想象让她有些伤感。
而贺鸣云对此毫无察觉,兴奋地把可丽饼推到她面前:“快尝尝,特别好吃!是旧金山最好吃的饼。太神奇了,委内瑞拉也有这么好吃的煎饼果子?”
江无远看着他两眼放光的馋样,心里那点伤感烟消云散,她早该知道,小狗是只记吃不记打的。贺教授如果没有一颗坚韧的心,也不可能年纪轻轻就做出这么多成果来。
“什么煎饼果子,这叫可丽饼。”
他的表情十分淳朴:“那不还是饼么?”
*****
他们经过了一条小路,有个挺陡的斜坡。
贺鸣云指给她看:“我买了辆二手自行车,在这里摔过七八次不止。后来才知道,本地学生都叫它新生考验坡,只有我们新人才会傻乎乎地骑这条路。”
江无远知道贺鸣云肢体不协调,笑了:“没摔坏吧?”
“车把给摔歪了,我当时好心疼,五十刀呢!”
他怎么会觉得她在关心自行车?江无远哑然失笑:“贺教授,我是问你摔坏了没。”
“哦,我没事,就有点骨裂。后来我导师帮我修好了自行车。他一边修还要一边教育我,”贺鸣云捏着鼻子模仿欧文的语调,“‘贺,学术之路就像这个坡,知道它陡,就得提前变速,用巧劲,不要靠蛮力。’那时候跟他还不熟,真以为他是个严肃可靠的前辈,结果根本不是。”
江无远暗觉好笑,贺鸣云还不知道她已经见过他这位有趣的导师了。她故意问:“那你们后来相处得怎么样?你还没跟我讲过你读博时候的故事呢。”
贺鸣云想了想,说:“也没什么特别的,和国内读博差不多,当然是比较辛苦,比较枯燥。最不适应的是刚开始当众做演讲,我担心我口语太差,别人听不懂,美国人又特别热情爱提问,压力挺大的。”
“你口语很好啊。”
“后来实在没办法,逼出来的。我导师是个……”贺鸣云组织了一下语言,“有点恶趣味的人。学生研究顺利的时候,他会不吝表扬,反而是学生研究不顺、遇到困难的时候,他会变得很冷淡,让你自己想办法。”
江无远很意外,她对欧文的印象很好,觉得他是个温和风趣的老派教授,对贺鸣云也很照顾。在她看来,他实在不像是会对得意门生冷淡处之的人。
“我以为应该正相反?学生顺利的时候可以放任不管,学生不顺的时候应该多关心、多帮忙。”
贺鸣云点点头:“我也是快毕业了才明白他的用心,年轻学者会经历很多失败,但离开学校后就没有导师安慰和帮忙了,得靠自己。他知道我不擅社交,可能找不到人帮忙,所以提前训练我,好让我习惯这种困境,习惯自己想办法。”
真是为之计深远,江无远肃然起敬。
*****
傍晚,他们走到一个可以远眺海湾的公园,在长椅上并肩坐下。
天空从橙红渐变成带着紫色的深蓝,远处的灯光渐次亮起,这里的星星也很明亮。
贺鸣云说起他第一次出国参加学术会议,头回住五星级酒店。
“我和师兄住一间,他行程比较早,第二天一早就先走了。入住酒店送了一盒巧克力和两支香槟,放在房间桌上。第二天我起来,发现师兄把香槟喝了,人也走了,我以为要我掏钱赔,急死我了,当时想杀了他的心都有。后来服务生还以为我是没喝上香槟才气急败坏,退房时又送了我两支。”
江无远哈哈大笑:“原来新手期的贺大教授也是枚土包子。”
贺鸣云微笑:“现在也还是枚土包子。”
她想贺教授确实是有些老派、迟钝之处,可也只有老派的人,才会捧着一颗真诚的心,带她慢慢参观他的过去。
于是江无远认真地说:“我觉得你这样挺好的。”
他看起来并不吃惊,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是吗。”
他们陷入了一阵并不尴尬的沉默。
江无远看着远方,轻声说:“贺教授,谢谢你。今天你带我参观的帕罗奥图,很有趣,我很喜欢。”
他立刻说:“也谢谢你。”
江无远看着他一笑:“谢我什么?今天吃的买的基本都是你掏的钱诶。”
贺鸣云笑了笑。
他以前的生活很满,时间总是不够用,他对自己总是不够满意,觉得应该跑得更快、做得更多。
他努力填满自己的生活,却总是觉得孤单,总觉得哪里还不够圆满。他做了那么多事,却始终没有人可以分享。
“谢谢你在这里。”
现在土包子遇到点什么事,终于有人愿意倾听,愿意坐在他身边陪他聊一聊了。
土包子福至心灵,想到一首曾经读过的洋气的诗:
当我和你一起穿过田野来到河畔,
我看到的河流更美丽;
坐在你身边看云,
我看得更清楚。
你不曾把自然从我这里带走,
你不曾改变自然对我的意义,
你使自然离我更近了。
……
因为你选择了我,让我爱你,
我的眼睛在凝视万物时停留得更久。
我不为以前的我而后悔,
因为我还是同一个人。
我只遗憾以前不曾爱你,
把你的手放在我手里,
让我们保持安静,被生活环绕。(注1)
注1:费尔南多·佩索阿《拥有你以前》。
土包子诗兴大发,连夜给江老师写情诗
江老师:孩子都是在哪儿学的这些?一套又一套的
(o????ェ??`o)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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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提前蜜月(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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