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学校发了春季运动会的通知。
章燕在班会课上念完报名项目的时候,班里像炸了锅。男生们摩拳擦掌地讨论着要报什么,女生们则在商量要不要写加油稿。夏青棠对这种集体活动一向不太热衷,低着头继续写题,直到听到自己的名字。
“夏青棠,广播站那边说运动会期间需要播音员,你代表咱们班去。”章燕翻着报名表,“你到时候在主席台上播报比赛成绩和加油稿,不用参加项目了。”
“好。”她应了一声,松了口气。不用在操场上跑跑跳跳,正合她意。
“温庭阳,你报了什么?”章燕问。
“一百米,四百米,接力。”温庭阳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懒洋洋的,但带着一股自信。
“行,好好准备,别给班里丢人。”
“那必须的。”
夏青棠低下头,嘴角翘了一下。她想起去年篮球赛的时候,他在球场上奔跑的样子——阳光下,汗水顺着鬓角滑下来,整个人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如果是在田径场上,大概也是那样吧。
她忽然有点期待运动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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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名截止之后,陈淮序也报了一个项目——一千五百米长跑。
“你不是不喜欢参加活动吗?”夏青棠有些意外。去年篮球赛他就不太情愿,还是章燕逼着才报的名。
“总得为班级出点力。”陈淮序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目光落在她脸上,“而且,长跑不用配合别人,一个人跑就行。”
夏青棠觉得他这话说得有点奇怪,但没多想。“那你好好练,到时候给你加油。”
陈淮序笑了笑,那个笑容很轻,像春天的风拂过湖面,泛起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涟漪。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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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中旬,运动会如期举行。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但不刺眼,操场上的跑道被重新画了线,白色的痕迹在红色的塑胶上格外醒目。看台上坐满了学生,各班的大本营支起了帐篷,五颜六色的旗子在风中哗啦啦地响。
夏青棠坐在主席台的广播席上,面前摆着一支麦克风和一摞加油稿。苏晚坐在她旁边,负责把控整体节奏。
“下面播报高二九班来稿——”她对着麦克风,声音清透平稳,“致一百米运动员:枪声响起的那一刻,你们像离弦的箭,冲向终点的白线。跑道是你们的舞台,风是你们的掌声。加油,追风少年们。”
念完之后,她摘掉耳机,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从早上八点到现在,她已经播了快两个小时了,嗓子有点干。
“喝点水。”苏晚递了一瓶水过来,“你声音有点哑了。”
“谢谢苏晚姐。”她拧开盖子喝了两口,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操场。
一百米预赛马上就要开始了。她看到温庭阳站在起跑线后面,正在做热身运动。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运动服,袖口撸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他压了压腿,又跳了两下,整个人看起来精力充沛得像一只随时会扑出去的豹子。
“各就各位——预备——”
枪声响了。
夏青棠握着水瓶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她看到温庭阳像一道闪电一样冲出去,步伐很大,频率很快,几乎是瞬间就把其他人甩在了身后。他的跑姿很好看,不是那种拼尽全力、青筋暴起的狰狞,而是一种流畅的、舒展的力量感,像一头猎豹在草原上追逐猎物。
“温庭阳!加油!温庭阳!加油!”看台上,九班的女生们尖声喊着。
夏青棠没有喊。她坐在主席台上,面前有麦克风,她不能喊。但她攥着水瓶的手一直在抖,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温庭阳第一个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她差点站起来。
“哇,你们班那个男生好快。”苏晚在旁边感叹了一句。
“嗯。”夏青棠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他……体育一直挺好的。”
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下一批加油稿,但手心里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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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百米预赛在下午。
温庭阳又拿了小组第一,这次赢得更轻松,到最后五十米的时候甚至放慢了速度,回头看了一下后面的选手。那种游刃有余的自信,让夏青棠想起他第一次迎着阳光闯入教室的样子——一样的张扬,一样的耀眼。
决赛在第二天。
一百米决赛,温庭阳跑了全校第二。第一名是体育特长生,他输得不冤。但四百米决赛,他拿了第一。
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他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然后直起身来,目光越过人群,看向主席台。
夏青棠正在播报成绩,念到“第一名,高二九班,温庭阳”的时候,她的声音不自觉地轻了一些,像是在念一个只属于她的秘密。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了他的目光。
隔着整个操场,隔着看台上密密麻麻的人群,她看到他在笑。不是那种礼貌的、社交性的笑,而是一种很纯粹的、发自心底的笑——眼睛弯起来,露出一点点牙齿,像一个小孩子得到了最喜欢的礼物。
夏青棠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找下一份稿子,但耳朵已经红透了。
苏晚在旁边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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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是长跑项目。一千五百米,全校一起跑。
陈淮序站在起跑线后面,穿着一身白色的运动服,在一群花花绿绿的衣服里格外显眼。他的表情很平静,不像其他选手那样紧张或者兴奋,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一件注定会发生的事情。
枪声响了。
长跑不像短跑那样爆发力十足,一开始大家都跑得不快,保持着匀速。陈淮序跑在中间的位置,步伐稳定,呼吸均匀,看起来毫不费力。
夏青棠在主席台上念着加油稿,目光时不时追随着操场上那个白色的身影。她想起陈淮序说“长跑不用配合别人,一个人跑就行”,忽然觉得这句话很像是他的人生写照——他总是安安静静的,不争不抢,不吵不闹,一个人跑在自己的轨道上。
最后一圈的时候,陈淮序开始加速。他超过了一个、两个、三个选手,步伐越来越大,呼吸也越来越重。跑到最后一百米的时候,他已经是第二名了,离第一名只差几步。
看台上九班的学生全站起来了,扯着嗓子喊:“陈淮序!加油!陈淮序!加油!”
夏青棠也站起来了。她忘记了自己在广播席上,忘记了自己面前有麦克风,她只是站起来,看着那个白色的身影冲向终点。
第二名。
陈淮序冲过终点线之后,弯着腰喘了很久。然后他直起身来,下意识地抬头看向主席台的方向。
夏青棠冲他比了一个大拇指。
他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冬天早晨窗户上的一层薄霜,太阳一照就要化掉,但确实存在过。
他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转身走回了大本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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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会结束之后,九班总成绩全校第三。章燕难得地露出了笑脸,说晚上不用上晚自习了,让大家好好休息。
夏青棠收拾好东西,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走。走到操场边上的时候,温庭阳从后面追了上来。
“今天辛苦了。”他走在她旁边,头发还没干,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身上有一股汗水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味道。
“你才辛苦,跑了这么多项目。”夏青棠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擦擦汗。”
他接过来,抽了一张胡乱抹了把脸,然后把剩下的塞进口袋里。
“你播报的时候,念到我的名字了。”
夏青棠愣了一下:“嗯,念到了。第一名嘛。”
“我听到了。”他说,语气很平常,但嘴角翘着,“你念我名字的时候,跟念别人的不太一样。”
夏青棠的脚步顿了一下。
“有……有吗?”她的声音有点发紧,“可能因为是你认识的人,所以——”
“是吗?”他打断她,偏过头来看她。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他的眼睛很亮,像藏着两颗小小的太阳。
“那你念陈淮序名字的时候,也是认识的人,怎么感觉不一样?”
夏青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开玩笑——他说话总是这样,半真半假,让人分不清是认真的还是随口一说。
“我……我没注意。”她低下头,加快脚步往前走。
温庭阳在后面笑了,声音不大,但在傍晚的校园里格外清晰。
“走了,周一见。”他说,然后拐向了另一条路。
夏青棠没有回头。她一直走到校门口,才停下来,捂着胸口大口喘气。
陈淮序从后面走过来,看到她站在门口,脚步放慢了。
“怎么了?脸这么红。”
“没事,走太快了。”她扯了扯嘴角。
陈淮序没有追问。他只是站在她旁边,安静地等她的呼吸平复下来。
两个人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水泥地上交叠在一起,又慢慢分开。
“你今天跑得很好。”夏青棠忽然说。
“嗯。”
“第二名也很厉害了。”
“我知道。”陈淮序的声音很轻,“我本来就不是冲着第一名去的。”
“那你冲着什么去的?”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头,看着她。
那个眼神很短,短到夏青棠差点以为是错觉。但她看到了——他眼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深秋的湖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藏着暗流。
“走吧,公交车要来了。”他收回目光,率先迈开步子。
夏青棠愣了一下,跟上去。
坐在公交车上,她靠着窗户,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温庭阳刚才那句话——“你念我名字的时候,跟念别人的不太一样。”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拿出手机,打开QQ,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看了很久,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她不敢问。怕他回答“开玩笑的”,也怕他回答别的什么。
晚上回到家,她翻开日记本,写:
“运动会结束了。他跑了一百米和四百米,都拿了名次。他冲过终点线的时候看向主席台,我觉得他在看我。他说我念他名字的时候跟念别人不一样。我不知道他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但我知道,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我的心脏差点停掉。”
写完她合上本子,关了灯。
黑暗中,她弯起嘴角,轻轻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
“你念我名字的时候,跟念别人也不一样。只是你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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