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家的空气冷冷的。
四月的南方已经渐热,所以冷的不是空气,而是氛围。
“啪!”
江父手上的戒尺狠狠地打在了我的手上,疼得我倒吸了一口冷气。
“今天在学校里又发什么疯?把我们叫去学校,你让我们的脸往哪搁?”
我沉默着承受他的打骂。
这江见微怕不是小时候天天被这样打?
不过这一次只是我犯了错,江见微是什么人,他可不会轻易犯错,所以,他才不会天天都被打呢。
“杨先生,少爷或许就是怕回家受罚,所以才伤了神的,您不要再打了......”一旁的阿嬷弯着腰哀求着。
江见微在家里竟然被称为......少爷?
江见微在家里竟然被称为少爷?
我虽然知道他家境显赫,却没想过他的地位如此之高,什么年代了竟然还有少爷????
我抬起头来观察着周边——江母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缓缓品着管家给她倒的普洱茶。
这一路回来就看到有十几个家政叔叔阿姨。
这个阿嬷我也没搞清楚是个怎样的存在。
或许是有点话语权的家政奶奶?
“放下戒尺吧。没有下次了。”
江母的声音轻盈地飘了出来。
我却能听出他是在警告我,“没有下次了。”
合着他们家是江母最大,家里的人都得听她的。
我看到江父瞅了她一眼,见她又不动声色,江父便自主决定下一步。
“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写一篇检讨,还有今晚的学习功课一样都不许落下。”
我默认应允,提着书包走进了房间。
江父江母之间的感情应该不怎么样,江父还有一种“第二管家”的感觉——就是有点话语权,但不多,还要听江母的“旨意”。
我正思索着,打开房门,扑面而来的就是江见微身上最熟悉的消毒水味。
“我的老天爷,江见微,你就住在这样的地方?”
他的房间里,墙上贴满了大小不一的荣誉奖状,各个角落都堆放着奖杯奖牌;一张大大的计划表格外显眼,上面清晰列着年计划、月计划、日计划……条理分明。
床头柜上,摆着些大小不一的瓶瓶罐罐的药。
我下意识皱了眉——江见微生病了吗?
靠近门边的柜子上,放着一系列看不懂的东西——像是证书又像别的什么,全是外文。
还有几张合照,其中一张是江见微刚出生时,和江母以及几位外国医生的合影。看照片里的情形,江母和他们的关系似乎颇为融洽。
我还得知她的母亲名叫江奕,看上去大抵也是一名医生?
我首先走到他的床头柜前,想要搞清楚那些都是什么药。
但那瓶瓶罐罐上写的都是外文,我都看不懂。
放下那些瓶罐,我又环视四周
“住在这地方里不会把人逼疯吗……”
“我说怎么这人身上总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原来是在家里腌入味了的。”
我拉开窗帘想通通风,刚掀开就心头一凛——窗户装着防盗网,那模样,倒像是用来囚禁人的。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哪能称为卧室,倒像是病房、牢房、任务房。
原本面对他的忿忿,在念头萌生的瞬间,闪过的竟先是心疼。
随后我转身去看墙上的条条框框,看得我头昏脑胀。
在我的印象里,江见微是传说中的别人家的孩子,是典型的学霸。
他在学校里总是沉默不说话,上课的时候就安静的上课,下课的时候就默默地看课外书;课余时间也不出去玩,整个人都是安静又孤僻的。
他像雪山,苍白、冰冷、寂静无声。
他像深海,沉默、深沉、捉摸不透。
除了我,再没人会主动找他说话。
他开口的时候,也多半只有两种场合——要么是跟我交谈,要么是站在台上,分享学习方法,或是发表获奖感言。
可现在看来,江见微根本不是我从前以为的样子。
才踏进他的房间,我便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过去对他的了解,不过是冰山一角。
走一圈下来,墙角还有什么网球杆、高尔夫杆、羽毛球拍,书桌旁还摆着一架雅马哈钢琴。
我有些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这是让我渡劫来了吧……”
我无声地咬牙切齿,心里发狂却本就没有地方可以发泄;如今又添上了许多委屈,不只是自己委屈,似乎还有对江见微如此的生活环境感到不快。
中午想的“飞黄腾达”的人生实现不了,要以自己比较讨厌的人的身体去生活,要应付一对看起来有点难搞的爹妈,如今还被“囚禁”,估计未来的路也难走......
摊上江见微,我真的很后悔。
所以我要怎么办才能穿回去?
看小说的时候不是都有系统布置任务吗?怎么都过了大半天了,脑子里也没有谁在说话呢?
难不成我要一直被困在这里吗???
我长叹了一口气,三下五除二把他贴在墙上的学习任务都完成了,还轻松写下了一篇“格式化检讨”。
门被敲响了,“江少爷。”
是那个阿嬷的声音。
她敲了三下后也不等我答应就进来了......
我看着她拿了一碗药剂,放在我的床头柜上,又熟练地打开每个瓶罐将每颗药都放出来给我。
“给吃药了。”
我只“嗯”了一声,她就离开了。
但我没有动。
没搞清楚是什么东西之前,谁敢吃?
原本还以为这个阿嬷应该是个好人,但也不排除其她是江父江母的“眼线”。
藏在我裤腰带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打开一看,是一个陌生人发来的加好友申请。
还是个新注册的号,名字就叫“江见微”。
一看到他就来气。
点击同意后我连忙给他发了一长串信息。
“你赶紧想办法;我可不想一直待在你这令人窒息的家庭环境里!你这哪里是卧室?分明是病房!牢房!还有你周末要上的那些网球班、高尔夫、钢琴课,我一个都不会;你再不想办法我迟早会露馅!”
“你真是可恶至极,你就是天底下最坏的坏人!!真的江见微,遇上你就是我最大的倒霉;上天怎么不可怜可怜我,还要我来体验你痛苦的人生!”
“嗯。”
他几乎是秒回的。
我抵制住自己颤抖的怒气,“你就只会一个字么?”
“我会想办法的。至于你说的那些不会,我教你。”
“你最好快点想到办法。真没想到我这短短二十一年,在你身上浪费了九年!明明上了大学我们就没有交集了,三年,我已经开启我的新生活了;结果现在又穿越到了过去......我不论这是哪里,哪个时空,我不会再在你身上花时间。”
“先想想你穿越前都经历了什么。”
他直接给予我线索,好让我一同去解决。
可我竟下意识难过了起来——因为他没有回应我的感情。
又或者说,他对于“我在他身上浪费了九年”这件事,以沉默给予我肯定。
可是我明知道的,为什么又别扭了起来呢?
经历了什么……
我想要努力回想,回想与穿越前发生的最近的事。
但我所想到的,却都是和江见微的过去......
都是那九年的种种,以及大学三年里对他憎恨的情绪。
最近发生的,是我在客户家里给小孩做家教,再近一些,是......
我忽然一阵头晕目眩,心跳加速,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制着我,让我在细想的时候只觉得难受。
“我不知道。”
我深呼吸着给他发消息。
“你呢?”
“我什么都没经历。”
......
“那你穿越前在做什么?”
“喝咖啡。”
喝咖啡......对,我在穿越前似乎喝过一次咖啡。
然后呢......
“小说里描述的穿越有很多种,既然是穿越到过去,说不定我们需要完成什么节点去获得回到现实的机会?”
我脑洞大开,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他。
“......”
我继续脑洞大开:“更何况穿越回了我们之前的经历,会不会是我们之前的经历是错误的,所以重新来过?就比如沈澜声就不该喜欢江见微;又或者江见微应该在沈澜声表白的时候当场拒绝。”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我就觉得我们之前的种种都是错的。因果就应该在小升初表白那会儿你拒绝我的时候结束!”
“那按你的想法,你认为这个关键节点应该是什么时候?”
“小学毕业!”
“距离小学毕业还有两年。”
也是......
难道在小学毕业前还有别的关键节点?
我来回踱步——除了关键节点还有什么必要因素呢?
对了!
“为什么我们还会相互穿越到对方身上?”
我问他,同时自己也在思考。
虽然我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眼下这样“荒谬”的穿越已经发生了,我不得不推翻过去的三观重新去思考。
“一定还是因为我们过去的经历出现了错误,而且是你江见微的错误最大!所以命运让我以你的身份帮你做决定!”
他删删改改显示了许久“对方正在输入中”,“怎么不是你出现了错误?”
发现说不过他,只能吃哑巴亏,“行,我们都有错;那这一次,你,我,都在自己的节点上做反方向的选择!让过去经历的事情都不要发生!”
“听你的,但眼下,我们都需要过好自己的生活。你知道钢琴怎么弹吗?”
“不知道。做什么?”
过好自己的生活和弹钢琴有什么关系?
“明天周六晚上七点有钢琴课,你早上七点出来,我教你。”
我盯着手机屏震惊。
早七——比早八还提早一个钟!
抬起头来看向那满满一片任务的墙......
是啊......我还要在这个压抑的世界里憋屈地过日子......
“但话又说回来,学钢琴真的要起这么早么?”
“要的,你没有基础。”
我心烦意乱地坐在书桌前。
看来眼下只能先这样了。
穿越嘛......一时半会回不去的。
“你的房间可以锁门吗?”
“晚上十点整可以锁门。”
我噗嗤笑出了声,“你们家各自的房间还有门禁啊?”
等他回信的同时,我走到靠墙的落地镜前。
江见微这张稚嫩的脸,我已经许久没有看到了。
没想到我再一次清晰地看见,从心底漫出的,竟先是欣喜。
江见微,四年级一米四,留着干净利落的短发,脸上白白净净的。
我对着镜子浅浅一笑,本是想看看他笑起来的模样——可镜中的影像,却让我恍惚觉得,那已经完全不是他了。
明明是一模一样的面容,可大概是内里的灵魂换了,连带着眼底的光、神经牵动的每一寸肌肉,都让眼前的江见微,看起来是沈澜声,而非江见微。
“江见微,呵,他是不会对我笑的。”
我失落得低下头去。
高中毕业后,我已经有三年没有再和他联系了。
再见面时,竟然是以这样的荒诞方式。
我靠在窗前回想,回想到三年级第一次与他一同上奥数班,坐在他旁边的时候......
他正在他的新书皮上写着自己的名字。
“江见微。”
我靠过去看着他写,他身上的消毒水味瞬间包裹住了我。
“你的字真秀气。”
我直言夸赞,“你的名字也好听。”
他抬眸——那冷如冰霜的光,像是冰凌的尖,从此深深插在了我的心上。
那是我第一次与他对视。
他的眼睛颜色很深,深到近乎泛着一丝紫调,像是被浓墨晕染后又不慎滴入了些许暗紫,在光线下明明灭灭地闪烁着。
那形状圆润饱满,倒真像颗熟透了的黑葡萄,透着股沉静的光泽。
我盯着那双眼睛看了许久,却怎么也读不出半分情绪——没有欢喜,没有厌烦,甚至没有寻常人该有的波澜。可那绝不是空洞,反而像盛着些什么极干净的东西,干净得像初雪覆盖的原野,又或是雨后初晴的天空。
再加上他周身萦绕的消毒水味,衬着他利落的短发、瓷白的皮肤;那张脸更是毫无瑕疵,仿佛被造物主以最精巧的心思雕琢过——眉骨、鼻梁、下颌的线条都分明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浓,少一分则淡。
那一刻我便忍不住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干净”的人呢?
他看向了我的书本。
“沈涧尹。”
“呃……我叫沈澜声。”
他叫错了名字,但看起来完全不尴尬,“字太潦草了,没看清楚。”
“哦,没关系呀,你现在知道我的名字了。”
他看着很老实,以至于我总是忍不住想去逗他。
不过我一般不会在上课的时候动他,因为他给我的眼神简直是“死亡警告”。
回到学校后,我才发现他竟然就是我们同一届的大名鼎鼎的年级第一。
“你怎么也开始关注年级排名了?”
我同桌林深深问。
“没有,就看一下。”
“哦~是不是有什么在意的人了?沈哥你以前可从来没有看过成绩排名的。”
“去去去,我就是看一下!”
在意?
我扪心自问。
好像是有点……
“不是啊,这个江见微我以前怎么没听说过?”我指着排名表的第一个名字问道。
“他啊,他这个学期才刚转过来,期中总结还没有开,过几天开了应该就能看到他在上面讲话了。”
“怪不得,长这么清秀,要是在这上了三年学,我怎么会没有印象......”
在学校的时候,我偶尔会在下课时想到他,于是跑到他所在的班级去看看他。
他总是不出教室,一股脑地看着他手上的书,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注意到我。
我在窗户外看着,他总是静静的,静静的。仿佛周围的人事物都与他无关,仿佛他不是这人世间的人。
至于没有想起他的时候,当然都在想着放学怎么以更快的速度跑去游戏厅占位置了。
所以,我还是很期待每周三晚的奥数班课的。
只是,奥数班的位置不是固定的,每次去得太晚,江见微身边早就有人坐了。
不坐在他身边的每一次,我下课都会去找他说话,可他都不搭理我。
“江见微,你还记得我么?我们开学第一课的时候坐过同桌。”
他只是抬头看了我一眼,就低下了头去。
“你在看什么书?”
他在看一本小说。
他不理我。
于是我从他手里抽了出来。
“《自深深处》......没听说过。”
他也不恼,总是任由我动他的东西。
我看到他的同桌出去了,便坐在他的身边翻看他的小说,“好看吗?”
他不回我。
来回翻了几页,全都是大段大段的文字,看得我脑子发晕......
于是我把它还了回去。
他又继续看了起来。
“江见微,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我托着下巴向他靠近了一些,可是我说什么他都不回我。
我只能看着他默读着,不再去打扰他。
“不行!我发誓!我这次月考一定要进年级前十!”
我踩着书桌就在班级里大喊。
与我好的与我不好的暗恋我的不关注我的都对我议论纷纷。
“我就说你沈哥在学校肯定有在意的人了。”林深深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而我的铁哥们苏野则是哈哈大笑。
毕竟我在班里成绩一直倒数。
“笑什么笑?我是说认真的。”
“打个赌?”苏野挑眉。
“赌什么?”
“生化危机2pc光盘。你进前十我给你,你没进你给我。”
“一言为定!”
“不过,你怎么突然……”
苏野靠在林深深的桌子旁,也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有人记不住我。我要让自己的名字在最显眼的地方!我就不信他记不住!”
“谁啊谁啊?”
“哥的事情别打听OK?”
……
我主动找爸爸妈妈给我安排了个补习老师,后来的月考考进多少名来着?
“同学们,你们都不得不向沈澜声同学学习。这一次,他进步了35名,是我们班第二名,也是年级第六名!”
在老师的点名之下,同学的鼓掌之下,我其实没有感觉多兴奋,满脑子里想的都是江见微有没有看见他名下第五位同学是我。
我开始学会提早去上奥数课。
我会提早半个小时去上课,于是在江见微进门的时候朝他挥手,以最大的嗓门叫他的名字,“江见微!坐这里!我给你占了位置!”
然后江见微就会因为我而羞耻、尴尬,只能不好意思地坐在我旁边——虽然我看不出他脸上的情绪,但像他这样安静的人一定不喜欢在这些公共场合里张扬。
月考后最近的奥数课开课前,我拿出那张被我复印过的年级排名成绩单放在他面前,身体向前倾。
我的脸颊距离他的眼眸不到一尺——也许就是那时,他身上那股消毒水味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深烙在了我的心里。
“上次我问你记不记得我,你没回答我。”我指着他排在第一个位置的名字下的第五个名字——沈澜声,“我再问你一遍,你记不记得我?”
他的眼里毫无波澜,只是将视线往成绩单上移开,淡淡地回了一声:“幼稚。”
“幼稚。”
我按着记忆里他的表情对着镜子学了一遍。
学不出来。
我清澈的眼底压根学不出他那股年少老成的味。
所以这句“幼稚”说得格外幼稚。
不像他,从内而外散发着疏离感。
我走到床边,利落地躺了下去。
准备睡下时,江见微又给我发了信息。
“晚安。记得定闹钟。明天我在琴行等你。”
我定了个六点半的闹钟后便沉沉睡了过去——希望我没说的晚安让他彻夜未眠,痛心疾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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