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宁城,比西城凉得快。
夏青棠到学校的第一天,就感受到了这座北方城市的脾气。风从辽河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一丝凉意,跟她想象中的东北不太一样——她以为会很冷,但九月的阳光还是暖的,照在脸上,像秋天最后一点余温。
宿舍在七号楼四层,四人间,上床下桌。她到的时候,已经有人在了。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女孩,短发,圆脸,正往柜子里塞东西,动作利落得像在打仗。
“你好!我叫姜禾,滨城来的。”女孩转过身来,冲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你哪儿的?”
“西城。”夏青棠把行李箱拖进来,有点拘谨。
“西城?那可远了!”姜禾瞪大了眼睛,“你一个人来的?”
“嗯。”
“厉害。”姜禾竖起大拇指,“我妈送我来的,在楼下帮我搬东西呢。”
话音刚落,一个中年女人扛着一卷凉席冲进来,嘴里喊着“禾禾你看这个凉席行不行”,看到夏青棠愣了一下,然后热情地笑了:“哎哟,来新同学了!你好你好,我是禾禾妈妈。”
夏青棠被这阵势吓了一跳,赶紧说“阿姨好”。姜禾妈妈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转头对姜禾说:“你看人家,一个人来的,多独立。你以后跟人家学学。”
“知道了知道了——”姜禾拖长了音调,冲夏青棠挤了一下眼睛。
夏青棠忍不住笑了。她忽然觉得,这个陌生的城市,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另外两个舍友下午才到。一个叫苏晚晴,冰城人,个子很高,说话带着一股浓浓的东北味儿,进门第一句话是“这屋暖气片好使不”。夏青棠说不知道,她点了点头,蹲下来摸了一下暖气片,满意地说“还行”。另一个叫林知予,江城人,说话轻声细语的,带了一大箱子零食,挨个分给她们,说“以后多多关照”。
四个人忙活了一下午,铺床、擦桌子、归置东西。姜禾话最多,从滨城的海鲜聊到高中的班主任,又从班主任聊到她前桌那个男生。苏晚晴话不多,但每一句都精准地戳中笑点。林知予在旁边安静地听,偶尔插一句,声音软软的,像棉花糖。
夏青棠坐在自己的床上,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热闹。很热闹,很新鲜,像一扇门在她面前打开了,门后面是她从来没见过的世界。
但热闹退去的时候,安静就显得格外安静。
晚上九点多,三个人各自窝在床上刷手机。姜禾在跟她妈视频,声音压得很低,偶尔笑一声。苏晚晴戴着耳机看剧,林知予在看书。夏青棠躺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拿出手机,打开了和温庭阳的聊天框。
她打了一行字:“在干嘛?”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等了大概三十秒。对话框里弹出一张照片——一个男生宿舍,桌上堆着外卖盒和矿泉水瓶,一个光膀子的男生从画面边缘走过,被温庭阳截掉了半个身子。
“刚吃完外卖。你呢?安顿好了?”
“嗯。舍友人挺好的。”
“那就行。宿舍怎么样?”
“还行。四人间,上床下桌。比高中好。”
“那肯定的。大学嘛。”
她盯着“大学嘛”三个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对话框空着,光标一闪一闪的。
“你吃饭了吗?”他问。
“吃了。食堂的饭,还挺好吃的。”
“那就行。别老吃外卖。”
“你还好意思说我?”
他发了一个“嘿嘿”的表情包。夏青棠笑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字:“你那边热不热?西城今天多少度?”
“热死了。三十二度。你们那边呢?”
“二十度左右。有点凉。”
“那你多穿点。别感冒了。”
“知道了。”
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对话框又空了。她盯着屏幕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最后发出来的是:“早点睡。明天还有事吧?”
“嗯。明天开学典礼。”
“那早点休息。”
“你也是。”
“晚安。”
“晚安。”
她放下手机,翻了个身。宿舍里很安静,姜禾已经挂了电话,苏晚晴的剧也关了,林知予关了台灯。只有走廊上的灯从门底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光线。
她闭上眼睛。今天发生的事在脑子里转——机场、飞机、陈淮序、宿舍、姜禾的大嗓门、苏晚晴的冷笑话、林知予的零食。还有温庭阳那句“那就行”。她忽然觉得,宁城和西城之间的一千二百公里,在这一刻变得特别具体。不是地图上的距离,是她说“晚安”的时候,他不在身边。
开学典礼在第二天上午。全校新生站在操场上,黑压压的一片,校长在台上讲话,声音通过音箱传出来,带着滋滋的电流声。夏青棠站在临床医学专业的方阵里,前后左右都是不认识的人。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眯着眼睛看台上的校长,听他说“欢迎你们来到宁城医科大学”,听他说“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医学生了”。
医学生。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翘了起来。
典礼结束后,姜禾拉着她去逛校园。“你知道咱们学校有多大吗?我刚才查了一下,一千五百亩!”姜禾一边走一边比划,“比我们高中大十倍!”
“你高中多大?”
“一百五十亩。”
夏青棠笑了。两个人走过图书馆、教学楼、实验楼,走到操场边上的时候,姜禾忽然停下来。
“你看那边。”她指着远处的一栋楼,“那是基础医学楼,我们临床的以后应该经常去。”
夏青棠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是一栋灰色的楼,不高,但很大,窗户密密麻麻的,像蜂巢。她盯着那栋楼看了几秒,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以后五年,她会在那栋楼里上课、做实验、背那些厚得能砸死人的书。这个念头让她有点兴奋,又有点害怕。
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是温庭阳发来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教室,黑板上写着“计算机导论”,前面坐着一排排的脑袋。
“开学典礼。校长讲了一个小时,我差点睡着了。”
她笑了一下,回:“我们也是。站了一个小时,腿都酸了。”
“你们站着?我们坐着。”
“你们待遇太好了。”
“那是。”
她盯着那个“那是”,嘴角翘起来。姜禾在旁边探头看了一眼,八卦地问:“谁啊?”
“朋友。”
“什么朋友?”姜禾拖长了音调,“男朋友?”
夏青棠的脸红了一下。“嗯。”
“哦——”姜禾拉长了声音,一脸“我懂了”的表情,“异地?”
“嗯。他在西城。”
“那挺辛苦的。”姜禾的语气忽然认真了一些,“我高中同学也有异地恋的,没撑过三个月。”
夏青棠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姜禾可能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赶紧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说——”
“我知道。”夏青棠打断她,“没关系。”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姜禾换了个话题,开始讲滨城的海鲜,夏青棠听着,偶尔插一句,但脑子里还在想刚才那句话。没撑过三个月。她和温庭阳会撑多久?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每次手机震的时候,她都会心跳加速。每次他说“晚安”的时候,她都觉得这一千二百公里好像也没那么远。
开学第一周,新鲜感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新的城市、新的学校、新的朋友、新的课程。一切都是新的,一切都是陌生的,但那种陌生让人兴奋,而不是害怕。
夏青棠开始习惯大学的生活。早上八点的课,她会提前半小时到教室,占一个靠前的位置。课间的时候,姜禾会从后面的座位跑过来,趴在她桌上说“刚才那个知识点你听懂了吗”,然后两个人一起翻书。中午去食堂吃饭,她发现食堂的锅包肉很好吃,酸甜口的,跟她以前吃过的都不一样。下午没课的时候,她会去图书馆,找一个靠窗的位置,把解剖学的课本摊开,一页一页地看。
但每天晚上的视频通话,是雷打不动的。
通常是十点左右,她洗漱完,躺在床上,戴上耳机,给温庭阳发一个“在吗”。然后他的视频请求就弹过来了。
屏幕里的温庭阳,总是在不同的地方。有时候在宿舍,背景是乱糟糟的床铺和桌子;有时候在走廊,光线昏暗,他的脸被手机屏幕照亮;有时候在操场,背景是跑道和路灯,他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你今天干嘛了?”他总是先问这个问题。
“上课。解剖学。”她把手机靠在枕头旁边,侧躺着看他,“老师讲骨骼系统,讲了一下午。”
“听得懂吗?”
“还行。就是东西太多了,记不住。”
“那你多看看书。别光听课。”
“知道了。”她顿了顿,“你呢?你今天干嘛了?”
“上课。编程课,老师讲C语言,我差点听睡着了。”
“你不是说想学计算机吗?怎么还听睡着了?”
“想学和听得进去是两回事。”
她笑了一下。屏幕里的他也在笑,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她忽然很想伸手摸一下他的脸,但手指触到的是冰凉的手机屏幕。
“夏青棠。”他叫她。
“嗯?”
“你那边冷不冷?”
“还行。十几度。”
“那多穿点。别臭美,穿那么少。”
“我没有臭美。”
“你上次穿那件薄外套,一看就不暖和。”
她愣了一下。他连这个都记得。
“知道了。”她说。
“嗯。”他顿了顿,“早点睡。明天还有课。”
“你也是。”
“晚安。”
“晚安。”
视频挂断了。屏幕暗下来,恢复成聊天框的样子。她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手机,翻了个身。宿舍里很安静,姜禾已经睡了,呼吸声均匀而绵长。苏晚晴的床帘里透出一丝手机的光,林知予的台灯还亮着,在床帘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想,一千二百公里。坐飞机要两个半小时,坐火车要十一个小时。她在手机地图上量过,从宁城医科大学到西城理工大学,直线距离一千二百一十七公里。她不知道这个距离算不算远。她只知道,每天晚上十点,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就坐在她对面。屏幕暗下去的时候,他就回到了一千二百公里之外。
周末的时候,姜禾拉着她去逛街。
学校旁边有一条街,全是小吃店和杂货铺。两个人从街头逛到街尾,姜禾买了一双袜子,夏青棠买了一袋橘子糖。
“你怎么这么爱吃橘子味的?”姜禾看着她手里的糖,一脸不解。
“习惯了。”她说。
姜禾没追问,拉着她去吃烤冷面。两个人坐在路边的长椅上,一人捧着一碗,热气糊了一脸。
“夏青棠。”姜禾忽然叫她。
“嗯?”
“你男朋友是什么样的?”
夏青棠愣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好奇嘛。”姜禾咬了一口烤冷面,“你每天晚上都跟他视频,我想知道他是怎样的人。”
夏青棠想了想,说:“他很高,很白,耳朵总是红的。”
“耳朵红?”姜禾笑了,“这么可爱?”
“他不可爱。他——”她顿了顿,“他有时候挺欠的,说话老气人。但他对我也挺好的。”
“怎么个好法?”
夏青棠想起那个橘子糖的罐子,想起他说“搞不定的时候跟我说”,想起他站在路灯下面,说“我好像有点喜欢你了”。她把这些话咽回去,只说了一句:“他会记住我说过的话。”
姜禾看着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那挺好的。”
“嗯。”
两个人继续吃烤冷面。街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小街照得暖洋洋的。夏青棠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温庭阳。“学校旁边的小吃街,很热闹。”
他秒回了一个语音。她点开,听到他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带着笑:“你又在吃?你不是说要减肥吗?”
她回了一个语音:“我没有说要减肥。是你说的。”
“那是我记错了?”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肯定是你记错了。”
“行吧行吧,我记错了。你多吃点,别饿着。”
她笑了一下,把手机揣进口袋。姜禾在旁边看着,摇了摇头。“你笑得好傻。”
“没有。”
“有。”姜禾站起来,把吃完的烤冷面盒子扔进垃圾桶,“走吧,回去了。”
两个人往回走。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水泥地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夏青棠走在姜禾旁边,听着她叽叽喳喳地讲明天要吃什么,忽然觉得,这个陌生的城市,正在慢慢地变得熟悉。
晚上回到宿舍,她躺在床上,翻开日记本。这是她从高中带过来的习惯,虽然现在写得没有以前那么频繁了。
她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来宁城一周了。学校很大,食堂的锅包肉很好吃。舍友人都很好,姜禾话最多,苏晚晴最安静,林知予最温柔。一切都很好。但每天晚上十点,手机亮起来的时候,才是这一天最好的时候。”
她写完之后看了一会儿,又加了一句:“一千二百公里。他在西城。我在宁城。但他说晚安的时候,我觉得他就在我旁边。”
她合上日记本,关了台灯。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窗帘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轻轻地说了一句:“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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