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宁城，冷得像一个冰窖。

期末考试周临近，整栋图书馆都弥漫着一种紧绷的气氛。夏青棠坐在三楼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摊着病理学的课本，荧光笔划了一行又一行，但那些字在脑子里根本停留不住。她盯着“细胞损伤与修复”那一章，已经看了四十分钟，一页都没翻过去。

不是看不懂。是看不进去。

手机放在桌角，屏幕朝下。她每隔一会儿就拿起来看一眼——没有消息。没有通知。什么都没有。她和温庭阳的上一次对话，停留在昨天早上。她发了一句“早安”，他回了一个“早”。然后对话框就安静了，像一潭结了冰的湖。

她告诉自己不要看。他忙，她也忙。期末周，大家都忙。但她控制不住。每次手机震一下，她的心脏就跟着跳一下。然后她拿起来看——不是他。是班群的通知，是姜禾问她吃不吃夜宵，是公众号的推送。每一次都不是他。她把手机扣回去，继续看书。看了两行，又拿起来看了一眼。

“你还好吗？”她给温庭阳发了一条消息。

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她把手机塞进书包里，逼自己集中注意力。细胞水肿、脂肪变、玻璃样变……那些名词在课本上整整齐齐地排着队，但她的脑子里全是乱的。

晚上回到宿舍，姜禾正在跟家里人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偶尔笑一声。苏晚晴在看剧，林知予在写实验报告。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每一天。夏青棠洗漱完，躺在床上，拿起手机。温庭阳回了一条消息，是晚上九点发的，距离她问“你还好吗”已经过去了六个小时。

“还行。在写大作业。”

六个小时。她等了六个小时，等来一句“还行”。她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问他为什么回得这么晚，想问他为什么不主动找她，想问他还记不记得她今天考了一门很难的试。但她一个字都没打。因为问了也没有用。他会说“在忙”，会说“没看到”，会说“忘了”。然后她就会原谅他。然后下一次，还是一样。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把树枝刮得啪啪响。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但脑子里全是乱的，像一团被人揉皱的纸，怎么都展不平。

第二天中午，夏青棠从考场出来，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病理学考得还行，但她的状态很差。考试的时候走神了好几次，盯着卷子发呆，脑子里全是温庭阳的脸。

手机震了。她的心跳加速了一下——是陈淮序。

“你们学校门口新开了一家饺子馆，听说不错。要不要一起去尝尝？”

她盯着那条消息，愣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有跟陈淮序联系了。上一次见面还是开学的时候，他在她学校门口等了她一会儿，给了她一袋橘子。后来她忙，他也忙，两个人就渐渐断了联系。她犹豫了一下，回了一个“好”。反正她也要吃饭，反正她不想一个人待着。

二十分钟后，她在学校门口见到了陈淮序。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围巾裹得很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看到她出来，他摘下半边围巾，冲她笑了一下。

“你瘦了。”他说。

“你也是。”

两个人并肩往街上走。宁城的冬天风很大，吹在脸上像刀割。夏青棠缩着脖子，把手揣进口袋里。陈淮序走在她左边，替她挡掉了大半的风。

“最近怎么样？”他问。

“还行。期末了，有点忙。”

“我也是。自动化的实验报告多得要命。”

“你以前不是最喜欢做实验吗？”

“喜欢和做不完是两回事。”

她笑了一下。他也笑了。两个人走进饺子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店里暖气很足，玻璃窗上蒙着一层水雾。老板拿来菜单，陈淮序翻了翻，问她吃什么。

“韭菜鸡蛋。”她说。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在菜单上勾了一笔。又点了两盘肉馅的，一盘酸菜的，还有两瓶北冰洋。

“你还记得我爱吃韭菜鸡蛋。”她说。

“当然记得。”他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饺子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蘸着醋和辣椒油，咬一口，汤汁在嘴里化开。夏青棠吃了几个，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不是因为饺子好吃，是因为——她已经很久没有跟一个人这样安安静静地吃一顿饭了。不用等消息，不用猜对方在想什么，不用小心翼翼地措辞。就是吃饭。纯粹的、简单的、不用费任何力气的吃饭。

“你怎么了？”陈淮序看着她的眼睛。

“没什么。辣椒油呛的。”

他没有追问。只是把纸巾推到她面前，然后继续吃饺子。夏青棠擦了擦眼睛，低下头，夹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

“陈淮序。”她叫他。

“嗯？”

“你有没有觉得很累的时候？”

他沉默了一会儿。“有。”

“那你怎么撑过来的？”

他想了想，说：“就——撑过去。没有别的办法。”他顿了顿，“但有时候，有个人在旁边，会好一点。”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正低头倒醋，表情很平静，好像只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她知道，他说的“有个人”，是她。从高二到现在，他一直都在。不远不近，不吵不闹。她开心的时候他不在，她难过的时候他总在。她以前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现在才知道，没有什么是理所当然的。

“谢谢你。”她说。

“谢什么？”

“谢谢你请我吃饺子。”

他笑了一下。“不客气。”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在雪地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晕。陈淮序送她回学校，两个人并肩走在街上，谁都没说话。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到了。”

“嗯。”

“夏青棠。”他叫她。

“嗯？”

“如果你有什么不开心的，可以跟我说。”他顿了顿，“不用一个人扛。”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路灯在他身后，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像高二那年，他在教室里敲她的桌角，说“别走神了好好听课”。

“好。”她说。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冲她挥了一下手。她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校门。

回到宿舍，夏青棠坐在床上，拿出手机。温庭阳发了一条消息，是半个小时前的。“你今天考得怎么样？”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应该回“还行”，应该问他“你吃饭了吗”，应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但她做不到。她已经装不下去了。

“温庭阳。”她打字，“我们能不能好好谈一谈？”

他回得很快。“谈什么？”

“谈我们。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忙。”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忙的？从三月份？从五月份？从上学期？”她打这些字的时候手指在发抖，“你告诉我，你到底在忙什么？”

“我在忙大作业。在忙实习。在忙期末。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我要你回我消息。我要你主动给我打电话。我要你记得我说过的话。我要你——”她顿了顿，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她要说的是“我要你像以前一样喜欢我”。但她打不出来。因为打出来就承认了——他已经不像以前一样喜欢她了。

“夏青棠，我真的很累。”

“我也很累。”

“那你想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