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比想象中过得快。
夏青棠甚至没来得及把寒假作业从头到尾检查一遍,开学日就到了。她背着书包走进校门的时候,操场上还残留着前几天化雪留下的水渍,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混着食堂飘出来的豆浆香。
校门口的公告栏换了新的标语——“新学期,新起点”,红底白字,被风吹得翘了一个角。夏青棠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觉得“新起点”这三个字莫名让她有点紧张。
走进教室的时候,班里已经来了大半的人。一个寒假没见,大家像是被重新充了电,叽叽喳喳地聊着假期的事。李澄一在座位上跟前面的男生比划着什么,声音大得整个教室都能听到。
夏青棠走到自己座位坐下,发现桌上已经积了一层薄灰。她拿出纸巾擦桌子的时候,余光看到温庭阳从前门走了进来。
他穿了件黑色的羽绒服,头发好像比放假前剪短了一点,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的。他进门的时候跟门口的男生击了个掌,然后目光扫过来,在她身上停了一秒。
“早。”他从她桌边经过的时候说了一句。
“早。”她的声音被周围的嘈杂声淹没了,自己都没太听清。
温庭阳坐到前面,把书包往桌上一扔,转过身来靠在椅背上,打量了她一眼:“你好像瘦了。”
夏青棠愣了一下:“有吗?”
“嗯,脸小了。”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夏青棠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李澄一在旁边插嘴:“你怎么一来就看人家瘦没瘦?我怎么没看出来?”
“你眼睛长着是出气的。”温庭阳头也没回地说。
“你——”李澄一气结,转头看向夏青棠,“他这人是不是嘴欠?”
夏青棠笑了笑,没说话,低头翻课本。但心跳已经开始加速了——他居然注意到她瘦了。这个寒假她确实瘦了好几斤,因为年前生了一场病,烧了三天,程静娴只说了句“让你不多穿点”,连医院都没带她去。
但这些,他怎么会注意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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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是班会课。
章燕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最后停在几个明显还没从假期状态里恢复过来的学生身上。
“高二下了,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的声音不大,但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意味着你们离高三只剩一个学期。有些人心还没收回来,寒假作业写得跟鬼画符似的,以为我看不出来?”
教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笑。章燕的目光精准地锁定了那几个笑的人,笑声立刻消失了。
“这学期学校有几个安排。”章燕翻开手里的文件夹,“第一,三月份有会考报名,四月底考试,大家做好准备。第二,四月中旬有春季运动会,想报名的可以开始准备了。第三——”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
“学校这学期要搞一个‘学习互助小组’的活动,每个班选几个成绩好的学生,利用自习课时间给成绩靠后的同学补课。这是学校统一安排的,算综合素质评价的加分项。”
教室里响起一阵骚动。
“安静。”章燕敲了敲讲台,“名单我已经初步拟好了,陈淮序、夏青棠、陆乐延,你们三个负责。具体怎么安排,下课来找我。”
夏青棠听到自己的名字,条件反射地坐直了身体。她能感觉到前排温庭阳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在转头看什么,但最终没有转过来。
“另外,”章燕的目光落在教室后排,“温庭阳,你上学期期末进步了,这学期继续保持,别又掉回去。”
“知道了。”温庭阳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夏青棠低下头,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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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之后,夏青棠去找章燕领了互助小组的安排表。她负责带三个学生,其中一个就是李澄一。
“为什么是我?”李澄一拿到安排表的时候,一脸不情愿,“我成绩又不差。”
“你数学及格了吗?”夏青棠反问。
李澄一噎住了。他的数学确实不太好,上学期期末考了七十几分,是章燕重点批评的对象之一。
“行了行了,我学还不行吗。”他嘟囔着把安排表塞进抽屉里。
温庭阳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夏青棠手里的名单:“你带几个人?”
“三个。李澄一,还有张思睿,还有一个——”她顿了一下,“还有一个是外班的,章老师说会自己来找我。”
温庭阳“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他转回去之前,忽然伸手敲了敲她的桌面:“那你什么时候开始补?我也想来。”
夏青棠愣住了:“你?”
“我数学也不好。”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完全不像是在撒谎。
“你上学期期末数学考了多少?”夏青棠问。
“好像是……一百零几?”
“一百零几叫不好?”
“跟你的一百三十多比确实不好。”
夏青棠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李澄一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数学一百零几还来凑什么热闹?我七十分的还没说话呢。”
“我追求进步不行吗?”温庭阳理直气壮地说,然后转向夏青棠,“行不行?”
夏青棠看着他,心跳又开始加速了。她知道温庭阳的数学在班里排中上,根本不需要补课。但他用那种语气问她“行不行”,她发现自己说不出拒绝的话。
“你……你要来的话,得先跟章老师说。”她最后憋出这么一句。
“行,我下课去找她。”温庭阳转回去,语气轻快得像刚谈成了一笔生意。
李澄一在旁边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最后小声嘟囔了一句:“我怎么觉得哪里不太对。”
夏青棠低下头,假装没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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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夏青棠在教室里给李澄一补数学。张思睿坐在旁边,听得还算认真,但李澄一明显心不在焉,眼神一直往窗外飘。
“这一题,你先把公式列出来。”夏青棠指着练习册上的一道函数题,耐心地说。
李澄一拿着笔在草稿纸上划了两下,然后抬头看她:“你说温庭阳是不是有病?他数学一百多还来补课?”
“你管他呢,你先把自己的分提上去再说。”夏青棠把话题拉回来。
“我就是觉得奇怪嘛。”李澄一压低声音,凑过来,“他以前从来不主动学习的,这学期跟吃了药似的。”
夏青棠的手指攥紧了笔,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可能……是真的想进步吧。”
“进步个屁,我看他就是——”
“李澄一。”温庭阳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旁边,“你题做完了吗就在这儿聊天?”
李澄一被吓了一跳,回头看到温庭阳站在身后,手里拿着一本数学练习册,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你吓死我了!”李澄一拍着胸口。
“做你的题。”温庭阳把练习册往夏青棠桌上一放,在她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来,“这题怎么做?”
夏青棠低头看了一眼他指的题目,是一道不算太难的二次函数题。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一步一步地写给他看,一边写一边解释。温庭阳坐在旁边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嗯”一声表示听懂了。
李澄一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他低头继续写自己的题,写了两步又抬起头——他看到温庭阳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轻,像是不小心漏出来的。
但夏青棠没看到。她正在认真地讲题,短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手里的笔在纸上划出工工整整的数字。
陈淮序坐在斜前方,手里拿着一本英语阅读理解,目光却落在了夏青棠和温庭阳的方向。他看到她低着头给温庭阳讲题,眉头微微皱着,嘴唇一张一合,时不时用笔尖点一下草稿纸。
他看到温庭阳坐在她旁边,靠得很近,近到两个人的胳膊几乎要碰到一起。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面前的阅读理解上。文章讲的是一种叫做“向日葵”的植物,说它们会随着太阳的方向转动花盘,从东到西,日复一日。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翻到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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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课结束的时候,教室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夏青棠收拾好东西,站起来准备走。温庭阳还坐在旁边没动,手里转着笔,像是在想什么。
“你不走吗?”她问。
“走。”他把笔往口袋里一塞,站起来。
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操场上传来的篮球声。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走廊分成一格一格的光影。
“你讲题挺清楚的。”温庭阳忽然说。
“是吗?”夏青棠有点意外。
“嗯,比老章讲得好。老章讲的我老走神,你讲的我都能听懂。”
夏青棠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温庭阳停下来。
“夏青棠。”
“嗯?”
“你说——”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如果一个人想进步,是不是应该多花点时间在学习上?”
“当然。”她点头。
“那如果我想让你帮我补数学,你会不会觉得烦?”
夏青棠愣了一下,心跳又开始加速了。她看着他,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像是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
“不会。”她说,声音比她自己想象的要稳。
“那就行。”他笑了一下,那种很淡的、不张扬的笑,“那以后自习课我可能都会来问你题。”
“好。”
他说了声“走了”,转身下楼,步伐很快。夏青棠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楼梯拐角,然后慢慢下了楼。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看到陈淮序站在门卫室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像是在等人。
“你还没走?”她走过去。
“等你。”陈淮序把书收进书包里,“一起走吧。”
两个人并肩往公交站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互助小组的事,你那边安排好了吗?”陈淮序问。
“嗯,带三个人,其中一个外班的还没来找我。”
“累吗?”
“还好。”
陈淮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温庭阳也找你补课了?”
夏青棠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看到了。”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数学不差,用不着补课。”
夏青棠的脚步顿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是在说他什么。”陈淮序的声音放轻了一些,“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
“知道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夏青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没什么,当我没说。”
公交车来了,两个人上车,坐在最后一排。窗外的街景慢慢地往后退,天色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夏青棠看着窗外,脑子里反复想着陈淮序那句没说完的话。他说温庭阳数学不差,用不着补课。她当然知道。她从第一天就知道。
但温庭阳说“那以后自习课我可能都会来问你题”的时候,她说不出拒绝的话。
她不想去想这背后的意思。她怕自己想多了,又怕自己想对了。
车到站了,她跟陈淮序说了声“明天见”,下了车。
回到家,程静娴在厨房做饭,看到她回来,第一句话就是:“今天怎么这么晚?”
“补课,学校搞的学习互助小组。”
“补课?给谁补?”
“同学。”
程静娴皱了皱眉:“你自己学习都忙不过来,还给别人补课?别耽误自己的时间。”
“不会耽误的,就是自习课的时候帮一下。”
程静娴还想说什么,夏青棠已经走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她坐在书桌前,翻开日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
“开学第一天。他问我能不能帮他补数学。我知道他不需要补课。陈淮序说‘你应该知道’,但他没说完。我不知道我应该知道什么。或者我知道,只是不敢承认。”
写完她合上本子,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寒假温庭阳送的橘子。
果肉那天过后就被她吃掉,橘子皮已经干了,颜色从橙黄变成了深褐色,但凑近闻,还能闻到一点点清甜的香气。
她没有扔掉。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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