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三下的那个春天,夏青棠以为分手后的日子会像电影里演的那样——某个清晨醒来,忽然释然,然后阳光明媚,万物晴朗。但不是。现实不是电影。现实是,分手后的每一天都跟前一天一模一样。起床,上课,实验,图书馆,睡觉。日子像一条笔直的公路,没有弯道,没有起伏,一眼望得到头。她以为自己会很难过,但事实上,她只是很空。那种空不是悲伤,不是痛苦,是心里有一个地方被人挖走了,留下一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呼呼的,什么都填不满。
五月的一个傍晚,她在整理书桌的时候翻到了高中的日记本。封面上有一小块水渍,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弄的了。她翻开第一页,看到自己十七岁时写的字——“开学第一天,他踹开教室门走进来。他叫温庭阳。名字好好听。”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日记本合上,塞回抽屉最里面。
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些零零碎碎的画面——他在讲台上吃橘子,全班都在笑,只有他看着她说“夏青棠,你要吃一个吗”。他在走廊上回头看她,所有人都朝前走,只有他转过头来。他站在路灯下面,说“我好像有点喜欢你了”。那些画面像一部老电影,在她的脑子里循环播放,停不下来。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想,她喜欢的不是现在的温庭阳。她喜欢的是十七岁的温庭阳,是那个在阳光下肆意张扬的少年,是那个会在晚自习偷吃橘子、会被班主任抓到讲台上表演的男孩。那个人已经不在了。或者说,他还在,但他已经不是那个样子了。她喜欢的,是一段回不去的时光。
六月的一个深夜,夏青棠在日记本上写了一段话。她已经很久没有写日记了,但那天晚上,她忽然很想写。窗外的月光照在桌面上,她把台灯调暗,一笔一画地写:“今天在食堂看到一个人,背影很像他。穿白色T恤,高高瘦瘦的。我盯着那个人看了很久,直到他转过头来——不是他。我松了一口气,又有点失落。我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也许我期待的,不是他,是十七岁那年,他递给我一个橘子时,我心跳漏掉的那一拍。”
她把日记本合上,关了灯。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那个洞还在,风还在灌。但她知道,总有一天,它会自己合上的。
大三的暑假,夏青棠没有回家。她找了一份医院的见习,在宁城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病理科。每天早出晚归,看切片,写报告,跟在带教老师后面记笔记。程静娴在电话里说“你又不回来”,语气里有失望,但没有勉强。夏青棠说“明年回”,程静娴说“好”。
见习的日子很忙,忙到她没有时间想那些有的没的。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坐四十分钟公交到医院,换上白大褂,坐在显微镜前看一整天的切片。带教的周医生问她:“你一个临床的,怎么来病理科见习?”她说:“想多学点东西。”周医生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但那天下午,周医生多给了她一份罕见病的切片,说“你看看这个”。她看了很久,记了满满两页笔记。
晚上回到宿舍,累得倒头就睡。没有时间失眠,没有时间写日记,没有时间想温庭阳。她以为这样就好了。但有一天晚上,她从医院回来,在公交车上看到窗外有一对情侣在等红灯。男孩牵着女孩的手,女孩在笑。她盯着那两个人,忽然想起温庭阳也这样牵过她的手。那是在西城的街心公园,冬天,他的手很暖,她舍不得松开。公交车启动了,那对情侣消失在窗外。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眼眶有点热,但没有哭。
大四开学,夏青棠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去日本留学。
这个念头不是突然冒出来的。大二的时候,她旁听过一次学校组织的留学宣讲会,当时只是随便听听。但分手之后,她开始认真地想这件事。她想离开这里,去一个全新的地方,没有人认识她,没有过去的影子。她查了很多资料,东京大学、京都大学、大阪大学,每一所的医学部她都研究了很久。最后她锁定了目标——日本医科大学,研究生的方向是生物制药。那是她高中有过的梦想,搁置了几年,现在又捡了回来。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陈淮序。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怕他说“很好”,也怕他说“不要去”。她怕他的任何反应,因为她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但陈淮序还是知道了。
十月的某个周末,他在图书馆找到她。她坐在三楼的老位置,面前摊着日语教材,正在背五十音图。他在她对面坐下来,看了一眼那本书。
“你要去日本?”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借的这本书,图书馆只有一本,是我帮你预约的。”
她忘了。图书馆的日语教材只有一本,她在系统里预约的时候,显示前面还有一个人在等。她以为是哪个学弟学妹,没想到是他。
“你也在学日语?”她问。
“嗯。”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想去。”
她没有追问。她低下头,继续背那些弯弯曲曲的假名。他在对面坐着,翻开自己的书,开始看。两个人就这样坐了一下午,谁都没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条明亮的界线。她偶尔抬起头,看到他正低头看书,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她忽然想起高三那年,他也是这样坐在她对面,安安静静地陪她复习。那时候她心里有别人。现在呢?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在。一直都在。
大四的日子过得很快。上课、实验、日语课、留学申请。夏青棠把自己的时间排得满满的,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她考了日语等级考试,准备了研究计划书,联系了日本的教授。每一步都很难,但她一步一步地走下来了。
偶尔,她还是会想起温庭阳。不是在刻意的时刻,而是在一些意想不到的瞬间——比如在食堂看到锅包肉的时候,比如在图书馆听到翻书声的时候,比如在街上闻到橘子味的时候。那些瞬间很短,短到她来不及难过,就已经过去了。她把这些瞬间记在日记本里,有时候是一句话,有时候是一个词。“今天在超市看到橘子糖,拿起来又放下了。”“梦到高中,他在讲台上吃橘子。全班都在笑,他看着我。”“西城下雪了。不知道他冷不冷。”那些碎片像秋天的落叶,一片一片的,落在地上,铺成一条长长的路。她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但她知道,她正在慢慢地往前走。
大四的寒假,夏青棠回了一趟西城。程静娴到车站接她,看到她第一句话就是“又瘦了”。她说“没有”,程静娴没再说什么。回到家,她发现自己的房间被重新收拾过了。书桌擦得很干净,床单是新换的,那罐橘子糖的罐子被放在了书架的顶层。她盯着那个罐子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拿下来,放进了抽屉里。
那天晚上,她在街上走了一圈。西城的变化不大,还是那些街道,那些路灯,那些灰扑扑的楼房。她走到高中的学校门口,停下来。校门锁着,操场上的篮球架在路灯下投下长长的影子。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她想起高三那年,她在操场上踩雪,他在走廊上看着她笑。那时候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持续下去。但不会的。什么都不会永远持续下去。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淮序发来的消息:“西城冷吗?”
“冷。”
“多穿点。”
“嗯。”
她盯着那三个字,忽然想问他——“你在哪?”但她没有发。她把手机揣进口袋里,转身往家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人,但这一次,她不觉得孤单。
大四下学期,夏青棠收到了日本医科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拆开信封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宿舍里。姜禾去实习了,苏晚晴和林知予也不在。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她看着那张纸,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写着“研究生入学许可”。她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她终于做到了。靠自己,一步一步地,走到了这里。
她给程静娴打了一个电话。程静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去吧。照顾好自己。”没有挽留,没有不舍。但夏青棠听出来了,程静娴的声音在发抖。
她给贺梓萱发了一条消息,贺梓萱回了一长串感叹号,然后说:“你跑那么远!!!”她笑了一下。她又给方若涵发了一条,方若涵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她说:“不知道。”方若涵说:“那我去看你。”她说:“好。”
她没有给温庭阳发。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上一次对话还是分手那天,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再见,夏青棠”。她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过得好不好。她只知道,她在往前走。一步一步地,慢慢地,但确实是往前走。
毕业典礼那天,宁城下了一场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撒盐。夏青棠穿着学士服,站在操场上,听校长念每一个人的名字。念到“夏青棠”的时候,她走上台,接过毕业证书,对着镜头笑了一下。姜禾在台下喊她的名字,她看到了,冲她挥了挥手。
典礼结束后,她在校园里走了一圈。图书馆、教学楼、实验室、宿舍楼。每一栋楼都有她的影子——熬夜复习的影子,做实验做到手抖的影子,一个人在雪地里走的影子。她走到操场边上的时候,停下来。她想起大一那年冬天,她在这里堆过一个雪人。歪歪扭扭的,眼睛是两颗石子,鼻子是一截树枝。那时候她刚来宁城,什么都不懂,连羽绒服都不会买。现在她要走了。去一个更远的地方,一个她从没去过的国家。她不怕。因为她已经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女孩了。
毕业典礼结束后的第三天,夏青棠收到了一条消息。是陈淮序发来的:“你什么时候走?”
“下周二。”
“我去送你。”
“好。”
她没有问他去哪里,也没有问他有什么打算。她怕听到答案,也怕听不到。她只是把手机放下,继续收拾行李。书、笔记、日记本、那罐橘子糖的罐子。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放进箱子里,封好,贴上标签。标签上写着“宁城→东京”。
走的那天,宁城下着雨。夏青棠拖着行李箱站在宿舍楼下,回头看了一眼。七号楼,四层,她住了四年的地方。窗户开着,里面已经空了。她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陈淮序在机场等她。他站在出发大厅的门口,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你怎么在这儿?”她走过去。
“等你。”他把纸袋递给她,“路上吃。”
她打开一看,是橘子糖和一盒饭团。“你做的?”
“买的。我不会做饭。”
她笑了一下。两个人并肩走进出发大厅,办登机牌、托运行李、过安检。走到安检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背着双肩包,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没有要走的意思。
“你——”她开口,忽然意识到什么,“你的行李呢?”
“托运了。”
“你要去哪?”
他看着她,那个眼神很短,但她看到了——他眼睛里有一种她见过很多次但始终读不懂的东西。以前她不懂,现在她懂了。
“日本。”他说。
她愣住了。“你去日本干嘛?”
“上学。”
“什么学校?”
“跟你同一个城市。不同学校。”他顿了顿,“我申请了那边的研究生。自动化专业。”
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登机牌,心跳漏了一拍。他申请了日本的研究生。跟她同一个城市。他没有告诉她。从始至终,一个字都没有说。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她的声音有点哑。
“怕你不同意。”
“我为什么不同意?”
“怕你觉得我在跟着你。”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确实觉得他在跟着她。但他没有说错,他会跟着她。从西城到宁城,从宁城到东京。他从来没有说过“我喜欢你”,从来没有要求过任何回应。他只是跟着她,像一棵不会移动的树,不管她走多远,回头的时候,他都在。
“陈淮序。”她叫他。
“嗯?”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傻。”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很轻,像风吹过湖面。“知道。”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是安安静静地流下来,一滴一滴的。他没有递纸巾,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等她哭完。过了很久,她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她说。
“嗯。”
两个人一起过了安检,一起走向登机口。她走在前面的,他走在后面。不远不近,刚好是一个转身的距离。
飞机起飞的时候,夏青棠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宁城。城市越来越小,房子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张地图。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轻轻地说了一声再见。不是对某个人说的,是对那段长达三年的、笨拙又勇敢的时光说的。飞机穿过云层,阳光从舷窗照进来,暖洋洋的。她睁开眼睛,看到旁边的陈淮序正在看书,是一本日语的教材,翻到了中间。她盯着那本书看了几秒,然后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的云。
她想,人的心大概是一个房间。有些人住进来,有些人搬出去。搬出去的人会留下痕迹,墙上的钉眼,地板的划痕,窗帘被阳光晒褪的颜色。那些痕迹不会消失,但新的阳光照进来的时候,房间会重新变亮。她的房间正在慢慢地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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