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第一个周末,西城终于有了点春天的意思。
路边的行道树冒出了嫩绿的新芽,风吹在脸上不再是刀割一样的冷,而是带着一点潮湿的暖意。夏青棠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化学练习册,笔尖停在了一道推断题上,半天没动。
她已经盯着这道题看了快二十分钟了。不是不会做,是脑子里一直在想别的事情。
昨天下午的自习课,温庭阳又来找她问题。这次问的是一道物理大题,确实有点难度,她讲了两遍他才点头说明白了。讲题的时候他靠得很近,胳膊肘几乎要碰到她的手,她能闻到他校服上洗衣液的味道——不是薄荷味的了,换成了一种更清淡的草木香。
她讲完题之后,他忽然问了一句:“你周末一般干嘛?”
“写作业,复习。”她如实回答。
“不出来玩吗?”
“不太出门。”
他“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回去继续写题了。但她总觉得他那句“不出来玩吗”后面藏着什么,像是有半句话没说完。
手机震了一下,把她从回忆里拉出来。
温庭阳:在干嘛?
她盯着屏幕,心跳漏了一拍。这已经是这个周末他第三次找她了。周六早上问了一次“起了吗”,下午问了一次“在干嘛”,现在周日中午又来问。
做题。她回。
温庭阳:又是做题。你能不能有点别的爱好?
夏青棠:学习就是我的爱好。
温庭阳:……你是不是被学习绑架了?打个括号,学习是主语,你是宾语。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这人连开玩笑都要扯上语文句式。
你有什么爱好?她问。
温庭阳:打游戏,打球,睡觉。
夏青棠:那你的爱好还挺健康的。
温庭阳:你这是在夸我吗?
夏青棠:你猜。
发完之后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什么时候学会跟他开玩笑了?好像就是最近的事。以前她回他的消息总是斟酌再三,每个字都要反复看几遍,生怕说错什么。现在竟然能随口接他的话了。
温庭阳:我发现你最近变贫了。
夏青棠:近朱者赤。
温庭阳:……你这是在说我是朱?还是说你自己是朱?
她笑着把手机放下,继续写题。这次思路清晰了很多,那道卡了二十分钟的推断题,三分钟就解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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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夏青棠正打算做英语阅读理解,手机又震了。
温庭阳:出来吗?
她愣了一下。
去哪?
温庭阳:图书馆。你不是要学习吗?换个地方学,顺便请你喝奶茶。
夏青棠盯着“请你喝奶茶”四个字看了很久。这算什么?补课的回礼?还是……别的什么?
她犹豫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删掉又打。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
发完之后她心脏狂跳,站起来在房间里转了两圈,然后开始换衣服。她换了两件卫衣,又换回第一件,最后选了一件浅蓝色的——她记得他说过蓝色好看。那是上学期的事,有一次课间李澄一在问大家喜欢什么颜色,温庭阳说蓝色,她听到了。
她走出房间的时候,程静娴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
“去哪?”
“图书馆,跟同学一起复习。”
“哪个同学?”
“就是……班里的同学,学习互助小组的。”她说了一半真话一半假话。
程静娴看了她一眼,没多问:“早点回来,别在外面吃饭。”
“知道了。”
她换好鞋,推门出去的时候,听到身后程静娴说了一句:“穿这么少,不冷吗?”
“不冷。”
门关上了。她站在楼道里,深呼吸了三次,才迈开步子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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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离她家不远,骑车十五分钟。
她到的时候,温庭阳已经站在门口了。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手里拿着两杯奶茶。
“怎么这么快?”她走过去,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我家近。”他把其中一杯递给她,“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买了跟你上次给我的糖一样的,橘子味。”
夏青棠接过来,杯子还是温热的。她低头看了一眼标签——橘子乌龙,少糖。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少糖?”
“猜的。你不像喜欢喝太甜的人。”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捧着奶茶跟他一起走进图书馆。
图书馆三楼的自习区人不多,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地铺在桌面上。夏青棠拿出练习册和笔,开始写英语阅读理解。温庭阳坐在对面,也拿出了一本数学练习册,但写了没两道题就开始转笔。
“你专心点。”她头也没抬地说。
“我在想题。”
“想什么题?”
“想一道物理题,想不出来。”
“哪道?”
他把练习册推过来,指着一道电磁感应的综合题。夏青棠看了看,确实有难度,是高三的题型。
“这题超纲了,你现在做不出来也正常。”
“那你帮我看一下。”
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电路图,一步一步地推给他看。温庭阳趴在桌上,听得很认真,但眼神时不时从草稿纸上飘到她脸上。
“你看什么呢?”她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
“看你讲题。”他说得理直气壮,“你讲题的时候特别认真,眉头皱着,像个小老头。”
夏青棠瞪了他一眼,但嘴角还是忍不住翘了起来。
“你到底听没听懂?”
“听懂了。”他坐直身体,把练习册拉回去,“你继续做你的题,我不吵你了。”
他说到做到,接下来半个小时真的安安静静地在做题。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自埋头写作业,偶尔抬头对视一眼,又各自低下头去。阳光在桌面上慢慢移动,从她的练习册挪到他的手背上,把两个人的影子融在一起。
夏青棠偷偷看了一眼对面的温庭阳。他正低着头写题,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毛,嘴唇微微抿着,看起来比平时认真很多。她忽然觉得,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不用说话,不用确认什么,就这样坐在阳光里,各自做各自的事,但知道对方就在对面。
她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写题,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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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点半的时候,温庭阳合上练习册,伸了个懒腰。
“走吗?请你吃晚饭。”
夏青棠看了看时间,想起程静娴说“别在外面吃饭”,犹豫了一下。
“我得回去了,我妈说不在外面吃。”
“哦。”他听起来有点失望,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时的语气,“那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骑车来的。”
“那陪你走到车棚。”
两个人收拾好东西,下楼。走到车棚的时候,温庭阳忽然停下来。
“夏青棠。”
“嗯?”
“你这学期是不是要过生日了?”
她愣了一下。上次在QQ上提过一次,她以为他只是随口一问。
“嗯,七月。”
“七月几号?”
“七月十二。”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夏青棠推着自行车往外走,他在旁边跟着。走到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我往这边走了。”
“嗯,路上小心。”
她骑上车,走了几米,回头看了一眼。温庭阳还站在路口,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
她赶紧转回头,用力蹬了几脚。
骑出去两条街,她才停下来,把自行车支在路边,捂着胸口大口喘气。心跳太快了,不是骑车的缘故——她骑得很慢,根本不会喘。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贺梓萱发了一条消息:
我觉得我要完蛋了。
贺梓萱秒回:怎么了???
她打了很久的字,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后只发了一句:
他今天约我去图书馆,给我买了橘子味的奶茶,说这学期要给我过生日。
贺梓萱:!!!!!!!!!!!
贺梓萱:他是不是喜欢你???
夏青棠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回。
贺梓萱:那你呢?你喜欢他吗?
她没有回。
她推着自行车慢慢往家走,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个问题。
她当然知道答案。从高二开学第一天,他踹开教室门走进来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了。
她只是一直不敢承认。
回到家,程静娴正在厨房做饭,看到她回来,问了一句:“复习得怎么样?”
“还行。”
“吃饭吧,洗完手过来。”
夏青棠洗了手,坐到餐桌前。夏青屿已经坐在那里了,正在跟叶启芳讲学校里的事,逗得老人家哈哈大笑。夏谦宏坐在对面,低头看手机,嘴角也带着一点笑。
没有人问她今天去了哪里,见了谁,开不开心。
她低头吃饭,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偷偷看了一眼。
温庭阳:到家了?
嗯。她回。
温庭阳:今天效率挺高的,下周还去吗?
她盯着屏幕,嘴角翘起来。
好。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抬起头,发现夏青屿正看着她。
“姐,你笑什么?”
“没什么,吃饭。”她低下头,耳朵红了一片。
晚上,她躺在床上,翻开日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
“他约我去图书馆,给我买橘子味的奶茶,说这学期要给我过生日。贺梓萱问我喜不喜欢他。我当然喜欢。从第一天就喜欢了。我只是不敢说。但今天,坐在阳光里,他在对面写题,我在想——也许,也许他也是喜欢我的呢?”
写完她把日记本合上,塞到枕头底下。
窗外的月亮很圆,银白色的光洒在被子上,像铺了一层糖霜。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悄悄说了一句:“如果这是梦,别让我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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