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从上海回来后,一起去拜访马远征。
贺鸣云百般暗示,江无远终于勉强同意告诉老头他俩在谈了。
她略带勉强的语气让贺鸣云大感受伤:“跟我谈恋爱是什么很上不得台面的事吗?”
“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江无远立刻澄清,“你也知道,马院长超级八卦,他一知道,那不出三天,全校所有院长都要知道了。”
贺鸣云眨了眨眼睛,显得更困惑了:“那不正好?校长、副校长、院长、副院长、全体师生都知道最好。”
“?”这回轮到江无远困惑了,贺教授以前是这个人设吗?他不是一向低调、最讨厌被人八卦的吗?
他又说:“可以牵着手进门吗?”
那表情理直气壮得仿佛是在问“地球是圆的对吧”。
“可以是可以……你悠着点,别把马院长给吓得高血压了。”
贺鸣云很满意,江老师到底还是牵着他的手一起进了马远征家门,直到落座才松开,给了马远征充分的观赏(以及震惊)时间。
贺鸣云很不满意,江无远只说了句“我们决定一起试试看”。这句话含义模糊,解释空间太大,一点名分都没给他捞着。
但马远征喜气洋洋,搓着手连声说“好呀,好呀”,又翻箱倒柜要去找红包,同时还不忘劝酒,说什么“大喜之日一定要一起喝一杯”,像只吃饱了没事干的企鹅。
“你喝什么喝,医生说了不准喝,”贺鸣云一点面子都不给他,“你喝果汁。”
“我血糖也高啊,还是酒健康点。”
“不准喝!”
马远征遗憾道:“可惜你们都是丁克,好好的,丁什么呢?不管是长相还是智商,这么好的基因……”
江无远在这祥和的气氛里放松了警惕,没了平时的八面玲珑,随口说:“您不是也没孩子吗,二人世界,我觉得挺好的。”
马远征说:“我是不育症,不是不想要孩子。”
“抱歉,抱……咳咳……”
江无远被饮料呛到,贺鸣云一边给她拍背,一边淡定地说:“我能育,但我不想育,我们工作已经够忙的了,要操心的学生也这么多,谈恋爱的时间都不够,二人世界最好。”
马远征两眼一闭,痛苦,郁闷,哀其不育,怒其不生。
江无远安慰他:“没事的马院长,我同意贺鸣云去捐精的。”
两张诧异的脸同时转向她:“什么!?”
*****
贺鸣云念叨了一路了:“我不捐。你怎么能说这种话?你对我怎么没有点占有欲?你知道现在非婚生子也有继承权了吗?”
“我对你的占有欲没有细化到这种程度,没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万一你有繁殖的渴望,我也不能剥夺你的权利啊。”
贺鸣云狠狠瞪了她一眼:“我是人,不是动物!”
“好啦,别念了,我就随口一说,”江无远胡乱摸了他两下,以示安抚,“不捐就不捐,马上跟学生吃饭了,怨夫气收一收啊。”
江无远还没打算大规模公开,只请了走得最近的几个学生。
她又是只简单说了句“我和贺教授最近在谈恋爱”,下一句就是“好啦大家吃饭吧,多吃点,今天贺教授请客哦”。
钟若晚尖叫:“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还说你去美国是去参加学术会议的!你就是公费谈恋爱!你知道公费谈恋爱有多遭人鄙夷吗?下流,无耻!”
“我没有,我真是去开学会的……”
方溯很平静,她自认为是江老师、贺教授收养的第一个孩子,早就接受了父母爱情。
肖飞飞关注的是另外一件事:“老师,你不是丁克吗?”
“是的,贺教授也是,”江无远一边吃凉拌黄瓜一边说,“放心吧。”
谁放心了?放什么心?贺鸣云气死了,这群小白眼狼之后还猛猛加菜,根本没人在意他的名分问题。
*****
江无远晚上喝了一点酒,回家了开始都还好好的,只是老盯着贺鸣云笑。后来接了个电话脸色就不好,没一会儿就趴在马桶上吐了。
贺鸣云跟进去,帮她拨开头发。
江无远已经吐完了,还在失神。
贺鸣云用湿巾给她擦了擦脸,问:“还难受吗?”
江无远靠在他身上,闻着贺鸣云身上的洗衣液香味,慢慢平静下来。“嗯,好多了。”
贺鸣云知道她没喝多少。“有什么棘手的事吗?刚才是谁的电话?”
“是我以前读博的师兄,不是常建波,是王圣伯的狗腿一号。他刚刚在电话里说,王圣伯出了点意外,摔了一跤,挺严重的,以后可能站不起来了。”
贺鸣云在心里说了句“老不死的活该”,嘴上还是温柔地问:“那跟你有什么关系吗?你想去拔他的氧气管?”
江无远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莫非真的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一向遵纪守法的贺教授,都被她调教成啥样了?
“狗腿一号说,王圣伯想见见我,希望我去医院一趟。”
贺鸣云皱眉:“你想去吗?”
“嗯,”江无远点点头,“我想和过去的阴影彻底道个别。”
“那我跟你一起去。”
他看起来如临大敌、十分坚决,江无远忍不住笑了:“好啊,牵着手进去吧。”
*****
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鲜花混合的怪异气味。江无远已经很久没见过王圣伯了,他老了很多,脸上常年盘踞着的傲慢之色,被一种干瘪的疲惫取代。
江无远觉得他就像床边那束昂贵的鲜切花,看起来光鲜,其实根已经坏死了,很快就会枯萎。也许衰老从参加寿宴的学生越来越少那天就开始了,只是他本人一直不肯承认,还坚持坐在虚假的王座上。
王圣伯半躺在病床上,有气无力地看了他俩一眼。
“小江来了,”他努力摆出以往那种倨傲神色,“这位是?”
“我男朋友,贺鸣云,我们学校社会学专业的教授。”
贺鸣云受到“男朋友”三个字的强烈鼓舞,张口就来,开始背诵自己的履历,十分故意地重点提了下和江老师合作取得的成果。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我今年三十五岁,身体很健康。”
江无远掐了他一下他才闭嘴。
“男朋友……”王圣伯沉默了几秒,挤出一个嘲讽的笑,“年轻有为啊,小江挺会挑的,知道我快倒了,赶紧找个新靠山,是对的。”
这话说得十分刻薄,连早有心理准备的江无远都愣了愣。贺鸣云气得脸色发红,江无远安抚地摸了摸他的手,她知道他嘴笨,说不过别人的。
“王教授,您病了,思维不太清晰。您可能难以理解,有人在一起是因为彼此欣赏、志趣相投,跟谁是靠山没有关系。事实上,我现在发展得挺顺利的,也不需要什么靠山了。”
王圣伯大概以为她还是当年那个拿红茶泼人的小女孩,会被轻易激怒。没想到被这不软不硬的钉子碰了回来,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我知道你现在是网红学者了,春风得意,搞那些哗众取宠的东西搞得挺热闹的。”
“什么是哗众取宠?”她的语气依旧平稳,“是认真做公共传播,让学术被更多人看见、讨论,还是守着过去的虚名,躺在功劳簿上,靠抢占学生的想法和论文署名,来维持学术产出?”
“你什么意思?”王圣伯难以置信地瞪着她,“没有我,你能有今天?你那篇《新媒体赋权》的初稿,是谁给你指的方向?你第一个国家课题,是谁给你挂的名?!”
“您给我指的方向,是‘新媒体对边缘群体的负面影响与风险管控’。是我自己在后续的调研和思考中,把它扭转成了赋权视角。您当时大骂我离经叛道,说这种政治正确的题目没用。至于那个国家课题,”江无远自嘲地笑了笑,“是我独立完成的申报书和前期研究,您只是在我的反复恳求下,屈尊给签了个名。而回报是,您拿走了通讯作者和经费支配权。需要我拿出当时的邮件和聊天记录,帮您回忆一下吗?”
贺鸣云的眉头皱紧了,这是他不知道的细节。江老师受过的委屈比他想象的还要多,她也比他想象的要更坚强。他没有插话,只是默默握紧了江无远的手,这是属于她的战场。
王圣伯摇摇头:“学术界讲究师承,讲究感恩,每个学者都是这么过来的。就因为你老是斤斤计较、抓小放大,才得不到前辈的认可和提携。”
“师承是指,抢占我的研究成果,利用评审权力打压我,在同行中散播对我不利的言论吗?”江无远笑了笑,“老师,你应该很清楚,如果我没有感恩之心,是不会这么轻轻放下旧账的。”
江无远看着这个曾经给她带来巨大压力和阴影的人,他现在只是一个被疾病和怨恨掏空的可怜虫。但曾经她是那么怕他,连去开组会都要做好几天心理建设,现在回想起来真是难以置信。
江无远不是没想过,利用自己在网络上的影响力毁了王圣伯。但现在,她的心里只剩下一种冷静的清明。
“你这些话术已经骗不了我、控制不了我了。老师,我曾经很怕你,后来是恨你,但现在,我可怜你。你最大的成就是二十多年前那本成名作,之后你就活在那本书的阴影之下。你害怕被超越,害怕被遗忘,所以你紧紧抓住权力,抢夺学生的成果来制造自己依然重要的幻象。”
王圣伯瘫在枕头上,气得嘴唇发抖。曾被自己轻视、打压的学生,却拥有了他晚年再也求不得的东西:学术创造力,同行的尊重,学生的爱戴,改变现实的能量,以及爱人的支持。
“你……要是没有我当时的指导和严格要求,你怎么可能有今天?你们这些独生子女,温室里的花朵,一点不懂导师的良苦用心,我是看重你们才对你们要求高……”
江无远摇摇头:“你对学生苛刻,不是因为要求高,是因为你把对自己无能的愤怒和恐惧,投射在了我们身上。但你说得没错,你的学生现在站在你无法再触及的高度,而你的影响力,已经随着健康的流逝慢慢消失了。老师,你很聪明,不要再自欺欺人了,不要再惩罚我们、惩罚你自己了。你可以有很舒服的晚年生活的,好好想想吧。”
江无远说完,病房里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体征监测器规律的滴答声,提醒着他们时间的流逝和生命的脆弱。
王圣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他已经没有力气再维持傲慢势利的外壳,因为现场已经不再有观众了。他不是输给了学生,而是输给了时间,输给了一个又一个错误的选择。
“王教授,您多保重。我们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江无远对贺鸣云点点头。贺鸣云自然地揽住她的肩膀,然后和她一起,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病房。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那个充满腐朽气息的空间。
“还好吗?”
“好得不能再好了,”她说,握紧了他的手,“话说,你怎么报出那么长一串头衔的?”
贺鸣云骄傲地扬了扬下巴:“我从小就记性好。”
江无远笑了:“贺教授越来越能说会道了嘛。”
贺鸣云接着背诵:“20世纪30年代,在广播肥皂剧盛行时期,赫尔塔·赫佐格第一次将中下阶层的家庭妇女作为研究对象,让肥皂剧这种权威学界认为不入流的大众文化跻身广播电视节目类型之列,让它成为了有价值的研究课题。可是,尽管她在传播学理论方面做出了重大贡献,但因为学术圈的性别偏见和精英审美,赫佐格在传播学史上几乎没有留下名字。直到最近几年,她才引起了学界的重新注意。”
江无远作为新闻与传播学专业的老师,当然知道赫佐格。这位了不起的女士是现代传播学的奠基人之一,她的研究独树一帜,把研究目光投向边缘阶层的女性观众,采取非主流的质化研究方法,研究带有社会批判色彩,显露出女性主义媒介研究的萌芽。
可贺鸣云是社会学专业的老师。
“你怎么知道赫尔塔的?”
贺鸣云平静地说:“想和你多有些共同语言,所以做了点研究。”
不等江无远回应,他又说:“主流学者和男性学者想把出色的女性学者排挤出去,就会抨击她的研究方法小众、研究群体边缘、研究内容浅薄,一向如此。”
江无远愣了愣,她一直没觉得贺鸣云男味重,不然她也不会喜欢他。但贺教授在她眼里的形象就是一只爱读书写作的无性别的猫,她确实没料到他会说这些。
“江老师,你有没有想过,王圣伯他们和你过不去,是因为他们眼红你的研究?”
江无远点头承认:“以前不敢这么觉得,现在觉得真有点。其实从斯坦福回来我就想明白了,在已经有孔洞的地方打钉子确实省力,确实更容易被承认,但重复前人的研究没什么意思,我还是会继续做我感兴趣的研究。”
“嗯,江老师,不要让你的才能蒙尘,”贺鸣云望着她,认真补充,“虽然我们不是靠山关系,但我会一直支持你的。”
在最困难的时候,江无远甚至流着眼泪想过,可恶,这书不读了,回家嫁个有钱人算了,找个稳定工作糊口算了。
还好她熬过去了。
现在她清楚地知道,她从来都不需要靠山,不需要帮她解决所有问题的全能导师,她只是需要一个同伴,在艰难的时候提醒她:嘿,你可以的,快爬上来。
“好,一言为定,我也会支持你的。”
他们在医院的走廊里安静地抱了一会儿。
他们松开对方后,贺鸣云又问:“说起来,王圣伯怎么会在那么宽敞的地方摔倒?”
“他自称是被一只猫袭击,而且是追杀他那种程度的恐怖/袭击,所以让他受到极大的惊吓,在慌乱中摔下了楼梯。”
“额……”贺鸣云匪夷所思,“人还能被猫追杀?”
“他还说,他摔倒在地后,那只猫还跳到他背上,狠狠踩了他一通……其他人也都不信,”江无远摇摇头,“也许是他自己心里有鬼吧。”
*****
近郊的一栋别墅里,一只肥嘟嘟的三花猫正在玩水龙头。
这家户主老是妨碍她开水龙头,今天趁户主不在家,正好玩个痛快,得让人类知道,谁才是这家里的主人。
她几个月前被这家户主领养,鉴于户主家房子宽敞,又不吝于进贡三文鱼给她吃,她勉强接受了领养申请。
她离开中转处时,一直服侍她的向寻很舍不得,抱着她叮嘱了半天,说了好多“这家人很有钱你会过得很好的”“可别吃太胖了啊”“少吃点猫条不然会得口炎的”“你一定要幸福啊”之类的煽情话。
向寻叮嘱了半天,最后眼泪汪汪地说:“算了,说了你也听不懂,总之我会做好回访的,你放心地去新家享福吧!”
谁说她听不懂了?招笑,人类的认知水平也就到这儿了。她们猫咪没什么听不懂的,人说话她能听懂,狗叫她也能听懂,她只是平时懒得理别人,假装听不懂而已。
她不仅能听懂人话,还能理解复杂的八卦。
小贺和小江经常来拜见她,他们在她落难时救驾有功,她对这两位大臣十分满意。有段时间小江出国了,小贺一个人来,趁四下无人时,悄悄跟她说了些话。她听明白了,有个叫王圣伯的家伙对小江不好。
愚蠢的人类啊,等着吧,猫咪大人来帮你们铲奸除恶了。
小江、小贺当时在学校草丛里救的三花猫:“爱卿救我有功,保你们一生平安顺遂,平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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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所谓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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