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在高专的第一个月，大部分时间都在医务室和宿舍之间两点一线。

家入硝子对他的恢复速度感到惊讶——Alpha的体质确实比普通人强，但沈渡的恢复速度依然快得不正常。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左肩受的伤在三周后就基本长好了。

“你的身体素质，”家入硝子在做完一次全面检查后，若有所思地说，“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Alpha都要强。你确定你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

“不记得。”沈渡说。

“你身上有一些旧伤疤，”家入硝子指了指他的后背，“有些是很久以前留下的。你小时候应该经历过不少战斗。”

沈渡没有说话。他看不到自己的后背，但他能感觉到那些疤痕的存在——像一张看不见的地图，刻在他的皮肤上，记录着他想不起来的过去。

五条悟几乎每天都会来找沈渡。

有时候是来送吃的，虽然大部分都是甜到令人发指的零食和饮料；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坐在沈渡床边，自顾自地说一些有的没的。

“今天杰出了一个任务，遇到一个很搞笑的诅咒，长得像一只巨大的章鱼——”

“一年级的灰原今天训练的时候摔了个狗吃屎，笑死我了。”

“你知道吗，高专的食堂周三会限定供应草莓大福，你一定要试试——”

沈渡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他不善言辞，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五条悟那些跳跃性极强的话题，但他发现自己一点也不讨厌这种聒噪。

甚至，在那些安静的、只有五条悟一个人说话的声音填满房间的时刻，他觉得自己空荡荡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安定下来。

“五条悟，”有一天，他忽然开口打断了五条悟手舞足蹈的讲述关于“为什么布丁应该被归类为饮料”的长篇大论。

“嗯？”

“嗯……你不忙吗？”

五条悟愣了一下，然后理直气壮地说：“我很闲。”

“没有任务吗？”

“有啊，那点任务我早就已经做完啦。”

“……”

“而且，”五条悟凑近了一些，墨镜滑到鼻尖，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漂亮得过分“陪伤员说话是高尚的人道主义行为。”

沈渡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那几乎是一个笑容的雏形，但最终还是没有成型。

“我不需要陪的。”他说。

“我知道。”五条悟说，“但我想。”

又是“我想”。

沈渡发现五条悟做任何事情的唯一理由就是“我想”。他不会被规则束缚，不会在意别人的眼光。他是自由的，彻底的自由。

那种自由让沈渡感到一种说不清的羡慕。

“你在想什么？”五条悟问。

“在想，”沈渡说，“你很自由。”

五条悟歪了歪头，似乎没有预料到这个回答。

“你也可以很自由。”他说。

沈渡摇了摇头。

“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他说，“怎么自由？”

五条悟沉默了一会儿。

“自由和知不知道自己是谁有关系吗？”他站起来说，“你是沈渡，这就够了。过去的事，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了呗。你现在活着，站在这里，有呼吸有心跳，这就够了。”

沈渡看着他。

苍蓝色的眼睛在室内的白色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像两块被阳光穿透的冰。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坦荡的、理所当然的笃定。

你是沈渡，这就够了。

“你这个人，”沈渡说，“很奇怪。”

“哪里奇怪？”

“说话方式很奇怪。”

“那是你不懂欣赏。”

沈渡没有反驳。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手。

“也许吧。”他说。

五条悟看着他低下去的头顶，忽然伸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手感不错。

“好好养伤，”他说，“等你彻底好了了，我带你出任务。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强大。”

沈渡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好。”

等沈渡伤彻底好后

夜蛾正道如约给他安排了一场评估测试。测试的内容很简单——和五条悟对战。

“这算什么测试？”沈渡看着站在操场对面的五条悟，转头问夜蛾正道。

“最直接的测试，”夜蛾正道说，“悟会压制实力到和你同等的水平。我们只需要看你的战斗表现。”

“压制实力？”沈渡微微呆楞，“他能做到这么强吗？”

“喂，这话很失礼啊，”五条悟在对面喊，“我当然能做到，我可是最强诶。”

夏油杰站在场边，双手抱胸，表情带着看戏的意味。家入硝子也难得地出来晒太阳，坐在台阶上叼着一根烟。

“你觉得会怎样？”夏油杰看着操场问家入硝子。

“沈渡会输。”家入硝子干脆利落地说。

“这谁都知道。我是问过程。”

“过程……”家入硝子想了想，“我猜沈渡会让五条意外。”

操场上，沈渡和五条悟面对面站着。九月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在地上投下两道影子。

“准备好了吗？”五条悟问，难得地没有戴墨镜，那双耀眼的眼睛被彻底暴露在阳光下，绚丽夺目。

沈渡微微失了失神，点了点头。

“开始。”

五条悟的身影消失了。

下一秒，他出现在沈渡身后，伸手去抓他的后领——这是他的习惯动作，先试探对方的反应速度。

沈渡没有回头。他的身体像是提前感知到了攻击一样，猛地向前俯身，同时一腿扫向身后。

五条悟轻松跳起避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反应不错。”

他没有给沈渡喘息的机会，连续发动了三次攻击——左拳、右肘、膝撞。每一击都控制在一级咒术师的水平，没有用术式，纯体术。

沈渡全部接下了。

他的体术不像五条悟那样华丽流畅，而是更加朴实和高效。每一个动作都简洁到了极致——没有多余的角度，没有浪费的力量，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但夏油杰注意到了一个问题。

“他的战斗方式，”夏油杰低声说，“太简洁了。”

家入硝子不解地看了他一眼。

“简洁不好吗？”

“不是不好，”夏油杰说，“而是这种简洁……不像是训练出来的，更像是被磨出来的。只有经历过大量实战的人，才会把动作精简到这种程度。”

他顿了顿。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不应该有这种战斗习惯。”

场上的战斗还在继续。五条悟逐渐增加压力，沈渡开始吃力。他的咒力控制还不够稳定，术式也没有觉醒，纯靠体术和本能与五条悟周旋。

但他没有倒下。

每一次被击退，他都会重新站直。每一次被压制，他都会找到角度反击。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额头上全是汗，但他的眼神始终没有动摇。

五条悟忽然停止了攻击。

“你的术式，”他说，“一点都想不起来怎么用？”

沈渡摇了摇头。

“那就逼出来。”五条悟说，眼睛里闪过一丝认真，“用你最强的力量攻击我。”

“我——”

“相信我。”

沈渡看着他，深吸了一口气。

他闭上眼睛，试着去感受体内那股他一直无法掌控的力量。那股力量像一条沉睡的龙，蜷缩在他身体的最深处，偶尔翻个身，释放出一些余波，但从未真正醒来。

他试着去触碰它。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然后，像是被他的意志惊醒了一样，那条龙动了一下。

一股银色的光芒从他体内涌出，在他身周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光晕。那光晕很不稳定，像风中摇曳的烛火，但它确实存在。

五条悟的六眼捕捉到了这一幕。

那是什么？

不是普通的咒力。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能量形态——既像是咒力，又和咒力有着本质的不同。它更加……纯粹。像是某种更古老、更原始的力量。

沈渡睁开眼睛。他的瞳孔不知何时变成了银白色，像两面镜子，反射着五条悟的身影。

然后他出手了。

一拳。

简简单单的一拳，带着银色的光芒，朝五条悟的胸口打去。

五条悟没有躲。他想要感受这一拳的力量。

拳头接触到他胸口的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不是冲击力，而是一种“被抹消”的感觉。他的咒力在拳头接触的位置短暂地消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样。

无下限术式自动防御，把那股力量弹开了。

但五条悟的表情变了。

“你的术式，”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凝重，“是‘抹消’类的？”

沈渡收回拳头，银色的光芒消散，他的瞳孔恢复了琥珀色。他看起来比之前更加疲惫了，像是刚才那一击消耗了大量的体力。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那是我体内的力量。但我不知道怎么控制它。”

五条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有趣，”他说，“非常有趣。”

他转身看向夜蛾正道：“夜蛾老师，测试结果够明显了吧？”

夜蛾正道点了点头。

“沈渡，”他说，“从今天起，你就是东京咒术高专的一年生。你的宿舍已经安排好了，明天开始上课。”

沈渡微微睁大了眼睛。

他可以留下来了。

“谢谢。”他说。

这是他来到高专后，说得最多的一个词。

五条悟走到他身边，伸手搭上他的肩膀——这个动作他已经做过很多次了，但这一次，沈渡没有微微僵硬，而是自然地接受了。

“走吧，”五条悟说，“带你去吃食堂的草莓大福。今天正好周三。”

“我不太喜欢吃甜的。”

“你会喜欢的。我保证。”

“……好吧。”

他们并肩走向食堂的背影，被九月的阳光拉得很长。

“杰！硝子！我们先走了。”五条悟一手放在嘴边对着夏油杰和家入硝子的方向大喊，另一只手臂高高举起挥了挥手

夏油杰看着那个画面，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了？”家入硝子问。

“没什么，”夏油杰说，“只是觉得悟好像找到了什么新的乐趣。”

“不是坏事吧？”

“目前看来不是。”夏油杰顿了顿，“但悟这个人，对‘乐趣’的执着程度，有时候挺可怕的。”

家入硝子吐出一口烟，没有说话。

她想起五条悟把沈渡从正门抱到医务室时的表情——那可不完全是看到“新的乐趣”的表情。

五条悟大概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但家入硝子看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