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下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弯弯曲曲的河流。她以前睡不着的时候经常盯着这道裂缝看,数它分了多少岔,拐了几个弯。现在它还在那里,一点都没变。但她变了。
寒假的日子,比夏青棠想象中过得快。
每天早上,温庭阳会发一条消息问她“起了吗”。如果她说“没”,他就说“那再睡会儿”。如果她说“起了”,他就说“那我来接你”。然后他会骑着那辆旧电动车,到她家楼下,按一声喇叭。她听到喇叭声就往下跑,跑得气喘吁吁的,坐到后座上,搂着他的腰。
“吃什么?”他问。
“随便。”
“那就去老地方。”
老地方是学校旁边的那家早餐店,卖豆浆油条和豆腐脑。两个人从高中就吃,老板认识他们,每次看到他们一起来就笑。“又来了?考上大学了还天天来。”温庭阳就说“馋了”,老板就多给他们加一勺卤汁。
吃完早饭,他们会在街上逛一会儿。其实也没什么好逛的,西城就这么大,几条街,几个商场,走来走去都是那些地方。但两个人一起走,就觉得哪里都新鲜。
“你记不记得这里?”温庭阳指着一个路口,“你以前放学老走这条路。”
“你怎么知道?”
“我跟着你走过。”
她愣了一下。“你跟踪我?”
“什么叫跟踪?顺路。”他的耳朵红了。
她笑了,挽住他的胳膊。“那现在呢?还顺路吗?”
他低下头看了她一眼,耳朵更红了。“顺。哪都顺。”
有时候他们会去高中的学校。寒假里校园空荡荡的,操场上有几个小孩在踢球,教学楼的门锁着,但走廊可以走。两个人并排走在走廊上,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你以前坐那个位置。”她指着教室靠窗的座位。
“你坐我后面。”
“嗯。你老是转过来问我题。”
“那是给你机会。”
“什么机会?”
“让你多看看我。”
她瞪了他一眼,但嘴角翘着。“不要脸。”
他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现在可以随便看。不用偷看了。”
她把他的手拍开,但心里暖洋洋的。她想起那些年的自己——躲在走廊的栏杆后面,假装路过他的座位,在日记本里写满他的名字。那些小心翼翼的、不敢出声的喜欢,现在都变成了可以光明正大说出口的话。
有一天晚上,两个人去街心公园散步。冬天的公园很冷,没什么人,路灯把长椅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人走了一会儿,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来。
“冷吗?”他问。
“有点。”
他把外套拉开,把她裹进去。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咚咚咚的,跟她的一样快。
“温庭阳。”她叫他。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没有在一起,现在会怎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想过。”
“然后呢?”
“然后觉得挺可怕的。”
她抬起头看他。路灯在他身后,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样子。
“如果没有你,”他顿了顿,“我可能还是那个混日子的。上课睡觉,考试及格就行,大学随便上一个。不会想要努力,不会想要变得更好。”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吗?”
“以前是。”他低下头看她,“后来不是了。”
她没有说话,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他的心跳还是很快,咚咚咚的,像在敲一扇门。
“夏青棠。”他叫她。
“嗯?”
“你在宁城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
“每天。”
“每天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都想。”她顿了顿,“上课的时候想,吃饭的时候想,睡觉前最想。”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我也是。”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都没说话。冬天的公园很安静,只有风穿过树枝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觉得这一刻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就这样待着,就很好。
“夏青棠。”
“嗯?”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什么东西。
“我想亲你。”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路灯在他身后,他的脸藏在阴影里,但她能看到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那天在讲台上吃橘子时看着她的样子。
她没有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
他的吻落在她嘴唇上,很轻,像一片雪花。她感觉到他的呼吸,温热的,带着橘子糖的甜味。他的嘴唇有点干,大概是冬天风吹的,但很软,软得像那年在图书馆,他把橘子乌龙推到她面前时,杯壁上凝着的水珠。
时间在那一刻停住了。
一千二百公里,四个月,一百二十一天。所有的等待、想念、不安、不确定,都在这个吻里化成了糖水,慢慢地、慢慢地,淌进心里。
他先退开。耳朵红得像被火烧过,眼睛不敢看她。“那个——”
她没让他说完,伸手拉住了他的衣领,把他拽回来,重新吻上去。这一次不再是轻轻的一碰,而是真正的、用力的、想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揉进去的吻。
她感觉到他的手收紧,把她圈得更紧。他的嘴唇从她嘴角移到脸颊,移到额头,最后埋在她头发里。
“夏青棠。”他的声音哑哑的。
“嗯。”
“我好像比昨天更喜欢你了。”
她笑了,把脸埋进他胸口。“我也是。”
回家的路上,他牵着她的手。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明天还出来吗?”他问。
“出来。”
“去哪?”
“随便。”
他笑了一下。“那我来接你。”
“好。”
走到她家楼下,他停下来。她也停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像第一次约会的小情侣,不知道该怎么告别。
“上去吧。”他说。
“嗯。”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他还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
“温庭阳。”
“嗯?”
“今天很开心。”
他笑了,那种笑不是平时吊儿郎当的笑,是真正的、从心底溢出来的笑,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
“我也是。”
她转回头,快步走进了单元门。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靠着墙,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太快了,快到她觉得整栋楼都能听到。
她拿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到家了。”
“嗯。早点睡。”
“你也是。”
“晚安。”
“晚安。”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抱在怀里,慢慢走上楼。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但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那天晚上,她躺在熟悉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她想起他的吻,想起他说“我好像比昨天更喜欢你了”,想起他在路灯下看着她的样子。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在黑暗中笑了很久。
然后她翻开日记本——从宁城带回来的那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
“今天,我们接吻了。橘子味的。跟我想象中一样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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