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西城的风终于不那么刺骨了。

教室后面的倒计时牌变成了两位数，红色的数字像一只不会闭的眼睛，盯着每一个人。章燕不再骂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让人紧张的平静。她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的时候，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被看穿了——你有没有偷懒，有没有走神，有没有在课桌上趴那多出来的五分钟。

夏青棠的成绩开始波动了。

不是大幅度的下滑，是那种缓慢的、温水煮青蛙式的退步。年级第四到年级第七，年级第七到年级第九。每次考试掉两三名，不多，但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往下沉，像踩在一片沼泽里，越挣扎越深。

她开始失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做不出来的题和追不上的分数。凌晨两三点才能睡着，五点半又要起来。白天上课的时候昏昏沉沉的，眼皮像灌了铅。她不敢睡，就掐自己的手心，掐出一道一道红印子。

温庭阳注意到了。

“你最近怎么了？”三月的某个晚自习结束后，他照例送她回家。两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街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没什么。”她说。

“你骗人的水平真的很差。”

夏青棠沉默了一会儿。“成绩退了。”

“我知道。我看了排名表。”

“你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

“担心我考不好。”

温庭阳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路灯在他身后，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夏青棠，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很认真，认真到让她有点不习惯，“你考年级第一也好，考年级第一百也好，你还是你。我不会因为你考不好就觉得你不行。”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可是我妈——”

“你妈是你妈。”他打断她，“你之前不是说了吗，学医是你自己想做的事。那你就为了自己做。不是为了你妈，不是为了成绩，就是为了你自己。”

“我害怕。”她说，声音很小，小到差点被风声盖住。

“怕什么？”

“怕考不上。怕让所有人失望。怕——”她顿了顿，“怕我其实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厉害。”

温庭阳没有马上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她，安静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动作很生疏，像是在摸一只不太熟的猫。

“你记不记得你之前跟我说过，你想学医是因为想做有用的事，不想再被困住了？”

她点了点头。

“那你现在就在做那件有用的事。你每天做题，每天背书，每天熬到半夜——这些都不是白费的。你已经在路上了。”他把手收回去，插进口袋里，“考不考得上，那是结果。但你做的这些，不会因为结果不好就变得没用。”

夏青棠抬起头看他。他站在路灯下面，表情有点不自在，耳朵红红的，好像刚才说那些话用光了他所有的勇气。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她问。

“跟你学的。”他说，“你以前不是跟我说过吗，‘你不用跟我比，跟自己比就行了’。那我现在也跟你说，你不用跟别人比，跟自己比就行了。”

她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你怎么又哭了？”他慌了，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纸巾，“我说错什么了？”

“没有。”她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你说得很好。”

“那你还哭？”

“高兴的。”

温庭阳看着她，一脸不信。但没再追问，只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跟上来了。

“夏青棠。”他叫她。

“嗯？”

“你要是下次再睡不着，就给我发消息。我陪你聊天。”

“你不睡吗？”

“我睡得着。但你睡不着的时候，我可以不睡。”

她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路灯在他身上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光，像一层薄薄的保护罩。她忽然想，如果时间停在这一刻就好了。不用想成绩，不用想高考，不用想那些让人睡不着的事情。就这样走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什么都不用想。

四月的一个周末，夏青棠在图书馆复习。

她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物理练习册，笔尖停在了一道电磁感应的大题上。她已经做了二十分钟，怎么都推不出正确答案。

手机震了一下。是温庭阳。

“在哪？”

“图书馆。”

“哪个图书馆？”

“就学校旁边那个。”

“等我。”

二十分钟后，温庭阳出现在她对面的座位上。手里拎着两杯奶茶，一杯橘子乌龙，一杯冻柠茶。他把橘子乌龙推到她面前，坐下来，开始从书包里往外掏东西——练习册、草稿纸、笔袋、一包橘子糖。

“你怎么来了？”她问。

“在家看不进去。”他翻开练习册，“在这儿有人盯着，能专心点。”

夏青棠笑了一下。她知道他不是看不进去，他是怕她一个人太闷了。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自写题。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条明亮的界线。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在安静的自习区里格外清晰。温庭阳遇到不会的题就推过来，她在草稿纸上写步骤，推回去。他看完点点头，继续写下一道。

做到下午三点的时候，夏青棠趴在桌上睡着了。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对面的人正看着她。温庭阳手里转着笔，练习册翻到了下一页，但笔尖停在一个地方没动过。

“几点了？”她揉了揉眼睛。

“三点半。你睡了半小时。”

“你怎么不叫我？”

“你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的。”他说，语气很淡，“醒着的时候总是皱着。”

夏青棠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下头继续写题，耳朵红了一小片。

“温庭阳。”她叫他。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她想了想，“谢谢你没有问我要不要休息。你只是坐在这里，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她看到了——他眼睛里有一种她很熟悉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那种“我懂你”的安静。

“我也是。”他说，“你坐在这里，我也觉得不是一个人。”

五月，倒计时变成了三十天。

教室里的气氛绷到了极限。有人开始撕卷子，有人开始哭，有人面无表情地做着一套又一套的模拟题。章燕买了一大箱红牛，放在讲台旁边，说“谁撑不住了就来拿”。那箱红牛两天就没了。

夏青棠的状态反而稳了下来。不是因为她突然变厉害了，是因为她不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了。温庭阳说得对——她已经在这条路上了，能走多远就走多远。结果是什么，她控制不了，但她能控制自己现在有没有在做题。

有一天晚自习，她做理综卷子做到一半，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看向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窗户像一面镜子，映出教室里的灯光和每个人的脸。她看到温庭阳坐在斜前方，正低着头写东西，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看了几秒，转回来继续做题。

下课的时候，一张纸条从前面递过来。

“你刚才看我干嘛？”

她写：“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感觉到的。”

她盯着“感觉到的”四个字看了几秒，在下面写：“没什么，就是看看。”

纸条递回去，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了。上面多了一行字：“看够了吗？没看够下次我转过来让你看，别偷看。”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抽屉里，没有回。但她能感觉到，他在后面笑了。

六月，倒计时变成了个位数。

学校停了晚自习，让大家回家调整状态。最后一天上课的时候，章燕站在讲台上，看着全班，沉默了很久。

“该说的我都说了。”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不该说的也说了不少。你们烦我也烦。但今天之后，想听我骂你们也听不到了。”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嗡嗡的声音。

“祝你们——”她顿了顿，“祝你们都去到想去的地方。”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背对着全班挥了一下手，没有回头。

教室里沉默了几秒，然后有人开始鼓掌。掌声越来越大，夹杂着哭声和笑声。夏青棠坐在座位上，跟着鼓掌，鼓着鼓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她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高三这一年，太长了，长到她以为永远过不完。但现在真的要结束了，她又觉得太快了，快到她还没来得及好好记住每一个细节。

放学的时候，温庭阳在校门口等她。

“你哭过了？”他看了她一眼。

“没有。”她吸了吸鼻子。

“骗人。眼睛都肿了。”

她没说话。两个人并肩往街上走，走到街心公园的时候，他在长椅上坐下来。

“坐一会儿？”

她点了点头，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六月的晚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

“夏青棠。”他叫她。

“嗯？”

“考完试你想干嘛？”

“不知道。睡觉吧。睡三天三夜。”

他笑了。“然后呢？”

“然后——”她想了想，“然后去看海。你说过的，下次带我去。”

他愣了一下。“你还记得？”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掌很暖，指尖有一点薄茧，是写字磨出来的。他握得不紧，但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那说好了。”他说，“考完试，去看海。”

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路灯照在他们手上，在地面投下一小片重叠的影子。

“好。”她说。

他们在长椅上坐了很久，久到路灯亮起来，久到星星一颗一颗地出现在天上。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让她觉得安心。这一年太长了，长到她以为自己撑不过去。但此刻，坐在这里，手被他握着，她觉得一切都值得。

回到家，夏青棠翻开日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高三结束了。这一年很苦，但我不后悔。因为我遇到了一个人，他让我知道，我不需要什么都搞得定。搞不定的时候，他在。”

她写完之后看了一会儿，又加了一句：

“后天就高考了。我不知道我会去哪里……”

她合上日记本，关了灯。窗外有星星，很亮，很远。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轻轻地说了一句：“明天见。”

不是对谁说的。但她知道，有人会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