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的第一场雨，是在这次采访完回酒店路上时下的。

雨势汹涌，前后不过三分钟，厚厚的乌云就覆盖住她们顶上的天空，随后滂沱大雨倾泻下来，笼罩了这座城市。

密集的雨点滴在车窗玻璃上。

每一滴雨，沉甸甸的，砸上去发出啪啪声，连绵不绝，砸在思绪尾端。

温舒收回视线，车内有些安静，她将视线放在自己膝盖上方垫着的那本笔记本上。

那是很普通的一个本子，白色的封面，没什么装饰。

留白处只有一句简单的英语。

Even far apart.

温舒看到这段英文下意识翻译出来。

“即使天各一方。”

是因为雨太大了吗？

大到仅凭一场雨就足够把温舒拖回那段回忆。

一样的雨季，今天这场是渗进骨缝里的冷。

六年前，那场雨，是暖的。

同样是雨丝划破天空，坠在地面，淋湿地面。

那年的相遇太过仓促。

雨滴答落在倾斜的伞面。

在青春期时有一个说法，分了一半伞相当于分了一半心。

那是她和萧初荷第一次见面，她就把一半的伞分了出去。

温舒仔细回想了一下当年萧初荷和她说的第一句话。

一直到车停在酒店门口也没有想起来。

雨还在下。

酒店门口穿着制服的迎宾员撑着伞过来一路接她们进酒店，哪怕对方撑伞细致入微，温舒的裤腿还是被斜进来的雨丝沾湿。

裤腿湿着不舒服，一回到房间温舒就钻进浴室里面先换了衣服。

身上的职业装换下来，换上了宽松一点的家居服，温舒才觉得自己的身体没有那么局促。

温舒刚刚走出浴室，房间里面却空无一人。

她明明记得章雨音是跟着她一起回来的，此时房间却没人。

温舒并没有想太多，做到自己床边，拿起正在床头正在充电的手机。

屏幕刚亮起，微信就连续震动了好几下。

最上面的一条是在本次出差的工作群里，林主任艾特了所有人。

温舒没管其他信息，率先点进去看了工作的信息。

林主任：“海市那条萧氏集团的线这次出差有谁跟过的吗？萧总回国了，目前也在澳门，来信息说这几天可以接受我们的采访。

这次出差先跟两场采访，同事们辛苦一点，率先整理萧氏的采访大纲。

回程延后一个星期，等回公司我会向上面申请给大家带薪休假和加工资的事情。”

群里安静了一会，才有人回复说自己以前跟过萧氏的采访。

看着群里开始刷屏“收到”，温舒也跟着回复收到。

温舒退出来工作群，才开始翻其他的未读消息。

除了母亲方茶的日常慰问之外，还有一条意想不到的信息。

之前一直在列表里面躺列的“萧初荷”忽然冒了头。

萧初荷：“你来澳门了？”

温舒看到这条信息却产生了一点想逃避的心理。

自从高中毕业后她们的联系才是彻彻底底的断了，温舒平时不爱发朋友圈，也没有见萧初荷再发过朋友圈。

逢年过节也没有问候的信息。

但是好友一直没删，温舒见萧初荷的微信头像依旧是高中喜欢的那个动漫人物，一直没变过，温舒还怀疑过对方是不是换微信了。

温舒看着这再熟悉不过的头像，她没立刻回，聊天框很久很久都没有动静。

久到章雨音拿着一杯咖啡进来，温舒都还坐在床边，都没有什么动作。

章雨音：“小舒，我买东西的时候碰到林主任了，她说我们最好今晚就把上次EI采访的初稿写好。”

章雨音把咖啡放在桌边，是个常见的大牌子：“诺，给你带的，今晚我们可有一阵忙活的了。”

最后被这么一打断，温舒就没有再管萧初荷的那条信息。

她拆开了咖啡，和章雨音道谢：“谢谢。”

“小事。”章雨音坐在床边打开笔记本电脑，“等我整理一下萧氏的资料发过去给林主任再陪你一起写EI的稿。”

苦涩的咖啡入喉。

今晚确实有一番忙活。

EI这边的新闻是一个香饽饽，行内每个人都想分一杯羹，她们公司抢的就是首发。

萧氏那边的资料也要帮忙一起整理。

以至于两人一直忙到凌晨一点才关上电脑睡下。

萧氏这场采访是在两天后的一个下午才开始的。

她们乘坐的车停在萧氏在澳门的分公司楼下，写字楼高耸入云。

今天负责采访的人不多，不过温舒认识的也就只有林主任和章雨音。

林主任对于这场采访也是前几天才开始准备的，心里有些没底，她之前没有接触过萧氏，眼神里一直看着手机，屏幕里密密麻麻的文字看着人眼睛疼。

两分钟后林主任才带着几人进去。

因为是有提前预约过的，前台的小姑娘确认了一下身份就喊了另一个女孩带她们上了电梯。

整栋公司都给人一种训练有素的秩序感。

这次采访是在顶楼的会议室进行，因为觉得在会议室里面太过严肃，她们节目主打的是轻松亲民，最后决定在会议室里的休息室里面进行这场采访。

休息室的空间很大，布置的更像办公室。

落地窗前摆着长沙发，只有萧初荷一个人坐在那里，盛气凌人。

林主任隔着桌子坐在萧总对面的一张单人沙发上，其他录制的几人另外在旁边安排了座椅。

摄像头架好。

林主任一身灰色西装带着得体的微笑，声音天生带着亲近感：“萧总，之前我们台也和您合作过，可惜之前负责采访的她们不能及时赶到，只好由我们来代替没有来的几人向您问好了。”

萧初荷坐在那张长沙发上，穿着正装的模样有些正经，只不过唇边弯起的弧度表现得有些散漫，声音也不大：“还是见外了，之前采访的那些同事是不是还没有来得及说不用那么严肃？”

“第一次见到那么年轻的总裁，多少还是有些紧张。”林主任也跟着笑了，周遭严肃的气场消散了一大半，“那萧总这么说了，我这边也就拿您当朋友这样聊了。”

林主任见到萧总紧张这件事情不假。

明明年龄上也是刚刚毕业出来不到两年的年纪，却已经有足够的能力管理公司的能力，拥有远超同龄人的前景。

前面一阵寒暄过后，林主任开始逐步进入正题。

“话说，能够在萧氏这家分公司采访萧总，我的心里是十分荣幸的。”林主任问，“萧氏那么多年以来一直以来都是在海市，您是怎么想到把分公司设立在澳门的呢？”

萧初荷回答得滴水不漏，都是说一些地段好，发展好，能更好的疏通萧氏的中外交往。

林主任边听边点头，在对方说完中外交往这方面时思考了一下，继续问：“听说萧总也是和EI集团一起回国的，后续是会和EI有合作吗？”

这句话问的其实有点越界。

不过萧初荷没有丝毫介意的表情，淡笑着说：“EI拥有很好的体系，在合作方面，我个人确实想过，只不过这次一起回国的确属于巧合。”

林主任听到萧总的回答，笑了一下，转移了话题。

一直到这次采访结束录制的氛围都很好，四十分钟就全部完成了录制。

说到底这段采访她们也是捡了漏，不好继续深问，感谢了一会便离开了。

光是这两天都采访过两位中心人物了，温舒坐在后座时一直在整理这次的话题。

直到林主任在副驾驶开口：“小温啊。”

温舒抬头：“嗯？林主任。”

林主任还在看这次录制的全视频，伴随着视频的交谈声：“等这次回去休完假，我去和上面申请让你提前转正。”

公司原本给的实习期是三个月，温舒才刚刚入职两个月。

转正后工资就不再只有底薪，不用只是记录写稿，能接触的会多很多。

温舒应了下来：“谢谢林主任。”

后座跟温舒坐在一起的章雨音由衷为她感到高兴。

这几天两人也算相处得来，章雨音入职的时间也才刚刚接近半年多，她实习那会仿佛还在前阵子，心里也清楚实习期会累很多。

章雨音手肘顶了顶身旁温舒的手臂：“恭喜啊。”

温舒只是垂眸一笑。

这次出差也不算毫无用处，还得到了提前转正。

原本温舒还以为自己是实习生，上次林主任说的加工资里面不包括她呢。

林主任心情好，先请大家下了一次馆子，才一起送回酒店。

吃完饭回到酒店都已经快九点了。

这几天温舒算是发现了，章雨音属于有拖延症的那类人。

每次都是温舒先进去洗澡，章雨音才接着进去洗。

今晚也一样。

温舒洗完澡出来，澳门这阵子好像迎来了降温，于是温舒换上的都是长袖长裤的睡衣。

她今天没有洗头，头发被扎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丸子头，还是被洗澡的热气闷得有些湿。

温舒长得高，哪怕是版型有些松的长袖睡衣穿在她身上也没有很累赘，颊边的发丝因为丸子头的松散落了下来，反而衬得慵懒妩媚。

窗户外有风吹进来，温舒走过去，把窗户关上。

浴室里面章雨音洗澡的淋浴声持续了很久。

温舒躺在床上，百无聊赖的看着手机，她平时也不打游戏，也不怎么爱刷短视频，此时没有事情干还有些无聊。

她点开微信，有几条未读信息还是之前加的那些推销员发来的广告。

萧初荷上次发的那条信息还孤零零的躺在那里。

温舒重新点开那条聊天框。

前几天开始忙起来后她就把这件事情忘在脑后了。

现在要回吗？

温舒有些犹豫。

前几天都没有回信息，今天忽然见到萧初荷摇身一变忽然变成了萧总，忽然又回了信息，显得好奇怪。

给人一种“前几天不知道你变成总裁了，我现在回信息我们还能聊聊吗”的感觉。

温舒看着屏幕慢慢灭下去，她又按亮。

话说，今天两人算是正式的又见了一面了吧，和一开始那匆匆一瞥完全不一样的性质。

虽然她只是那个坐在一边记录的。

她和萧初荷全程都没有交流，甚至连一个对视都没有。

连一个对视都没有......

两人陌生人一般，她又何必为了一条看不清态度的信息纠结半天。

温舒把手机扣在床头，不再想要不要回这条信息。

回不回又有什么区别。

温舒从来不是会给自己自找没趣的人。

当初分离时温舒说的那些难听的话是真切存在的，光是回想起来她都觉得自己是个混蛋。

意气风发的萧初荷，心志被人踩的那么难堪。

一腔善意变成独角戏。

好心当成驴肝肺，说的就是当年的温舒。

时间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心里有愧的人，也不会磨灭那些隔阂。

会吗？

不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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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信息