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寒假

期末考试在腊月二十结束。

最后一门理综交卷的时候,夏青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盯着黑板上方“诚信考试”四个大字发了一会儿呆。窗外又开始飘雪了,细碎的雪花被风卷着贴在玻璃上,很快就化成水痕。

回教室收拾东西的时候,班里已经炸开了锅。寒假前的最后一天,所有人都像被放出笼子的鸟,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假期要去哪里玩、要看什么剧、要睡到几点起。

夏青棠慢吞吞地把课本塞进书包,动作比平时更磨蹭。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不急着走——明明家里程静娴已经在催了,手机震了好几次,但她就是不想动。

“寒假有什么计划?”陈淮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桌边,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看起来也刚收拾完。

“复习吧,下学期不是要会考了。”夏青棠把最后一本练习册塞进包里,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呢?”

“差不多。”陈淮序顿了顿,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笑了笑,“那假期别学太狠了,该休息的时候休息。”

“知道了。”夏青棠也笑了,“你也是。”

他点了点头,拎着帆布袋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正低着头检查抽屉有没有落东西,短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陈淮序站在门口,看了两秒,转身走了。

他在走廊上碰到了温庭阳。对方靠在栏杆上,手里拿着一瓶冰红茶,看样子是在等李澄一。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温庭阳冲他点了下头,他也点头回应,然后擦肩而过。

走出去几步,陈淮序忽然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温庭阳还靠在栏杆上,视线却穿过了走廊,落在了九班教室的方向。

陈淮序收回目光,攥紧了帆布袋的带子,转身下了楼。

教室里,夏青棠终于收拾好了书包。她站起来,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那本写了一个学期的日记本,塞进书包最里层。

“夏青棠。”

她抬头,温庭阳站在教室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你怎么还没走?”她愣了一下。

“等李澄一,他跟人打球去了。”他走进教室,晃了晃手里的冰红茶,“你寒假有什么安排?”

“复习。”夏青棠背好书包,走到门口,“你呢?”

“打游戏,睡觉,被我妈念叨。”他说得理直气壮。

夏青棠忍不住笑了:“那你期末考试考得怎么样?”

“还行吧,应该比上次好点。”他耸了耸肩,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一前一后,莫名有种说不出的默契。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温庭阳忽然停下来。

“对了。”

“嗯?”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她面前。是一个橘子,不大,但橙黄的颜色在冬日的灰暗里显得格外亮眼。

夏青棠愣住了。

“上次你送我苹果,这次我送你橘子。”他把橘子往她手里一塞,“礼尚往来,两清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橘子,表皮上还带着一点点他的体温,暖烘烘的。

“你为什么要送我橘子?”她问完之后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太蠢了。

“你不是喜欢吃橘子味的糖吗?”温庭阳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解释的事实,“水果应该比糖健康点。”

夏青棠的手指攥紧了橘子。

他还记得她喜欢橘子味。她送他苹果,他回她橘子。他说“两清了”,但她怎么觉得,越清越乱呢?

“走了,下学期见。”温庭阳摆了摆手,转身下楼,步伐很快,像是怕她说什么似的。

夏青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她把橘子举到鼻子前面闻了闻,橘子皮上有一股清甜的香气,和橘子味糖果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把橘子小心翼翼地放进校服口袋里,拍了拍,确认它不会掉出来,才慢慢下了楼。

---

寒假的前十天,夏青棠几乎都在做题。

程静娴给她报了一个寒假冲刺班,每天上午八点到十二点,下午回来还要写作业。夏青屿在旁边看电视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夹着叶启芳的笑声,偶尔还有夏谦宏低沉的附和。

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道公式,脑子却飘到了别的地方。

手机震了一下。

温庭阳:在干嘛?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这是寒假以来他第三次主动找她聊天,每次都问“在干嘛”,好像真的很好奇她每天都在做什么。

做题。她回。

温庭阳:寒假还做题?你是人吗?

夏青棠:不做题开学跟不上了。

温庭阳:你每次都考第二,跟不上什么?

她愣了一下。他居然记得她的成绩。

你考得怎么样?她问。

温庭阳:还行,第九。

第九。比期中进步了两名。她想起他之前说“应该比上次好点”,没想到好了这么多。

那不是进步了吗?恭喜。她打这几个字的时候,心里莫名有点高兴——不是因为他考得好,而是因为他的进步好像跟她有点关系。这学期他开始上晚自习了,偶尔还会主动问她题目。

温庭阳:跟你比差远了。

夏青棠:你不用跟我比,跟自己比就行了。

发出去之后她觉得这句话有点太认真了,正要补一句什么,他已经回了。

温庭阳:你说话怎么跟班主任似的。

她笑了一声,把手机放下继续做题。但做了不到十分钟,又拿起来看了一眼——他没再发消息过来,聊天框停在他最后那句话上。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翻开日记本。

寒假第十天,她已经想他想了十次——不,不止十次。她没数,也不敢数。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几乎是立刻拿起来的。

温庭阳:对了,你生日什么时候?

夏青棠的手指顿在屏幕上。她的生日在七月,还早得很。

七月。她回。

温庭阳:哦,那还早。

他没有再问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她也没有问。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屏幕沉默了一会儿,直到她又发了一句“我去做题了”,他说“嗯,加油”。

她把手机放下,盯着窗外的夜空发了一会儿呆。

寒假才过了十天,离下学期开学还有整整一个月。她从来没觉得一个月有这么长过。

---

大年三十那天,夏青棠家里很热闹。

叶启芳从早上就开始忙活年夜饭,厨房里飘出炖肉的香气,混着葱姜蒜的辛辣味。夏青屿在客厅里跑来跑去,手里拿着一个摔炮,时不时扔在地上吓人一跳。夏谦宏难得没板着脸,坐在沙发上看春晚预热节目,偶尔被夏青屿逗得笑一声。

夏青棠在厨房帮忙择菜,叶启芳在旁边切肉,刀起刀落,节奏很快。

“棠棠,下学期就高二下了吧?”叶启芳忽然开口。

“嗯。”

“学习怎么样?还能跟得上吗?”

“还行,上次考了第二。”

叶启芳“嗯”了一声,切肉的动作没停:“女孩子家,差不多就行了。别学太累,把身体搞坏了不值当。”

夏青棠没说话。这话她听过很多遍了。叶启芳嘴上说“别学太累”,但每次她考得不好,第一个皱眉头的也是她。这种“差不多就行”的背后,藏着的是“反正女孩子读再多书也没用”的潜台词。

“你弟弟这次期末考了班里第十五。”叶启芳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满意,“比上次进步了五名,这小子脑子是灵光的,就是不用功。”

“嗯,挺好的。”夏青棠低着头择菜,声音很平。

“你平时有空也教教他,你学习好,帮帮弟弟。”

“他的功课跟我不一样,小学的我都忘得差不多了。”

“那你就捡起来看看嘛,一家人,互相帮衬着点。”叶启芳的语气不容拒绝。

夏青棠没再说话,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站起来去洗手。

程静娴从卧室出来,看见她在洗手,皱了皱眉:“洗完手去做两套题,别光知道玩。”

“我没玩。”夏青棠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里有一丝她自己也察觉不到的倔强。

“那你在干什么?帮厨?这些事我来做就行了,你去看书。”

叶启芳在旁边听了,脸色有点不好看:“怎么,我让她帮个忙还不行了?”

“妈,我不是这个意思。”程静娴的语气软下来,但眉头还是皱着,“她这不是高二了吗,学习紧张——”

“学习学习,就知道学习。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你看看你,读了大学出来,现在不也——”叶启芳说到一半,被夏谦宏的一声咳嗽打断了。

客厅里的笑声停了。

夏青棠站在洗手池前,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水。她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两秒,关上水龙头,擦干手,回了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听到客厅里重新响起了说话声,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坐在书桌前,翻开练习册,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手机震了一下。

温庭阳:新年快乐。

只有四个字。她盯着屏幕,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因为叶启芳的话,还是因为程静娴的态度,还是因为夏谦宏那声打断一切的咳嗽。她说不清。但她知道,温庭阳这条消息像是打开了一个阀门,所有憋了一整天的情绪都涌了出来。

她擦了擦眼泪,回了一条:新年快乐。

发完之后她又加了一句:你在干嘛?

温庭阳:看春晚,无聊死了。你呢?

夏青棠:我也是。

温庭阳:你那边有烟花吗?我这边能看到一点。

她拉开窗帘,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夜空,偶尔有几朵烟花在远处炸开,红的绿的紫的,短暂地照亮一小片天。

有,但很小。她回。

温庭阳:那许个愿吧,新年愿望。

夏青棠看着屏幕,想了很久。她有很多愿望——希望下学期成绩能稳住,希望程静娴能少骂她几句,希望自己能勇敢一点。

但最后她只打了一行字:

希望下学期能开心一点。

温庭阳:那肯定能实现。

她盯着那五个字,嘴角翘起来,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心里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窗外的烟花又炸开了一朵,金黄色的,像一朵盛开的向日葵。

她把手机抱在怀里,闭上眼睛,在心里悄悄许了一个谁都不知道的愿望。

十二点的钟声响起来的时候,客厅里传来夏青屿兴奋的尖叫声和叶启芳的笑声。夏青棠没有出去。

她翻开日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新年愿望是:下学期能开心一点。他说肯定能实现。我信了。”

窗外的烟花一茬接一茬地亮起来,把夜空照得像白天一样。

她想,新的一年,也许真的会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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