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过头,看着旁边的陈淮序。他正看着窗外,侧脸被阳光照得发亮,表情很平静。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问。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你也去宁城。”
他沉默了一会儿。“告诉你又怎样?”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告诉他了又怎样?她不会改变自己的志愿,他也不会改变他的。他们还是会在同一架飞机上,去同一个城市,只是多了一个“我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去宁城?”她换了一个问法。
他转过头来,看着她。那个眼神很短,但她看到了——他眼睛里有一种她见过很多次但始终读不懂的东西。像深秋的湖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藏着暗流。
“因为那边的自动化专业不错。”他说。
一样的回答。但这一次,夏青棠觉得他没有说全部的实话。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从舷窗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扶手上切出一条明亮的界线。陈淮序低下头,从背包里掏出一本书,翻开,开始看。夏青棠看了一眼封面——是自动化专业的一本教材,很厚,全是英文。
“你已经在看这个了?”
“提前预习一下。”他翻了一页,“大学的课比高中难,不提前看怕跟不上。”
夏青棠看着他那本书,又看了看窗外。云层在下面铺成一片白色的海洋,阳光刺眼得让人想闭上眼睛。她忽然想起高二那年,他转学来的第一天,坐在她后面,轻声说“我们以前见过吗”。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人会一直在她身边。高中三年,他帮她讲题,帮她整理笔记,帮她查大学资料。他从来不说多余的话,不做多余的事。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刚好落在她最需要的地方。
“陈淮序。”她叫他。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翻书的手停了一下。很短的一下,短到她差点以为是错觉。然后他继续翻了一页。
“因为你值得。”他说。
夏青棠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书页上,表情很平静。但她注意到,他握着书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我不是——”她开口,又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我知道。”他打断她,“你不用说什么。”
飞机在云层上面飞行,发动机的声音嗡嗡的,像一个巨大的摇篮曲。夏青棠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蓝天,忽然觉得很困。昨晚她几乎没睡,翻来覆去地想今天的事,想温庭阳,想程静娴说的话,想那个陌生的城市。
“睡一会儿吧。”陈淮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到了我叫你。”
“我不困。”她说完就打了一个哈欠。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很轻,像风吹过湖面,泛起一点点涟漪。“睡吧。”
她闭上眼睛。飞机的轰鸣声渐渐变得模糊,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在半梦半醒之间,她感觉到有人把一件衣服盖在了她身上。很轻的动作,像是怕吵醒她。衣服上有淡淡的皂角香,很干净的味道。
她不知道睡了多久。醒过来的时候,飞机正在下降。窗外的云层变成了灰色,能看到下面的城市了——楼房、街道、河流,密密麻麻的,像一张巨大的网。她的身上盖着一件外套,是陈淮序的。
“醒了?”他坐在旁边,手里还拿着那本书,翻到了很后面。
“嗯。”她把外套递还给他,“谢谢。”
他接过来,叠好,放回背包里。夏青棠转过头看着窗外。城市越来越近,能看到路上的车了,像蚂蚁一样在灰色的道路上爬行。她的心脏跳了一下——这就是宁城。她以后要生活五年的地方。
飞机落地的时候颠了一下,她的身子往前倾,下意识地抓住了扶手。陈淮序在旁边稳稳地坐着,看了她一眼。“紧张?”
“没有。”她松开扶手,“就是没经验。”
他笑了一下,没说什么。飞机在跑道上滑行,窗外的风景慢慢地往后退。远处的航站楼上写着“宁城”两个字,很大,很醒目。夏青棠盯着那两个字,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害怕,也不是兴奋,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是终于到了的感觉。
飞机停稳了。广播里传来乘务员的声音,提示大家拿好行李、有序下机。陈淮序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拿下自己的登机箱,又帮她把背包取下来。
“走吧。”他说。
两个人跟着人流往出口走。走出到达大厅的时候,夏青棠看到外面有很多人举着牌子接机。她停下来,掏出手机开机。屏幕亮起来,一下子涌进来好几条消息。程静娴的、贺梓萱的、方若涵的,还有温庭阳的。
“到了吗?”温庭阳的消息在最上面。
她回:“到了。刚下飞机。”
“那就好。宁城冷不冷?”
“不冷。挺暖和的。”
“那就行。去学校安顿好了跟我说。”
“好。”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抬起头。陈淮序站在旁边,手里拎着登机箱,正在看手机。他大概也在给家里报平安。
“你怎么去学校?”她问。
“坐地铁。你呢?”
“学校有大巴接。”
他点了点头。“那走吧。”
两个人往出口走。走到分流的地方,他停下来。
“夏青棠。”
“嗯?”
“以后——”他顿了顿,“有什么事可以找我。两个学校离得不远。”
“好。”她说。
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地铁站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她看到了——他在笑。那种很轻的笑,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放下了什么。
她站在到达大厅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然后她转身,往学校大巴的方向走。
坐在大巴上,她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宁城。街道很宽,两边的行道树是梧桐,叶子还是绿的。空气里有北方城市特有的干燥味道,但比西城多了一点什么。她说不上来。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淮序的消息。“到学校了吗?”
“还在大巴上。你呢?”
“刚上地铁。宁城的地铁比西城的新。”
她笑了一下。“你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嗯。”
她又笑了一下。然后打了一行字:“陈淮序,谢谢你。不是今天,是这三年。”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按了发送。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句:“不客气。到了跟我说一声。”
“好。”
她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大巴在宁城的街道上慢慢地开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想:一千二百公里。从西城到宁城。她来了。
而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她不是一个人。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