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会因为灵魂的不同而体现出不同的气质吗?
我背着他那几本厚重的钢琴书,走到快接近琴行的十字路口。隔着马路,我就看到“我”安静地靠在路灯下。
那本来属于我的身体里,现在住着江见微的灵魂。
以至于“我”身上散发出着他的忧郁与冷冽。
我看得出神,那个明明我最熟悉的我,如今却呈现着......另外一种熟悉。
走到他身边,一时半会不知道该叫什么名字。
“呃,江……沈澜声,早。”
“只有我们的时候,你可以叫我的名字。”
他从兜里掏出了包裹好的青团。
“家里做的,出门前你母亲给我的。想来你会吃。”
“哦。”我接过。
他点头,带着我走进琴行,“一会在门口报道,上三楼,最里面的琴房是我个人专属的。”
我边吃边附和,“我懂我懂。”
一进门去,一个看门店的阿姨就乐呵呵地向我问好。
“见微来啦!怎么还带了个人来呀!我还是第一次见你带人来呢!”
这话说的,好像霸总文学里的NPC客套话。
“阿姨好,我是他同学,来陪他。”
我还没介绍,他已经说明情况了。
“嗯。”我装成他的样子,在前台报道之后也惜字如金地回答,“我先带他上楼。”
那阿姨看着我俩笑嘻嘻的,“你俩这性格真是如出一辙。”
可不是嘛,一个是真的,一个是装的。
正经教学没过半小时,我已经坐不住了。
“江见微,你才十岁,要上这么多课外培训……周三晚上奥数课,周六晚上钢琴课,周日上午网球下午高尔夫晚上还有家教......”我坐在凳子上,忍不住抱怨,“还有你房间的布局,罗列的东西,这是个人能住的吗???”
我没等他回答,又继续问道,“你小的时候就住在那样的房间里?”
他无声地点了点头。
“你不觉得压抑吗?”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我习惯了。”
“习惯......亏你还能习惯。你以前就没有什么童年活动吗?比如出去玩游戏机、刨沙、逛公园什么的。”
“没有。”
他翻着那几本厚厚的钢琴书回答我。
“那现在呢?你现在是沈澜声了,有没有什么想要做的?”
“没有。”
我狠狠地推搡了他,“你必须得做,你要出去玩,去逛公园,滑游龙板,一天天的待在家里,都要发臭发烂了。再说了,你不去,我爸妈会怀疑的。我这么一个活泼开朗的大男孩突然死气沉沉的,要不说还以为我抑郁症了呢。”
他依旧沉默不语。
“对了,你小的时候是生病了吗?为什么每天晚上都要吃药?吃的什么药啊?全都是英文我看不懂。看不出来啊,明明挺健康的……”
我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脸,又端详着手臂上的皮肤,像是在替他检查似的。
“都是些维生素,营养补充剂。”他答得平淡。
“那还好,我还以为你身子骨弱呢。”我放下手,重新坐好,笑着打趣,“江少爷,没想到你在家地位这么高。你家是做什么的啊?”
话刚出口,我忽然愣住了。
我对他的了解是如此肤浅,说喜欢了他整个青春,却一直不知道他心中所想,更不知道他家里的情况。
可是这怎么能怪我呢?
是他江见微从不开口告诉我。
唯一让我了解他的方式,他都不曾给予。
我想了想,既然我们又得共处很长的时间,在没找到方法回去之前或许该好好说话才是,看到他家里对他那样,我要是还这么刻薄对他,那我也太没有心了——纵然过去,他待我也从未有过半分温和。
又或者,是我终究舍不得用言语伤他。
分开的三年里,我在无数个深夜里暗自咒骂,设想过千万次重逢的场景,每一次都想着要如何狠狠地质问,将积压的委屈尽数倾倒。
可当他真的站在眼前,那些翻涌的情绪便骤然失了力气。
心,的确在见到他的那一刻掀起过巨浪,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哪怕清晰记得那些被他刺伤的瞬间,喉头也只剩一片涩然。
甚至因为看过一眼他居住的环境,就想要施舍他怜悯。
“准备要清明了,要不去逛公园?”
我凑近询问他。
他只因为我的靠近而轻颤了睫毛。
“等你能出来的时候再说吧。”
我忽然有些震惊。
“我以前邀请你的时候你总说没空,怎么现在给我机会和你出去了?”
话音刚落,我才缓过来——因为他现在是沈澜声啊,非常有空;如今没空的是我。
他没说话。
可是这俗话说得好,喜欢一个人无论他在忙总会有空;无论他家住哪永远都顺路。
“你以前是不是讨厌我,然后只拒绝我?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和别人去逛过公园?”
他抬眸,很严肃地看着我,像是想要通过眼睛看穿我的灵魂。
“你别用我的身体做这样的表情,我才不会……”
“我没有。”
他插话,把我的话顿在了嘴边。
“我没有去逛过公园。也没有和别人一起过。”
他忽然着急地辩解倒让我有些无措了。
我转过头去不看他,“不是......你有没有跟别人逛过公园,和我有什么关系。你着急辩解着干什么?”
“我也没讨厌过你。”
这一次,他倒是回应我了。
于是那个曾经问了他很多遍的,如今已经没有再问过的问题又涌上心头。
可我却却步了。
既然问了这么多年都没有答案,或许也是一种答案,就没必要再问了吧。
“哦。”我板着脸回应道。
有些尴尬,我就不该开口问这问那的......
我又把手抬到琴键上,按刚才他教我的方法继续弹。
不能说是不流畅吧,只能说是非常不入门。
江见微的神色有些不自然,“暑假有一场青少年钢琴比赛,你得上场。”
什么意思?
让我一个零基础小白去比赛?
真是要了命了,怎么除了上这些课外班,还要去参加什么钢琴比赛呢?
我欲哭无泪。
“那么江少爷,现在该怎么办?”
看吧看吧?只要和江见微搭上边的准没好事。
明明没什么问题的,结果因为一个无厘头的“穿越”,把所有没问题都变成了问题,然后,倒霉的还只有我!
“今晚的课就不要上了,会被发现。你还需要每天都得花时间来练习。我教你。”
“每天!?可我在家里练也会被发现呀……还有半学期就要放暑假了,我真的能学会吗?”
“那你会什么?”
“游龙板,篮球,口琴。”
“……除了口琴就没有别的乐器了?”
我尴尬地抿了抿嘴,“嗯,口琴也只会《小星星》。你忘了!学校的音乐课教的。”
江见微被我的回答给整无语了,闭着眼睛深呼吸调理自己。
“先练着,晚上回去的时候,他们要是问你为什么没去上课,你就说你在少年宫里找到了一个青少年社团,在里面和他们交流忘记了时间。”
“那他们会骂我吗?”
我装得委屈巴巴地看着他。
“都21岁了还怕被骂?”
也是,除了居住环境极差以外,我们现在就像是在玩过家家一样。
我发觉他向我靠近了一些,于是我不自然地向后仰,“你干嘛?”
“带我去你以前想和我去的公园。”
我轻笑,“怎么,现在是沈澜声了你想和我去公园了吗?”
话才说完,我便意识到了不对——江见微在邀请我。
他斜眼撇着我,“你以前邀我不下十次。为什么执着于逛公园?”
他竟然还记得!
这么久远的事情,他怎么还能记得呢?
我不自觉地把手按在心口处——不,这个心冷的人,一次邀请能算得了什么,他大概是想去看看公园?毕竟小孩都有好奇心,他没去过肯定也是好奇的。
“当然是逛公园健康啊;不过你能不能回家把我的游龙板拿出来,我已经很久没有玩它了。”
过去当然是想跟自己喜欢的人多待了;但现在,他已经不是我喜欢的人了。
即使.......
即使我承认,我那颗躁动不安的心,总是不听我劝阻,一意孤行地想要紧握如仙人掌般的他。
我深知,当我看见他,我便不会理性。
如果要问为什么,也许是因为那该死的“爱”,我想跟他一刀两断,想甩开已经被扎得生疼的手,可我做不到。
因此,我总拒绝不了他——不过江见微何尝不是呢?他从来没有拒绝过我。
想到这,我的心里倒是平衡了一些,毕竟我也折磨了他好些年呢。
一个上午过去,我也就学会“哆来咪发嗦拉西”在哪个位置,我还学会了一个叫什么“印第安”的钢琴曲。
“春四月,公园里的风景很美的。”我跟他一起收拾,“你真的没去逛过公园?就算是自己呢?”
他摇了摇头,“我不出去玩。”
“确实啊,你一没时间二没朋友,能玩什么。”我又开始阴阳怪气了起来,“现在你有时间了,逮着机会就开始霍霍我。”
他收拾好后背起了书包,“毕竟,我现在是沈澜声。”
我竟觉得自己理亏。
走在回我家的路上,总有许多小学生追逐打闹着。
我们俩一前一后地并肩走着。
江见微现在在想什么呢?
我们这样的“重逢”,似乎连电影里都没有呈现过——一个热情追求的人和一个不接受也不拒绝的人的重逢,明明我已经把爱直白说出口了,可我却看不见我们“相爱”的模样。
说白了他就是吊着我!
永远都不要和一个对你不明不白和你纠缠了好几年不确定关系也不要和你断联的人有任何关系!
可是话又说回来,我可是时刻紧盯他的鱼塘的,他的鱼塘里也没有别的鱼,而连我是不是他的鱼我都不知道,要是承认,倒显得我自作多情了。
归根到底是没有答案的感情就像是悬浮在水面,难受得发慌。
“江见微,这三年你过得还好吗?”
我终于是打破了彼此之间的寂静。
他抿嘴,只是轻哼一声“嗯。”
也没有什么波澜。
紧接着下一句话是:“不怎么样。”
我挑了挑眉。
高中前还惜字如金,问东问西的结果也就“嗯”字开头,“嗯”字结尾,如今说的倒是多了。
“啊~为什么?”
所以,听到他的回答我有些不知所措,出于礼貌的接话,我只能回问。
“没什么,就是枯燥和无聊。”
“只有这三年无聊吗?我看你这从小到大的生活一直都枯燥无聊的;我已经受不了了。”
“你呢?”他问我。
“哦,我,我很好啊!我大学上得非常充实!日子过得也很舒心。”
“嗯。”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应声。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创业。”
“你不上学了吗?”
“上,和朋友一起合伙创业。”
“哦~好啊,好。”我应声,“那......”
“那......”
我想问他一个问题,但是要怎么开口?
我纠结着,狠狠地咬了一口自己的食指关节。
“没谈恋爱。”
我还没问,他竟先我一步回答了我想要问的。
我有些无地自容。
“你,哈哈......”我抬头偷瞄了他一眼,“你不会性冷淡吧?”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竟在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玩味。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你看吧,你的学生时代呢,我们两个虽然没有名分,但是你这'爱情'之位也是被我占了九年了吧,你周围都有什么人,谁喜欢你暗恋你讨厌你我都知道。
“但对于我呢,你不拒绝,也不接受。我们大学分道扬镳了,你的爱情还是没有结果,那我不免怀疑你这个......”
我的眼睛安装了自动定位器,在江见微的固定位置和“我”的眼睛上下来回“扫描”。
“所以呢?”他的语气中带着些许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和你有什么关系吗?又或者,你心里又在打什么算盘?”
我识趣地闭嘴。
我和他一同上了楼。
爸妈已经出门营业去了,我家开的是一个餐馆,每逢周末都非常忙。
进了房间,布置依旧。
“这才是一个小朋友该有的房间嘛......我住在你的房间里晚上都不敢闭眼,整个房间都冷冷的。”
我看到了我堆积的白袜、穿过的衣服都被他收进了专门的洗衣栏,平常凳子上堆积如山的衣服,衣柜里那堆乱糟糟揉成一软的衣服裤子都被他用熨斗烫平叠好了。
如今我的房间可谓是井井有条,温馨中还带着干净整洁。
书桌上妈妈的留言瞬间吸引我的注意。
“声声,从昨晚到今天,妈妈看见你都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开心的样子。是遇到什么事了吗?如果有什么想不通的问题,都可以告诉爸爸妈妈,要记得开心!”
看看看看看!
江见微这副冷淡样,还说我会先被他爸妈发现呢,才一晚上他自己就露马脚了。
我把纸条递给他。
“你在我家里不要这么拘谨,晚上吃饭后我们都会一起看新闻联播的,你昨晚是不是没有和他们一起看?哦,看的时候还要学着里面的主持人一起说话,如果看见了什么抽象搞笑的新闻,你还要吐槽一下。”
他拿着那张纸条盯了好久。
“还有这里的游戏碟,这些是我和哥哥的秘密,你可别给他们发现了。别被发现的同时你还要抽点时间做出你很想玩的样子跟我哥一起玩,这样他才不会起疑。”
说罢,我捎着游龙板来到冰箱打开最下面一层冷藏,顺手掏出两根冰棍。
“呐!吃吧。这可是我爸做的纯天然水果冰棍。这是苹果味的,这是雪梨,你要吃哪个?”
他跟在我身后默不作声,“你选一个,我不挑。”
“那好吧,这个苹果味的就很适合你。”
我把苹果味的冰棍放他手上。
“为什么?”
他看着我吃,自己也轻轻舔舐着。
“因为苹果是一个很无聊的水果,你也是个很无聊的人。你俩绝配。”
我带上游龙板自顾自品味冰棍离开了家。
关上门后他才与我并肩走。
小区下面有一处公园,早上会有很多大妈大爷打太极。如今已经正午,太阳高照,有些炎热。只有树荫下面是微凉的。
我把他引到树荫下的一处长椅,“你坐在这里,看我。”
我看着这游龙板,板子上是我喜欢的《虹猫蓝兔奇侠传》动漫,“自从我上了高中已经很久没有再动他了。”我把板子拥进怀里,“嗯~好想念。”
江见微端正地坐在椅子上,波澜不惊地看着我一个人自言自语,自顾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滑吧,我想看看。”
我瞬间来了精神,这不得装一把大的。
我把板子放下,前脚踩在板子上稳定之后上后脚,在平坦的混凝土地上“飞”了起来。
风中又热又凉,在我的脸上拂过——就是这样自由拥抱着风的感觉,令人着迷和上瘾。
如今又是初春,夜间的附在草地上的水滴正在春阳之下挥发,在风中留下它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我在尽头转了个弯,又游到他在的树荫下。
“怎么样?你想不想玩?”
我兴奋地跑向他,满足地坐在他身边。
我看到他眼中有藏不住开心。
我诧异地靠近他,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江见微,你在笑?”
他的唇角微颤,喉结滚动,“嗯。”
我即刻生起了一股无名火。
“你笑什么,给你笑了吗?我以前这么卖力逗你笑,你就是不笑,结果你现在给我笑!??你笑就算了,你还承认,你为什么现在会承认!”
我站起来“责骂”他。
完全不管他会不会生气——他这一连串的反常态化只会让我觉得我的过去越来越不值得。
他立刻收起嘴角,变回一副冷淡模样。
我丢下我的游龙板,推了他一下。
还没推成自己先倒退了几步。
我没好气地看着他。
“你还笑!”
“也许是你在笑,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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