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沈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留下一壶热茶就走了。
房间是和式的,铺着榻榻米,中间有一张矮桌。窗户正对着后山,能看到黑黢黢的山影和山顶上隐约的白色。
“明天早上进山,”五条悟坐在矮桌边,给自己和沈渡倒了一杯茶,“今晚好好休息。”
沈渡点了点头。他把背包放在角落里,然后坐到五条悟对面,接过了那一杯茶。
热茶冒着白气,在寒冷的房间里形成了一小片温暖的区域。窗外开始下雪了,细细密密的雪花在黑暗中无声地飘落。
“渡冷吗?”五条悟问。
“还好。”
“你的手在抖,你的咒力像是受热了的茶耶,扑通扑通的。”
沈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正是因为他体内的咒力在不安分地涌动。自从进入这个村庄之后,他就感觉到了——山上有某种东西,在呼唤他。
不,不是呼唤。是共鸣。
他的咒力和山上的那个咒灵之间,有什么东西在共振。
“悟,”沈渡说,“山上的那个咒灵,有什么信息吗?”
“任务单上说是一级咒灵,能力不明,疑似与‘寒冷’或‘雪’有关。”五条悟喝了一口茶,“怎么了?感觉到了什么?”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
“它在……叫我。”他说,“不是声音,是一种感觉。就像——就像你听到一首很熟悉的歌,但你记不起在哪里听过。”
五条悟放下茶杯,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
“你的咒力和它共鸣了?”
“嗯。”
“有意思。”五条悟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夹着雪花涌进来,他毫不在意地探出头去,看着后山的方向。
六眼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蓝光。
“我能看到它的咒力,”他说,“大概在山顶附近。它的咒力波动……确实和你的有点像。”
他关上窗户,转身看着沈渡。
“也许它不是普通的咒灵。”
“什么意思?”
“意思是,它可能和你的过去有关。”
沈渡的手指微微收紧。
和我的过去有关。
这个可能性让他既期待又恐惧。期待的是,他也许能找到一些关于自己的线索;恐惧的是,他不知道自己会找到什么。
“明天,”他说,“让我先上。”
五条悟看着他,似乎在思考什么。
“好,”他最终说,“但如果有危险,我会立刻出手。”
“我知道。”
“你不许逞强。”
“……好。”
“也不许说‘你退后’。”
沈渡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
“好。”
五条悟满意地点了点头,回到矮桌边坐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渡,”他忽然说,“你说你的信息素在遇到那个咒灵的时候会有反应吗?”
沈渡想了想。
“不知道。也许会。”
“如果你想起来什么——”
“嗯?”
“如果你想起来什么,”五条悟说,“不要一个人扛。”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沈渡听懂了那句话下面的意思——我会在你身边,你不用一个人面对。
沈渡低下头,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
琥珀色的眼睛在茶水的倒影中显得格外温暖。
“好。”他说。
那天晚上,沈渡躺在被窝里,很久没有睡着。
隔壁的被窝里,五条悟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他已经睡着了。睡着的时候,他那种张扬的、目中无人的气场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的、几乎可以说是脆弱的平和。
沈渡侧过身,在黑暗中看着五条悟的轮廓。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五条悟的脸上,照出了他睡梦中微微皱着的眉头。
他在做什么梦?
沈渡想着这个问题,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今晚的梦里,又有火光。
但这一次,火光中不仅有那个叫他“渡哥”的人影,还有另一个人——一个白发的人影,站在很远的地方,背对着他。
“你是谁?”沈渡在梦中问。
那个人影转过身来——
但他还没有看清那张脸,梦境就碎裂了。
沈渡猛地睁开眼睛。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榻榻米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斑。隔壁的被窝已经空了。
“醒了?”五条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已经换上了高**服,手里端着两碗味噌汤,“老太太做的早餐,趁热吃。”
沈渡坐起来,接过味噌汤。
汤很烫,味噌的咸鲜味在寒冷的早晨显得格外温暖。他喝了一口,感觉身体从内到外都暖了起来。
“吃完就出发。”五条悟坐在他旁边,也开始喝汤。
“嗯。”
早餐后,他们背上装备,朝后山走去。
山路的积雪很深,每一步都会陷进去半条小腿。沈渡走在前面,五条悟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在白色的山林中穿行。
树梢上挂满了冰凌,在阳光下闪烁着七彩的光芒。空气冷得像刀片,每一次呼吸都会在面前形成一团白雾。
“你的步法有进步。”五条悟忽然说。
沈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印——确实比之前轻盈了很多,陷进雪里的深度只有之前的一半。
“你的教学有用。”
“那当然。”
他们继续向上走。随着海拔的升高,气温越来越低,树木也越来越稀疏。沈渡注意到,周围的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种微弱的咒力——不是诅咒的恶意,而是一种更加中性的、几乎是平静的力量。
那个咒灵就在附近。
“感觉到了吗?”五条悟问。
“嗯。”沈渡停下脚步,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咒力的流向,“它在……前方三百米左右。不动了,好像在等什么。”
“等你?”
沈渡睁开眼睛。
“也许。”
他们继续前进。穿过一片密林之后,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片被冰雪覆盖的开阔地,像是山腰上的一块天然平台。平台的正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冰柱,大约三米高,两米宽,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咒力就是从那个冰柱里散发出来的。
“它在里面。”沈渡说。
他朝冰柱走去。五条悟跟在他身后,手指微微抬起,随时准备发动术式。
沈渡走到冰柱前,伸出手,触碰了冰面。
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像一把刀割过皮肤。但就在他触碰的瞬间,冰柱内部开始发生变化——裂纹从他的手接触的位置向四面八方扩散,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
冰柱碎裂了。
碎片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碎片散落之后,冰柱内部露出来的东西,让沈渡的呼吸停止了。
那是一个人形。
不,不是人——是咒灵。但它的外形和人类几乎一模一样:纤细的身体,披散的长发,紧闭的双眼。它的皮肤是半透明的冰蓝色,能隐约看到里面的咒力像血液一样流动。
最让沈渡震惊的不是它的外形,而是——
它有一张和他梦里那个人影一模一样的脸。
那双眼睛如果睁开,一定是明亮的、充满信任的、年轻的眼睛。
“渡哥——”
梦里的声音在脑海中回响。沈渡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股巨大的情感从记忆深处涌上来,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淹没了他的理智。
“你认识它?”五条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警惕。
沈渡摇了摇头。
“我不认识,”他说,“但我的身体……认识它。”
那个人形咒灵睁开了眼睛。
冰蓝色的瞳孔对准了沈渡,然后,它开口说话了。声音很轻,像冰层下的流水,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空灵感。
“队长……”
沈渡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队长。
它叫他队长。
“你——”沈渡的声音有些发抖,“你认识我?”
人形咒灵歪了歪头,似乎不太理解这个问题。它的身体开始发出淡淡的光芒,咒力从它体内涌出来,在空气中形成了一幅模糊的画面——
火光。废墟。一群穿着统一制服的人在和诅咒战斗。其中一个人影回过头来,露出一张年轻的、带着笑容的脸——
和这个人形咒灵一模一样的脸。
“队长……快走……”那个年轻的人影在画面中喊道,“我们会挡住它们——”
画面碎裂了。人形咒灵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冰蓝色的眼睛中流出了液体——不是水,是纯粹的咒力凝结成的泪珠。
“我……等了很久……”它说,“队长……没有回来……”
沈渡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起来了。
不是全部的记忆,只是一个名字——一个和这张脸绑定的名字。
“林小北。”他低声说。
人形咒灵的身体剧烈震动了一下。它的眼睛睁大了,冰蓝色的瞳孔中映出了沈渡的倒影。
“队长……记得我……”
沈渡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哭。他不记得这个叫林小北的人是谁,不记得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不记得那些火光和废墟的意义。但他的身体记得——他的眼泪记得,他的心跳记得,他体内那股沉睡的力量记得。
“我……”沈渡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个人形咒灵的脸,但他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我不记得了。对不起,我不记得了。”
人形咒灵摇了摇头。
“没关系……”它说,声音越来越轻,像风中的残烛,“队长……活着……就好……”
它的身体开始崩解。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地化为冰蓝色的碎片,在阳光中飞舞,像一群蝴蝶。
“不要——”沈渡伸手去抓那些碎片,但手指穿过了它们,什么都没有抓住。
“队长……”人形咒灵最后看了他一眼,冰蓝色的眼睛中露出了一个笑容——不是诅咒的狞笑,而是一个温暖的、释然的、终于可以放心的笑容,“活下去……”
碎片散尽了。
沈渡跪在雪地上,双手撑在冰冷的雪面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从他的脸上滑落,滴在雪地上,融出一个个小小的洞。
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五条悟蹲在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那只手的温度透过厚厚的衣服传进来,像一根细细的线,把他从崩溃的边缘拉回来。
“它……认识我。”沈渡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它叫我队长。它在等我。它一直在等我。”
“嗯。”
“我不记得它。”沈渡的声音开始颤抖,“它记得我,但我——我不记得它。我连它叫什么名字都想不起来——我只知道它叫林小北,但我不记得它是谁——不记得它长什么样——不记得它——”
“沈渡。”五条悟的声音打断了他。
沈渡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到五条悟的蓝色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很稳定,像两盏在暴风雪中依然亮着的灯。
“你不需要现在就记得,”他说,“它会理解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叫你队长,”五条悟说,“因为它一直在等你。而且它等到你来了。”
他顿了顿。
“一个等了这么久的人,不会介意再多等一会儿。”
沈渡看着他,泪水还在流,但身体的颤抖慢慢地停了。
“五条悟,”他说,“我害怕。”
“怕什么?”
“怕我想起来的时候,会发现我背负的东西太重了。重到我扛不住。”
五条悟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沈渡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伸出手,把沈渡的头按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扛不住就别一个人扛,”他说,声音就在沈渡的耳边,低低的,带着一种不常见的温柔,“我不是在这里吗?”
沈渡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他放松了。
他把脸埋在五条悟的肩膀上,闻到了那股草莓牛奶和洗衣液混合的甜香。那股气味像一双手,轻轻地托住了他正在下沉的心脏。
他没有哭出声。但他的眼泪浸湿了五条悟的白色毛衣,留下了一片深色的水渍。
五条悟没有动。
他只是安静地跪在雪地上,一只手搭在沈渡的后脑勺上,手指轻轻地穿过他的黑发。
雪又开始下了。
细细密密的雪花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层柔软的、白色的毯子。
“五条悟,”沈渡的声音从他的肩膀上传来,闷闷的。
“嗯。”
“你的毛衣湿了。”
“嗯。”
“你不介意?”
“诶?那就拜托渡帮我洗掉吧。”
沈渡没有抬起头,但他的身体微微震动了一下——那是一个笑声,一个带着泪水的、破碎的、却真实的笑声。
五条悟低头看着他埋在肩膀上的黑色脑袋,嘴角微微翘起来。
“走了,”他说,轻轻拍了拍沈渡的后脑勺,“下山吧。回去给你买草莓牛奶。”
沈渡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我不喜欢草莓牛奶。”
“你会喜欢的。”
“……好吧。”
他站起来,伸出手,把沈渡也从雪地上拉起来。
沈渡的手很冰,但他的掌心是热的。五条悟握着他的手,比平时多停留了两秒,然后松开。
他们并肩走在下山的路上,身后的雪地上留下了两串深深的脚印,在阳光中延伸向远方。
沈渡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开阔地。
冰柱已经消失了,人形咒灵也消失了。只有雪在安静地下着,覆盖了一切痕迹。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
对不起。我会想起来的。我保证。
风从山顶吹下来,带着雪沫和松针的气息。
像是在回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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