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旧日阴影(1)

最近几天,贺勇和邱萍一直在给贺鸣云打电话,他一概无视。稀奇的是,今天换了个IP归属地是他老家的座机电话打了过来。

贺鸣云犹豫了下,接了。

出乎意料,是老家社区的工作人员,他简单介绍了情况:贺鸣云爷爷是某铁路运输公司的老员工,曾分到本地的一套家属房,面积约九十平。房子一直是贺勇的大哥和爷爷在住,因此贺鸣云对这套房没什么印象。没想到房子的产权一直没办理变更,还登记在爷爷名下。

贺勇的大哥两年前去世,现在爷爷也去世了,在留下的遗嘱里,他把这套房子平分给贺勇、贺鸣云。工作人员解释说,办理房产继承需要所有法定继承人到场签署文件,请贺鸣云尽快安排时间回家办理。

这套房子不值多少钱,还不够他回去一趟的精神损失费。

“如果我放弃继承呢?”

工作人员客气地表示:“也需要你回来签下字。如果实在不方便,可以办理委托公证,由受托人代为办理。不然就要走诉讼途径了,会很麻烦。”

贺鸣云明白他的意思,这个“麻烦”指的当然是贺勇。他大概知道贺勇这几年过得不太如意,非常缺钱,为了这点钱,不知道要跟他闹成什么样子。

不知什么时候,江无远坐到了他身边。“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贺鸣云简单解释了来龙去脉,又说:“我听说那个片区可能要拆迁,如果要拆迁的话,那套房子能值个百八十万的。开发商要求产权清晰,不然贺勇拿不到补偿款,所以他一定会想尽办法让我回去配合办理手续,最好让我能放弃继承权。”

江无远沉默地点点头。这当然不可能是父母幡然悔悟、痛哭求和那种剧情,单纯就是利益至上的围剿。这家人从来就没把贺鸣云当亲人看过,而他现在还要被逼回那个他花了十七年才逃出的地方。

“我跟你一起回去,行吗?”

贺鸣云犹豫了一会儿。“如果我说我不希望你见他们,你会介意吗?”

“当然不介意,都听你的,你最了解他们,”江无远试着缓和气氛,“你是不是怕他们讨厌我,给我点钱让我离开你,之类的?”

贺鸣云脸色凝重。

江无远忙说:“贺教授,我是开玩笑的!我当然不会离开你。”

他捂住脸:“我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很矛盾……”

江无远试探着问:“你是不是,想我跟你一起去,但怕我被他们不友善的态度伤害到?”

贺鸣云摇摇头:“我一点也不想你跟他们见面。但是永远不见,总觉得是在隐瞒你什么。”

江无远明白了。

“贺教授,没关系的,我不会退缩的,”江无远握住他的手,“就是去走一下法律流程而已,不需要和他们相处,没事的。我们一起去。”

贺鸣云忍住了没有说,也许你见过他们之后,就不想和我在一起了。如果这件事发生,他会非常心碎,但也会说服自己接受。

贺鸣云研究过心理学上的社会学习理论,他可以激进地说,没有什么教育,孩子就是靠观察和模仿他人来学习的,而模仿的最主要对象,就是父母。孩子通过模仿父母来形成对世界的认知和行为模板,因此,家暴的父母更可能教出家暴的孩子,爱无能的父母更可能教出同样不懂爱人的小孩。

那他呢?

和江老师不一样,他是在充满恨意和伤害的家庭里长大的,他是有问题的。在他们甜蜜爱情的风平浪静下,是他原生家庭持续不断的震动,这震动有一天,也许会引发一场惨烈的海啸。

这是悬在他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他不能一直无视它。

是时候让江老师决定,是否让剑落下了。

*****

他们先坐飞机,再换乘大巴。

贺鸣云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他的背挺得笔直,江无远知道,这是一种下意识的防御姿态。

她也明显察觉到,距离老家越近,他就越紧张不安。窗外灰扑扑的县城建筑和褪色的广告牌,也给江无远的心蒙上了一层阴影。她轻轻握住贺鸣云的手,他的手很凉。

家属房比想象中更破败。外墙已经开始剥落,楼道里堆积着杂物,墙面上写着脏话、贴着小广告,空气里甚至有种公共厕所的臭味。

他们沉默着爬到502室,敲响了沉重的铁门。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位老年男性,应该就是贺鸣云的父亲贺勇了。江无远很吃惊,他的年纪应该才六十岁左右,却垂垂老矣,脸上布满皱纹,眼睛也很浑浊。也许是因为贺勇的长相毕竟和贺鸣云还有三分相似,看到他这副老态龙钟的模样,她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苦涩。

贺勇的目光先落在贺鸣云身上,停顿两秒,然后滑到了他身后的江无远身上,上下打量。

“我回来了。”贺鸣云平静地说,没有加任何称呼。

“哦,回来了,里面坐,”贺勇这才侧身让开,朝里屋喊,“倒点茶出来。”

江无远跟着贺鸣云进屋坐下,屋子的格局是三室一厅,在当时应该算是好房子了,但因为堆积了很多东西、家具又都破旧,显得很逼仄,有种窒息感。

一个瘦小的女人从厨房出来,端出两杯茶。这是贺鸣云的母亲邱萍,也老得不成样子了,非常干瘪。她朝贺鸣云点了点头,嘟囔了两声“回来了啊”“喝茶”表示打招呼,此外没有任何亲昵的举动。

接下来的半小时,是江无远这辈子经历过最诡异的家庭时光。贺鸣云的父母绝口不问他的工作、生活,当然也不会关心她是谁,一坐下就直奔主题开始谈房子。

贺勇从手机里翻出几张文件的照片给贺鸣云看:“这里,这里,要明天去公证处签字。补偿款下来,按法律,我跟你妈三分之二,你三分之一。不过……你是大学老师,铁饭碗。我跟你妈老了,你妈还没社保……”

贺鸣云打断他:“该我的,我不会放弃。不该我的,我不会要。按法律办。另外,是你们两个合计二分之一,我二分之一。”

贺勇的脸色沉了沉。

邱萍插嘴道:“听说你现在是教授了?一个月工资得有好几万吧?”

贺鸣云没说话,寂静的客厅里,电视播放的国际新闻的英语显得格外刺耳。

在江无远听来,他们说的内容也都像外语一样难以理解,她看了眼贺鸣云,他看起来很平静,这反常的镇定反而让人害怕。

江无远挤出一个微笑,试着把话题引开,缓解这令人窒息的氛围。“阿姨,大学老师工资没这么高的,贺鸣云工作也很辛苦,这次是专门请了假回来的。”

但他们显然不耐烦这种寒暄。

贺勇打断她:“你这次回来能待几天?公证处那边我约了明天上午九点半,抓紧办完,你也赶紧回去忙你的。”

邱萍倒是说:“你别催他啊,儿子,要不要吃点核桃糕?”

她没等贺鸣云反应,起身去旁边的桌上拿糕点,贺鸣云跟着她看了过去——

然后他突然站起身,脸色不太好。“……我去下洗手间。”

他走得很匆忙,像是急着逃离什么。

江无远意识到不对,顺着他刚才的视线看去——

只是张很普通的木质餐桌,上面杂乱无章地摆着点心、常用药、水杯,还有……

一根温度计。

*****

贺鸣云在洗手间里待了十分钟,恍惚中,他觉得镜子里的自己脸上又布满了血迹,是被贺勇打的。他从小就知道,鼻子被打断会流很多血,但竟然不算什么大伤,一个月就能恢复。

江无远坐在客厅,能听见隐约的水流声。她焦躁不安,想马上冲进去检查贺鸣云的状态,面上却只能维持着平静的社交表情,和贺鸣云父母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无关痛痒的话。

她知道贺教授会努力维持住冷静的样子,他绝对不想在他们面前失态。所以她也必须配合他,假装一切都好,无事发生,并在他需要的时候,为他打掩护。

邱萍刺探贺鸣云的薪酬、资产情况未果,又问:“你是……他朋友?”

江无远迟疑了一下,这不是正常家庭里关心孩子情感生活的那种父母,她不确定该怎么回答。

水声停了。

贺鸣云走出来,脸洗过了,额发湿着,表情又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和冷淡。

他没有坐下,只对着贺勇和邱萍点了点头:“明天上午九点半,公证处,我会准时到。今晚我们住县里的宾馆,不打扰你们了。”

他又看向她,语气温柔了一些。“我们走吧。”

但江无远注意到了,他垂下的手在微微发抖,眼神也有些失焦,像被困在了过去的某个时空。

“等等。”

贺勇站起来,走到贺鸣云面前。他比贺鸣云矮半个头,需要仰视儿子,那姿态让人觉得有些荒谬。

“你现在是教授了,有出息了,做人不能忘本,当初要不是我跟你妈……”

“贺叔叔,”江无远打断他,走到贺鸣云身边,挽住了他的胳膊,“贺鸣云有点不舒服,赶了一天的路,太累了。我们先回宾馆休息,具体的事情,明天公证处再谈,好吗?”

贺勇被她打断,表情十分不悦。

江无远又说:“叔叔,和气生财,大家客气点,凡事好商量。我们已经这么远地赶回来了,不是回来吵架的,是来解决问题的。没有必要闹得这么僵,对不对?”

贺勇又看了看贺鸣云确实有些不对劲的脸色,最终哼了一声,随他们去了。

出了门,直到走到小区门口,贺鸣云都没说话。他其实走得很快,江无远却有种他随时会摔倒的错觉,不得不紧紧挽着他。

直到走出小区大门,走到了行人稀少的小巷里,江无远才轻声问:“是因为那支温度计吗?”

贺鸣云猛地停下脚步。

“我……抱歉,你能不能松开我?我需要……我需要……”

江无远放开他。“你需要深呼吸。”

他急促地呼吸了几次,觉得无法承受她担忧的目光,索性转过身去背对着她。他想吐,全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蹲在地上开始干呕。

江无远挨着他蹲下,轻轻拍着他的背。

贺鸣云紧握着拳头,指甲快要陷进掌心。江无远耐心地一点点掰开他僵硬的手指,把自己的手指嵌进去,十指紧扣。

然后她用另一只手,轻轻抚摸他的头。在家时,贺鸣云总是很喜欢她这样做,有时候她忘了主动摸他的头,他还会故意低下头蹭她的脖子,撒娇让她摸摸自己的脑袋。她以前只当这是情侣间的情趣,没想过这也可能是亲情缺失导致的触摸饥渴反应。

“贺教授,深呼吸,”她想象着以前看过的助眠视频,在他耳边尽可能温柔地引导,“吸气,慢慢的……呼气……你做得很好,吸气……”

贺鸣云深呼吸了几次,状态稍微好了一点。

江无远蹭了蹭他的脖子,说:“贺教授,我就在这里。你别害怕,你不是小孩了,你现在是个大人,是个教授,是我的男朋友。我在这里跟你一起的。”

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话,不知过去了多久,贺鸣云的颤抖终于渐渐平息。

他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像是在确认锚点。

他的眼睛终于重新聚焦了。

“我,刚才……抱歉,那支温度计,有点创伤反应,没控制住,抱歉。”

“我知道,你已经控制得很好了,”江无远轻轻擦去他额头上的汗,“你做得很好,我们离开那里了。”

“也没有很好,”他努力挤出一点微笑,“你当时就看出来我不对劲了,你们新闻人都这么犀利吗?”

那个冷静自持、幽默感诡异的贺教授似乎又回来了。但江无远知道,他现在很不自在,他还不习惯在别人面前精神崩溃,就算对象是她,贺鸣云也会为展露脆弱而羞愧。

“贺教授,我是经历过校园枪击案的,我不是直接受害者,甚至没有见过凶手,都害怕了好久。你还记得吗?当时是你在我身边陪我、安慰我,难道你那时候觉得我很胆小、很矫情,觉得我小题大做吗?”

他回答得很快:“当然没有。”

“那就对了,这是正常的生理反应,和意志力无关,”她又摸了摸他的头,“你做得很好了,不用觉得不好意思。能走吗?”

“能。”他说,反手握紧了她的手。

温度计事件请回顾58章,可怜的小贺,给小江心疼坏了o(TヘTo)

冷教授:诶我就是研究这个的啊,贺教授你有空来找我做做心理咨询,给你打六六折。

小贺:谁问你了?┌( ??_ゝ`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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