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高专一年生之后,沈渡的生活慢慢步入了正轨。
他的课程被单独安排——因为他的情况特殊,夜蛾正道给他制定了一套专门的教学计划。上午是理论学习,下午是实战训练,晚上是自由时间。
理论学习对他来说是最困难的部分。不是因为他笨,而是因为他失忆了,很多基础知识的缺失让他在理解高阶内容时经常遇到障碍。
“咒力的本质是什么?”老师在课上问。
沈渡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上面只写了两个字:咒力。
他不知道。他只能感觉到咒力在自己的身体里流动,像血液一样自然,但他说不出它的本质是什么。就像一个人会呼吸,却说不清楚氧气的化学式。
“是负面情绪。”坐在他旁边的同学小声告诉他。那是一个看起来很开朗的男生,灰原雄,一年级生,比他早入学几个月。
沈渡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下“负面情绪”四个字。
下课后,灰原雄主动凑过来。
“你叫沈渡对吧?中国人吗?”
“嗯。”
“你的日语说得真好!在哪里学的?”
沈渡沉默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说。
灰原雄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地拍了拍脑袋:“啊,对,我听说了,你失忆了。抱歉抱歉,问了不该问的问题。”
“没关系。”
“那——一起吃午饭?我带你认识一下七海!七海也是我们一年级的,虽然他总是板着脸,但其实人很好!”
沈渡看着灰原雄热情的笑脸,点了点头。
食堂里,七海建人正坐在角落的位置上吃三明治。他看到灰原雄带着沈渡走过来,微微抬了抬眼皮。
“七海!这是沈渡!新来的同学!”灰原雄元气满满地介绍。
“我知道。”七海建人说,推了推眼镜,“整个高专都在讨论他。被五条前辈捡回来的失忆Alpha。”
沈渡在七海建人对面坐下。
“你好。”他说。沈渡突然听到这个称呼,才发现这里的人核心人际关系和秩序观念比较重,会对资历较长的人尊称前辈,但他还从未叫过五条悟前辈。
七海建人看了他一眼。
“你好。”他说,然后继续吃三明治。
气氛有些沉默,但灰原雄很快用滔滔不绝的话题填满了所有空隙——从今天的课程聊到最近的任务,从食堂的菜单聊到五条悟上次把训练场炸了一个坑。
沈渡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他发现比起五条悟那种跳跃性的、让人跟不上的话题,灰原雄的絮叨让他更容易放松。
“对了,沈渡,”灰原雄忽然问,“你的术式是什么?我听说是很厉害的类型?”
沈渡摇了摇头。
“还没觉醒,”他说,“我只能感觉到体内有一股力量,但不知道怎么用。”
“哇,那一定很厉害!一般越难觉醒的术式就越强!”灰原雄的眼睛亮了起来,“等你觉醒了,一定要让我看看!”
“好。”
七海建人在旁边安静地吃完了三明治,擦了擦嘴。
“沈渡,”他说,“你和五条前辈走得很近?”
沈渡想了想。
“他经常来找我,”他说,“我不知道这算不算‘走得很近’。”
“那你觉得他为什么来找你?”
沈渡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
“因为他很闲。”他最终说。
空气沉默了一瞬。
“……也许吧。”七海建人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下午的实战训练,沈渡被安排和二年级的学生一起训练。
五条悟站在训练场上,看到他来了,远远地挥了挥手。
“沈渡!这边!”
沈渡走过去,发现训练场上不止五条悟一个人——还有一个扎着丸子头的黑发男生,气质温润,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
“这是夏油杰,我的搭档。”五条悟介绍道,“杰,这是沈渡。”
“我知道,”夏油杰伸出手,“久仰大名。”
沈渡和他握手。夏油杰的手很温暖,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
“五条前辈、夏油前辈好,今天的训练内容是什么?”沈渡问。
“诶?怎么突然叫前辈了?”五条悟凑近到沈渡面前,“我不太喜欢你这么称呼哦,下次别这么称呼了,我们都这么亲近了诶。”
“渡,你和杰打。”五条悟说,“我观战。”
沈渡的大脑被五条悟突如其来的话语与称呼打懵了,只能傻傻的回答好,隔几秒后想起来问“为什么不是你了?”
“因为我太强了,和你打学不到东西。杰的水平刚好能给你压力又不会秒杀你。”五条悟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完全没有意识到这话有多欠揍。
夏油杰的笑容僵了一瞬。
“悟,你说‘刚好能给你压力又不会秒杀你’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没有哦,杰。”
夏油杰深吸了一口气,转向沈渡。
“来吧,”他说,“不用手下留情。”
训练开始后,沈渡立刻意识到五条悟说的是对的——夏油杰的水平确实刚好能给他压力。
他的攻击不像五条悟那样凌厉到让人绝望,而是更加柔和和有节奏感。他的体术融合了某种沈渡看不懂的技法,每一次出手都像是在画一幅画,流畅而优雅。
但那份优雅之下,是致命的精准。
沈渡被击倒了七次。
每一次,夏油杰都会停下来,伸出手把他拉起来,然后问他:“知道为什么被打倒吗?”
沈渡会沉默几秒,然后给出一个回答。
“第三次,我的重心偏左了。”
“第五次,我预判错了你的攻击方向。”
“第七次,我的咒力输出不够稳定。”
夏油杰每次都会点头,然后说:“再来。”
第八次,沈渡撑了更久。他没有再被简单地击倒,而是和夏油杰缠斗了将近五分钟,最后因为体力不支才露出了破绽。
“不错。”夏油杰说,这次是真的在赞赏,“你的学习速度很快。”
沈渡喘着粗气,汗水从额头上滴落。
“谢谢。”他说。
五条悟在旁边鼓掌。
“看到了吧?”他对夏油杰说,“我就说他有天赋。”
夏油杰没有反驳。
他确实看到了——沈渡的战斗本能在同级别中几乎是无敌的。他的身体记得怎么战斗,即使他的大脑不记得。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刻进骨头里的本能,精准、高效、没有一丝多余。
这种战斗方式,不是训练出来的。
是活出来的。
只有经历过无数次生死边缘的人,才会把战斗变成像呼吸一样自然的东西。
“沈渡,”夏油杰问,“你真的只有十六岁?”
沈渡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丝困惑。
“我不确定,”他说,“但硝子说我的骨龄大概是十六岁。”
“骨龄十六岁,”夏油杰重复了一遍,“但你的战斗经验,不像是一个十六岁的人应该有的。”
沈渡沉默了。
他无法解释这个问题,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他的身体里有太多谜团——超乎常人的恢复力,异常浓烈的Alpha信息素,沉睡在体内深处的未知力量,以及那些偶尔在梦里闪过的、他看不清的模糊画面。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
夏油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笑。
“没关系,”他说,“慢慢来。”
那天晚上,沈渡一个人坐在宿舍的窗台上,看着外面的夜空。
高专建在山里,夜空格外的清澈,能看到很多星星。他不记得自己以前是否看过星星,但他发现自己知道很多星座的名字——北斗七星、仙后座、猎户座……这些知识像是刻在脑海深处的,不需要回忆就能脱口而出。
“睡不着?”
五条悟的声音从窗外传来。沈渡低头一看,这家伙正站在楼下,仰着头看他,手里拎着两盒草莓牛奶。
“你怎么来了?”
“路过。”
“你的宿舍在另一边。”
“那就是散步路过。”
沈渡看着他理直气壮的样子,沉默了两秒,然后打开了门。
五条悟像一阵风一样窜进来,毫不客气地坐在沈渡的床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沈渡在他身边坐下。
“给。”五条悟递过来一盒草莓牛奶。
沈渡接过来,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
“谢谢。”
他们俩安静了几秒后,沈渡突然问到。
“五条……你为什么会选择成为咒术师?”
五条悟歪了歪头,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因为我是最强的,”他说,“最强的人就应该做最难的事。这还需要理由吗?不过—”五条悟声音拉长“渡要叫我悟哦。”
“所以你…悟选择成为咒术师,是因为你有能力?”
“对啊。”
“不是因为……想要保护什么?”
五条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保护?”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我不太喜欢这个词。听起来像是把自己放在很高的位置上,俯视着需要被保护的人。”
“那你怎么说?”
“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五条悟说,“而我想做的事,恰好包括了不让无辜的人死掉。这不叫保护,这叫……我的任性。”
沈渡看着他。
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依然明亮得惊人,像两颗自发光体星星。
“悟的任性,”沈渡说,“救了很多人。”
“也许吧。”五条悟耸耸肩,“那你呢?你为什么会战斗?”
沈渡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草莓牛奶。
“我不知道,”他说,“我不记得为什么。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通透。
“我不想看到有人死在我面前。”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但五条悟听到了其中的重量。那不是一句随口说的话,而是一种刻进骨头里的信念——即使失忆了,即使忘记了一切,这个信念依然留在他身体里,像一根看不见的脊梁。
五条悟忽然伸出手,拿走了沈渡手里那盒还没打开的草莓牛奶,帮他插好吸管,又塞回他手里。
“喝。”
沈渡低头喝了一口。
还是很甜。但他发现自己皱眉的幅度比第一次小了很多。
“你会慢慢想起来的,”五条悟说,语气难得地认真,“你的过去,你的术式,你是谁。就算想不起来也没关系,你已经有新的开始了。”
沈渡握着草莓牛奶,沉默了很久。
“悟,”他最终说,“你相信命运吗?”
“不信。”
“为什么?”
“因为如果命运存在,那它一定是我创造的。”五条悟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翘起来,露出一个张扬的、自信到近乎狂妄的笑容。
但沈渡在那个笑容下面,看到了某种更柔软的东西。
“你遇到我,”沈渡说,“也是你创造的吗?”
五条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也许吧,”他说,“也许是我在等你。”
房间安静了下来。
蝉鸣从窗外传来,月光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
沈渡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一刻想起梦里那个温和的声音——“活下去”。那个声音和五条悟的声音在某个层面上重合了,像是两条不同方向的河流,最终汇入了同一片海。
“谢谢。”沈渡说。
“你又说了。”
“以后可能还会说很多次。”
“那我也会听很多次。”五条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了,我该走了。明天还有任务。”
沈渡看着五条悟慢慢走远。
五条悟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早点睡。”
“嗯。”
五条悟走后,沈渡一个人坐在床上,手里还握着那盒没喝完的草莓牛奶。
他低头看了看那盒牛奶,忽然想起五条悟帮他插吸管时的动作——很自然,很随意,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
他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闭上眼睛。
今晚的梦里,没有火光,没有哭声。
只有一片安静的星空,和一个人在他耳边说——
“也许是我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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